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再见周欣奔向林挽,挽着她手臂笑得像个小孩,“我给爸妈说了,他们说找到亲人就好,让我周末带你回家一起吃饭,还说,以后周末,你不想住校的话,可以来家里和我一起睡。”
林挽有些动容,又觉得贸然闯入周欣现在的家庭不好,“他们确实很爱你。”
“不过,那里现在是你的家,我去不太好,不过,你午休要是想睡床的话,可以来和我躺一会。”
周欣不觉得林挽的决定有什么不好,毕竟她姐姐做什么都有自己的考量,来日方长,姐姐和现在的父母见面只会是迟早的事。她爱她们,她们也同样爱着她,如果哪天她自己十分想要吃上这一桌“团圆饭”,林挽也会宠着她。
于是她便对林挽的问题回答“好啊好啊。”
林挽的期中考试甩了第二名十五分,三千块奖金在成绩出来的两周后到账,她拿了一部分请周欣和陆予吃饭,又买了一些补品让周欣提回家给她父母,期间还参加了个集训营。
转眼接近期末,天气早已入严冬,吃完晚饭周欣把刚装满水的热水袋递给林挽时点一点她的手背,提醒她捂着。
她还不太想做题,就在前面的空位上看她姐姐做题,瞥见手机有电话打来,尾号3904。
周欣提醒她,“姐,电话。”
林挽没注意看,顺手接了电话,“喂?”
“请问是林挽本人吗?”
“是。”
“是这样的,你爷爷林兵先生现在在人民医院,情况比较紧急,我们拨打他的通讯录发现只有备注“孙女”的这一个还能打通,希望你尽快到医院来一趟,目前病人的精神状况比较混乱。”
“好,知道了。”
那人又神志不清了。
“他进人民医院了,我过去看一眼,你,不想过去的话就等晚自习结束回家吧。”
“你先过去,我给家里说一声就去找你。”
林挽走后,周欣拨打妈妈的电话,对面先问了一句,“欣欣,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呀?”
“妈妈,想让你帮我给老师请晚自习的假,刚刚姐姐说爷爷住院了,我想过去看看。”
“好,应该的,你们去哪家医院,待会我和你爸爸去找你们,两个小姑娘我不放心。”
“人民医院。”
周母嘱咐,“注意安全啊。”
周欣问林挽要到病房号后发给周母,进入病房去牵林挽的手,用力握紧。
她慢慢直面病床上的老人,沧桑、白发,现在还有些意识混乱,眼睛没完全闭着,只慢慢睁开又闭眼,循环往复,麻木的看着天花板。
当年,自己被弄丢时,他也是这样的精神状况吗。
良久,老人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向她们那边,像是终于注意到旁边有人,他含糊不清的开口,“小挽。”
“小挽,还有,是小颜吗?”
林挽嗤笑一声,眼眶有些红,“都神志不清了眼神倒挺好。”
周欣在后面拍拍林挽的背。
来了护士提醒林挽,“病人中午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抢救,现在的身体各项指标暂时平稳,但能不能撑过今晚还不能保证。”
林挽给护士道谢后拉过唯一一张空闲桌子让周欣坐下,自己跟着护士去缴纳费用。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很旧的钱包,是她爷爷的。
进门便看见两人在周欣身旁,女人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看来她现在的父母都来了。
“叔叔阿姨,这里基本没什么事了,你们带周欣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周欣去牵她,“姐……我不回,我陪你熬这一晚。”
周父开口,“小挽吧,你两小姑娘在守一夜我和她妈妈都不放心,今晚我替你俩守,我待会去买两个陪护床,你和小欣今晚歇一歇,晚点你阿姨回去休息,明早做点饭带过来吃,别客气啊。”
林挽忍下涌上来的酸楚,用鼻音发出嗯嗯的回答。
凌晨两点过,周欣眼皮开始打架忍不住闭上了眼。
林挽把她慢慢放躺在陪护床上,然后看向对面的周父。
“叔叔,谢谢你和阿姨这么多年把她照顾的这么好。我失去了父母、奶奶,或许躺在床上的爷爷不久后也要离去,如果没有你们,我往后的人生就只有自己了。”
对面的周父听见林挽这段话觉得痛心,明明才是个十几岁的高中学生。
“孩子,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林挽说,“叔叔,能和我讲讲周欣的事吗?从收养她,到这些年的成长。”
周父简要说了那年寒冬夜里在河边碰见冻得晕倒的林颜,他陪周母去那边考察市场,最后一天晚上想随意逛逛,等发现并把林颜送到医院治疗结束后已经凌晨两点,他两就想着先把孩子治好再联系派出所。
于是带着林颜回到工作的城市,过了两天不退烧清醒以后,发现林颜对以前的事情压根想不起来,对着他两就开口叫出爸爸妈妈。他两不能生育,动摇了心思,而且他们在人迹罕至的河边碰上她,便以为是被丢掉的小孩,于是就把遇见她的那天定成了她的生日,取名周欣,与新谐音,希望周欣有个新的美好的人生。
林挽听完脑袋一片空白,周父说是在夜晚碰见周欣的,妹妹丢的那天是17号,也就是说,她挨了两个夜晚的寒冬。
林父说的那条河边,在她现在就读的这个城区,离她家有三十多公里,她不敢想妹妹是怎么熬过那两个夜晚的?也不敢想,如果不是遇到周父周母,妹妹还在不在这世上。
林挽脑袋发懵,一阵一阵的疼痛涌上心头,哽咽着对坐在对面的周父不停地小声说着谢谢。
周父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膀。“不哭了,不哭了,都过去了啊。”
凌晨四点,呼吸机长鸣,林兵离世。
林挽站着看向没了呼吸的他,“你的配偶走了、儿子儿媳也走了,等到现在你走了,身边居然还能有三个人为你守了一整夜。”
“希望你下辈子,身体健康,别再遇见爸爸、妈妈、奶奶,也别和小颜见面。”
流程走的很快,火化、下葬,就近选了墓园,在林父的帮忙下林挽比上次操劳奶奶的下葬省了不少心。
前一晚她就把爷爷卡里的钱全部转到自己卡上,用来买墓地付医疗费,最后也没剩多少。
林兵去世的第二天,林挽、周欣,还有周父周母给他做了最后的道别。
林挽两夜没有入睡,但在周母和周欣的提醒下吃了点东西,这是她十七岁的人生里第三次目送亲人变成这块小小的墓碑了。
“我就不把你和爸妈还有奶奶葬一个墓园了。”
“我不恨你,但是我一直都怨你。这十二年,我们一家都不好过,家里的房子,我也会卖掉,那里对我来说,回忆并不算美好。”
“五岁前的记忆太过模糊,五岁后的生活是一地鸡毛。”
“爸妈一边工作一边找妹妹,我蜷缩在小床上,蜷缩在奶奶怀里渡过残损的童年。后来爸爸妈妈走了,只剩奶奶了。我的生活中心只围绕着学习和奶奶,最后奶奶也走了,我不想承认我和这世上唯一的牵连是你,翻找相册找到还有一张和妹妹的合照,虽然那会我并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转学后拿起手机看见屏保的每个瞬间,我都提醒自己与这个世界还是有点联系的,直到我真的找到了妹妹。”
“我知道你也愧疚了这么些年,现在妹妹找到了,安息吧,下辈子,有个健康的精神状况,安享晚年。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
林挽双眼无神地诉说完这一切,周母靠在周父怀里捂脸落泪。
她转身想告诉大家可以走了,被周欣抱进怀里,“姐姐你还有我。”
她试图让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发现嘴角除了张合做不了其他动作。于是她想顺着周欣的脑袋停靠一下,然后歪着的视线里出现了陆予的身影。
他怎么来了?
陆予同样听完了她的那些话,林挽疲惫的眼睛看见他的嘴巴说了什么话,但看不清。
周父先开口,“孩子,回家吃饭吧。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周母红着眼眶,上前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小挽是欣欣的姐姐,以后,也是我们家的孩子。”
最后连带着陆予也去周父周母那吃了一顿饭,实在不好意思,饭后和周父一起收拾餐桌,还帮忙洗碗。
两个女孩洗完澡后周母进去给她两一人一块热毛巾敷眼睛,周母和周欣陪在林挽身旁,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睡觉。
后来林挽周末会跟着周欣回家睡觉,周母会在这两天换着花样做饭,看看林挽喜欢吃什么菜,周父是搞软件工程及运维测试方向的工作,得知林挽走数学竞赛后便和她分享一些建模和编程方面的实践操作。
期末考试结束后,生物竞赛晋级的同学还需培训五天参加复赛,在陆予的点拨下,林挽成功晋级,竞赛班他两坐一块,林挽突然想起在墓园那天陆予好像说了什么话来着。
但是没有看清,于是便问他,“下葬那天我看见你好像对我说话了,但我没看清,你说的什么啊?”
陆予撑着脑袋转头看她,“想和你上一个大学。”
“哦,是吗?你确定?”
陆予点头,林挽笑了一下,“噢,那你得加把劲了。”
陆予明白,她上个月参加数学竞赛国家集训队,基本锁定了保送资格。
他确实得加把劲。
不然怎么实现那天他对林挽说的话——我也陪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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