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婚夜

结婚证领完的当天下午,三月被陈秘书接到了沈渡的一处别墅。

说是“别墅”,其实是北城西郊的一处独栋院落。三月后来才知道,这处房产只是沈渡名下十几处房产中最不起眼的一处,位置偏,面积小——当然,这个“小”是针对沈家的标准而言的。对三月来说,这栋别墅大得像一座迷宫。

车子从大门开进去,又开了一段路才到主楼门口。三月推开车门,站在鹅卵石铺就的车道上,仰头看着面前这栋三层的欧式建筑。

米白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屋顶,门口两根罗马柱,柱子上雕着她看不懂的纹样。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九月的尾巴上,桂花还开着,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

美是美的。

但不像家。

保姆王阿姨在门口等着。五十多岁,圆脸,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腰上系着围裙,看起来利利索索的。她看到三月从车上下来,迎上去,手里拎着一双崭新的棉拖鞋。

“太太,您回来了。”

太太。

三月被这两个字叫得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没有别人,才确定王阿姨是在叫她。

“您叫我就行,”三月有点不好意思,“叫我三月就好。”

王阿姨笑了笑,没接话,把拖鞋放在地上,蹲下来要给三月换上。

三月吓了一跳,赶紧弯腰自己把鞋脱了,套上棉拖鞋。动作太急,左脚穿进了右脚的鞋里,又拔出来重新穿,把王阿姨逗笑了。

“太太,您别紧张,我是沈家派来照顾您的。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三月点了点头,跟着王阿姨进了屋。

一进门,她就站住了。

客厅大得不像话。挑高的天花板,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沙发是米白色的,看起来又大又软,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是白色的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三月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样板间。漂亮是漂亮,但没有生活的痕迹,没有烟火的温度,没有人住过的气息。

王阿姨带她上楼。

主卧在三楼,门推开的时候,三月看到了一张巨大的床。床单被褥是深灰色的,枕头两个,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连一盏台灯都没有。衣柜是嵌入墙壁的,推拉门,浅灰色的面板,和墙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个衣柜。

被子都铺好了。

三月想,大概是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沈先生平时不常住这边,”王阿姨一边收拾一边说,“他在市区有公寓,离公司近。这边的房子主要是度假或者周末过来住的。您一个人住,有什么不方便的随时跟我说。”

三月应了一声,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热闹。花园尽头是一道矮墙,墙那边是一片小树林,秋天的树叶开始变色了,黄绿交错的,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彩画。

很美。

但也仅此而已。

三月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阿姨,”她转过身,“沈渡……他今天晚上回来吗?”

王阿姨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我不太清楚,”她说,语气有点刻意的不自然,“沈先生的事情,我们一般不打听。”

三月听出了王阿姨话里的保留。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原来连保姆都知道,这桩婚姻意味着什么。

三月没有再问。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推拉门。

里面挂着几件男式的衬衫和西装,深色的,整齐地排列着,像商店里的陈列。另一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自己的衣服从帆布包里拿出来——三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起球的毛衣,一条碎花裙子,一件冲锋衣。

她把它们叠好,放在衣柜空的那一边。

T恤和衬衫之间,隔着一道宽宽的间隙。那道间隙像一个小小的结界,把两个人的东西分在两个世界。

三月看了一会儿那道间隙,把衣柜门关上了。

晚饭是王阿姨做的。

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蒸蛋,一碗番茄蛋花汤。菜做得精致,摆盘也漂亮,但三月的胃口不好,只吃了半碗饭,喝了小半碗汤。

王阿姨看她吃得少,有点担心:“太太,您是不是不习惯这边的口味?我明天可以换换花样。”

三月摇了摇头:“不是,我胃口一直不太好,吃不了多少。”

这是实话。从大学开始她的胃就不太好,吃点凉的或者辣的就会疼,但也不是什么大病,她从没当回事。

王阿姨收了碗筷,问她要几点钟洗澡,几点钟睡觉。

三月想了想,说:“我等沈渡回来再睡。”

王阿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您早点休息”,就下楼了。

三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

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她调到一个音乐频道,音量开得很小,钢琴曲从音响里流出来,像小溪水,细细的,软软的,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着。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蓝灰色的暮云从西边漫上来,像墨水倒进了水里,慢慢地晕开。远处的天际线变成了深蓝色,然后变成了黑色。

小区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滤镜,好看极了。

三月想,如果沈渡回来了,她一定要告诉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真好。

晚上八点。

晚上九点。

晚上十点。

三月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从一开始的端坐变成了靠着靠垫,从靠着靠垫变成了半躺半坐。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但她撑着不让自己睡。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沈渡的微信对话框。

他的微信头像是纯黑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发过。三月不知道这是因为他没发过,还是因为把她屏蔽了。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确定。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她想问他:“你今天回来吗?”

但她不敢。

不是怕他凶她。是她怕他回复那两个字——“不回”。

好像只要她不问,他就还有可能回来。她可以骗自己,他只是堵在路上了,只是加班太晚了,只是忘了告诉她。

不问,就还有希望。

晚上十一点。

三月终于撑不住了。她蜷在沙发上,把王阿姨给她准备的一条毯子盖在身上,头枕着沙发扶手,闭上了眼睛。

但她没睡着。

她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听到窗外的风声,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每一次有车经过,她的心都会跳一下,竖起耳朵听车子是不是开进了院子。

每一次都不是。

凌晨一点。

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

三月的手机震动了。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是沈渡发来的消息。

四个字。

“今晚不回。”

三月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解释。没有原因。没有“改天回来”。没有“早点休息”。就是四个字,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扔过来,砸在她胸口上。

“今晚不回。”

所以他没有忘记告诉她。他知道她在等。他知道今天是他们的新婚夜,知道新婚妻子应该在新房里等丈夫回来。

他知道。

但他还是不回。

三月的眼泪在黑暗中落下来,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把“今晚不回”四个字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她不想回,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好的”太委屈,说“为什么”太越界,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太卑微。

她能说什么呢?

她什么都不能说。

三月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客厅太大,大到她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她被这片巨大的空旷包裹着,像一叶扁舟漂在无边无际的海上,四周没有岸,没有灯塔,没有任何可以靠泊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的新婚夜。

她二十三岁,嫁给了她喜欢的男人。

然后新婚夜,她一个人蜷在沙发上,等着一条永远不会改变的消息。

三月闭上眼睛。

她想,没关系。

没关系的,三月。

他不是不回来,他是太忙了。他是沈氏集团的继承人,他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那么多决策要定,那么多人要见。他不回来,不是因为不在乎你,是因为他真的太忙了。

他会回来的。

也许明天。

也许后天。

也许总有一天。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会好好等他。乖乖地等,安安静静地等,不吵不闹地等。

她会把院子里的桂花摘下来,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

她会学会做他爱吃的菜,把菜谱背得滚瓜烂熟。

她会把这个房子变成一个他愿意回来的地方。

只要他回来一次,她就用尽全力让他想回来第二次。

这是三月在新婚夜做的决定。

做一个好妻子。

一个不给他添麻烦的、不让他为难的、不需要他花心思去应付的好妻子。

天亮的时候,三月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沈渡发来的那条消息——“今晚不回”。

王阿姨早上七点来上班的时候,看到她蜷在沙发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拿了一条更厚的毯子给三月盖上,没有叫醒她。

厨房里,王阿姨一边熬粥一边摇了摇头。

她在沈家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婚姻都见过。有钱人家的婚姻,要么是强强联合,要么是各取所需,要么是一个人的卑微和另一个人的将就。

她想,这桩婚姻,大概三种都不算。

这桩婚姻,是一个人的一场豪赌,和另一个人的一场报恩。

赌的那个人,输定了。

报恩的那个人,欠定了。

(已停止,等待“继续”指令)

下一章预告:三月开始学着当一个“好妻子”。她学做菜,学插花,学着在沈渡偶尔回家的那几天里,把自己藏起来,不碍他的眼。但她不知道,沈渡每次回来,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多停留几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新婚夜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