结婚证领完的当天下午,三月被陈秘书接到了沈渡的一处别墅。
说是“别墅”,其实是北城西郊的一处独栋院落。三月后来才知道,这处房产只是沈渡名下十几处房产中最不起眼的一处,位置偏,面积小——当然,这个“小”是针对沈家的标准而言的。对三月来说,这栋别墅大得像一座迷宫。
车子从大门开进去,又开了一段路才到主楼门口。三月推开车门,站在鹅卵石铺就的车道上,仰头看着面前这栋三层的欧式建筑。
米白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屋顶,门口两根罗马柱,柱子上雕着她看不懂的纹样。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九月的尾巴上,桂花还开着,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
美是美的。
但不像家。
保姆王阿姨在门口等着。五十多岁,圆脸,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腰上系着围裙,看起来利利索索的。她看到三月从车上下来,迎上去,手里拎着一双崭新的棉拖鞋。
“太太,您回来了。”
太太。
三月被这两个字叫得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没有别人,才确定王阿姨是在叫她。
“您叫我就行,”三月有点不好意思,“叫我三月就好。”
王阿姨笑了笑,没接话,把拖鞋放在地上,蹲下来要给三月换上。
三月吓了一跳,赶紧弯腰自己把鞋脱了,套上棉拖鞋。动作太急,左脚穿进了右脚的鞋里,又拔出来重新穿,把王阿姨逗笑了。
“太太,您别紧张,我是沈家派来照顾您的。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三月点了点头,跟着王阿姨进了屋。
一进门,她就站住了。
客厅大得不像话。挑高的天花板,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沙发是米白色的,看起来又大又软,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是白色的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三月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样板间。漂亮是漂亮,但没有生活的痕迹,没有烟火的温度,没有人住过的气息。
王阿姨带她上楼。
主卧在三楼,门推开的时候,三月看到了一张巨大的床。床单被褥是深灰色的,枕头两个,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连一盏台灯都没有。衣柜是嵌入墙壁的,推拉门,浅灰色的面板,和墙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个衣柜。
被子都铺好了。
三月想,大概是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沈先生平时不常住这边,”王阿姨一边收拾一边说,“他在市区有公寓,离公司近。这边的房子主要是度假或者周末过来住的。您一个人住,有什么不方便的随时跟我说。”
三月应了一声,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热闹。花园尽头是一道矮墙,墙那边是一片小树林,秋天的树叶开始变色了,黄绿交错的,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彩画。
很美。
但也仅此而已。
三月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阿姨,”她转过身,“沈渡……他今天晚上回来吗?”
王阿姨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我不太清楚,”她说,语气有点刻意的不自然,“沈先生的事情,我们一般不打听。”
三月听出了王阿姨话里的保留。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原来连保姆都知道,这桩婚姻意味着什么。
三月没有再问。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推拉门。
里面挂着几件男式的衬衫和西装,深色的,整齐地排列着,像商店里的陈列。另一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自己的衣服从帆布包里拿出来——三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起球的毛衣,一条碎花裙子,一件冲锋衣。
她把它们叠好,放在衣柜空的那一边。
T恤和衬衫之间,隔着一道宽宽的间隙。那道间隙像一个小小的结界,把两个人的东西分在两个世界。
三月看了一会儿那道间隙,把衣柜门关上了。
晚饭是王阿姨做的。
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蒸蛋,一碗番茄蛋花汤。菜做得精致,摆盘也漂亮,但三月的胃口不好,只吃了半碗饭,喝了小半碗汤。
王阿姨看她吃得少,有点担心:“太太,您是不是不习惯这边的口味?我明天可以换换花样。”
三月摇了摇头:“不是,我胃口一直不太好,吃不了多少。”
这是实话。从大学开始她的胃就不太好,吃点凉的或者辣的就会疼,但也不是什么大病,她从没当回事。
王阿姨收了碗筷,问她要几点钟洗澡,几点钟睡觉。
三月想了想,说:“我等沈渡回来再睡。”
王阿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您早点休息”,就下楼了。
三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
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她调到一个音乐频道,音量开得很小,钢琴曲从音响里流出来,像小溪水,细细的,软软的,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着。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蓝灰色的暮云从西边漫上来,像墨水倒进了水里,慢慢地晕开。远处的天际线变成了深蓝色,然后变成了黑色。
小区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滤镜,好看极了。
三月想,如果沈渡回来了,她一定要告诉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真好。
晚上八点。
晚上九点。
晚上十点。
三月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从一开始的端坐变成了靠着靠垫,从靠着靠垫变成了半躺半坐。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但她撑着不让自己睡。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沈渡的微信对话框。
他的微信头像是纯黑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发过。三月不知道这是因为他没发过,还是因为把她屏蔽了。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确定。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她想问他:“你今天回来吗?”
但她不敢。
不是怕他凶她。是她怕他回复那两个字——“不回”。
好像只要她不问,他就还有可能回来。她可以骗自己,他只是堵在路上了,只是加班太晚了,只是忘了告诉她。
不问,就还有希望。
晚上十一点。
三月终于撑不住了。她蜷在沙发上,把王阿姨给她准备的一条毯子盖在身上,头枕着沙发扶手,闭上了眼睛。
但她没睡着。
她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听到窗外的风声,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每一次有车经过,她的心都会跳一下,竖起耳朵听车子是不是开进了院子。
每一次都不是。
凌晨一点。
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
三月的手机震动了。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是沈渡发来的消息。
四个字。
“今晚不回。”
三月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解释。没有原因。没有“改天回来”。没有“早点休息”。就是四个字,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扔过来,砸在她胸口上。
“今晚不回。”
所以他没有忘记告诉她。他知道她在等。他知道今天是他们的新婚夜,知道新婚妻子应该在新房里等丈夫回来。
他知道。
但他还是不回。
三月的眼泪在黑暗中落下来,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把“今晚不回”四个字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她不想回,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好的”太委屈,说“为什么”太越界,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太卑微。
她能说什么呢?
她什么都不能说。
三月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客厅太大,大到她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她被这片巨大的空旷包裹着,像一叶扁舟漂在无边无际的海上,四周没有岸,没有灯塔,没有任何可以靠泊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的新婚夜。
她二十三岁,嫁给了她喜欢的男人。
然后新婚夜,她一个人蜷在沙发上,等着一条永远不会改变的消息。
三月闭上眼睛。
她想,没关系。
没关系的,三月。
他不是不回来,他是太忙了。他是沈氏集团的继承人,他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那么多决策要定,那么多人要见。他不回来,不是因为不在乎你,是因为他真的太忙了。
他会回来的。
也许明天。
也许后天。
也许总有一天。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会好好等他。乖乖地等,安安静静地等,不吵不闹地等。
她会把院子里的桂花摘下来,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
她会学会做他爱吃的菜,把菜谱背得滚瓜烂熟。
她会把这个房子变成一个他愿意回来的地方。
只要他回来一次,她就用尽全力让他想回来第二次。
这是三月在新婚夜做的决定。
做一个好妻子。
一个不给他添麻烦的、不让他为难的、不需要他花心思去应付的好妻子。
天亮的时候,三月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沈渡发来的那条消息——“今晚不回”。
王阿姨早上七点来上班的时候,看到她蜷在沙发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拿了一条更厚的毯子给三月盖上,没有叫醒她。
厨房里,王阿姨一边熬粥一边摇了摇头。
她在沈家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婚姻都见过。有钱人家的婚姻,要么是强强联合,要么是各取所需,要么是一个人的卑微和另一个人的将就。
她想,这桩婚姻,大概三种都不算。
这桩婚姻,是一个人的一场豪赌,和另一个人的一场报恩。
赌的那个人,输定了。
报恩的那个人,欠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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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三月开始学着当一个“好妻子”。她学做菜,学插花,学着在沈渡偶尔回家的那几天里,把自己藏起来,不碍他的眼。但她不知道,沈渡每次回来,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多停留几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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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新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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