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杀的鲈鱼还未死透,在塑料袋里翻腾着拼死一搏。湿漉漉的袋子打在女人裸露的小腿上,带着猩气的水珠沿着圆润的线条滑下。
“小程,今天回来这么早啊!”树荫下的老人朝她招手。
“孙奶奶。”程玙心笑着跟人打招呼,脚步未停。
老人瞧见她手里的菜,笑眯眯夸她,“小唐真有福气,娶了小程这么贤惠的媳妇。”
她舔了下嘴唇,避而不谈,“孙奶奶,我先回去做饭了。”
“诶,快回去吧。”
结束寒暄,她闷着头加快脚步,进了单元楼,在电梯间停步。
电梯前拉了警戒线,黄色封条黏在门上,打了个叉。
程玙心望着检修通知出神。
明亮的不锈钢电梯门照映出女人染红的脸颊、额角的薄汗,还有那张殷红湿润的嘴唇,此刻正微微张开。
天呐,电梯怎么还没修好!
她眼前一黑,咬着牙走走停停,不知多久才爬到十楼。
塑料袋勒得手心陷出一条深深的红痕,嗓子里一股血腥气。
指尖颤抖,身上汗水滑腻,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打开指纹锁。
“滴——”一声过后,门从里头开了。
程玙心道了声谢,闷头进到玄关换鞋。
屋子里那个高大突兀的身影背对着她,脚步沉稳,朝着阳台走去。
少年手举一盆多肉,对着阳光仔细端详,五块钱一盆的多肉被他品出了名贵兰花的派头。
程玙心累得眼前发晕,靠在玄关处喘气。
少年回头,微垂的睫毛颤了颤,懒懒瞥了她一眼。
“回来了。”
少年头发不长,刺刺地竖起,露出锋利又俊秀的眉眼。
鼻梁高挺、下颌偏窄,是张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声薄情的面相。
可偏偏肤色白,又有一双澄澈透明的琥珀色瞳仁,跟一块儿蜜糖似的镶在这张漂亮脸上,让他既不同于男孩的柔和温吞,也少了几分男人的硬挺冷漠。
程玙心不得不承认,她被这轻描淡写的一眼看得心跳更乱了。
唐溯将花盆放到阳台花架上,拖着一条腿,缓慢朝她走来,“先坐下歇会吧,喝点什么?”
“不用。”程玙心拒绝得干脆,“晚上蒸条鱼,还想吃别的吗?”
唐溯驻足,注视她几秒——她下巴挂着一滴晶莹的汗,摇摇欲坠。
“电梯还没修好?”
她认命似的点点头,“没呢,物业也给不出个准话。”
此时,塑料袋里垂死挣扎的鱼又弹了弹,程玙心赶紧提起菜走进厨房。
换好围裙,她熟练地收拾起晚上的菜。
未留心身后,有人久久凝望她的背影。
蒸锅冒出热气的一瞬,程玙心合上眼睛,诚心祈祷——今天是和拖油瓶相处的第五天,让时间过得再快一点吧。
-
五天前。
上班养的坏毛病,七点出头,程玙心在生物钟的驱使下便醒了。
前一天晚上,唐以诚通知她家里有人要来,让她多准备几个菜。
她按表面意思理解,以为是哪位亲戚朋友来做客,并未放在心上。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既然没有撕破脸,那么,维持彼此在双方家庭前的体面是十分有必要的。
收拾完阳台的花草,把乱七八糟的衣物塞进洗衣机,十点多,程玙心拎着环保袋去菜市场。
路上,她碰到了邻居孙奶奶。
孙奶奶的孙女刚十岁,在她工作的学校读三年级。
孙奶奶见着她像见着亲人,忙不迭抱怨:儿子儿媳工作忙,顾不上辅导孩子作业。她又啥也看不懂,整天为作业头疼,要是有人能帮忙就好了。
程玙心笑容很浅,装作听不懂个中深意。
回家后,她给爷爷奶奶打了个视频电话,了解二老最近的身体情况。
眼看十二点,她才起身去厨房准备一人午餐。
她习惯用诗词讲解视频作为背景音,正划着屏幕,犹豫听韩愈还是听杜甫,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婆婆王月娥。
她在围裙上蹭蹭手,接通电话。
“妈。”
王月娥咋咋唬唬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心,诚诚把他弟弟接来没有?”
“弟弟?”程玙心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今天来家里做客那个?人还没到呢,不是说晚上才来吗?”
“哎哟,你们两口子是怎么办事儿的啊!”王月娥说,“我跟你说,小溯是我们唐家最宝贝的孙子,那是老爷子心尖尖上的人,你得好好照顾。”
唐家的孙子……她照顾?这是个病句。
“补课是吗?”她耐着性子问。
程玙心是临大附小的语文老师,去年帮唐家一个小女孩补过课。
女孩小名桔子,因为关节手术休学了半个学期。
趁着暑假,程玙心帮她补习一个月,结果桔子在开学摸底考试中考了班级前三。
桔子奶奶叫唐宁,是个谈吐不凡的女企业家,按辈分是唐以诚的堂姑。
事后唐宁为了感谢,除报酬之外,还专程请她吃了饭、送了个名牌包。
“什么补课啊!”王月娥哎呦了半天,终于意识到她儿子根本没告诉程玙心到底是什么事!
“你听我跟你说啊——”
随着王月娥的话,程玙心的神情渐渐呆滞。
不是补课,是真的接到家里照顾。
要照顾的人叫唐溯,这名字听起来耳熟,更不是什么“小孩子”,而是个已经二十岁的小伙子。
听完,程玙心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王月娥说,上周长辈闲聊得知,男孩打球不小心伤了脚踝。
问题虽不大,但照顾男孩十余年的阿姨身体不好回老家了,老人愁他在学校自己照顾不好自己,日日担忧落泪,要把人接回家里住。
男孩正是最喜欢撒欢儿的年纪,怎么肯回家受老一辈的管教?双方吵了一架,男孩竟直接住宿舍不回家了。
打球?怕不是打架吧?
家境优渥、二十岁、男孩。
几个标签一贴,程玙心拿脚后跟都能想象出这是个多麻烦的刺头。
临安大学……
她思忖着回答:“家里离临安大学是近,但是他脚受伤了,来回也不方便吧。不如找个保姆住学校附近?或者在临大对面五星级酒店包一个长租房?妈,这都快期末了,我工作忙,怕是没时间……”
“小心!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王月娥恨铁不成钢,“保姆哪有自家人贴心?小心,这是我们唐家器重你!”
程玙心嘴唇动了动,几年班主任生涯早已经将她打磨成光滑圆润的珍珠。
像“妈,您也不是唐家人”、“这么关心您怎么自己不来”、“光谈付出不谈收获叫耍流氓”这种尖利的话语,是绝对不会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静静听王月娥画了一堆大饼,程玙心见事情已无转圜余地,便轻飘飘把饼推了回去。
“妈,您放心,既然是咱们自己家的孩子,我会当成诚诚亲弟弟来照顾的,我办事儿您还不放心吗?”
“我当然放心,你干事情我最放心了!”
电话那头搓麻将的动静不小,被麻友连番催促之下,王月娥甚至忘了每次都要提及的催生话题。
程玙心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手还没放下去,新消息又涌了进来。
她点开微信,还是王月娥。
婆婆发来了一长串60秒语音,从饮食习惯到生活习惯,涉及到男孩日常作息的方方面面。
程玙心恍惚以为自己穿越了,她不是什么小学老师,而是深宫里的妃子。
好不容易等到了皇帝的临幸,不痛哭流涕、感恩戴德就不错了,若是敢拒绝……那就拉去诛九族。
挂断电话,锅里的馄饨都快煮成了肉丸子汤。
她也不挑,拿小碗盛了端去餐桌。
程玙心是外市人,结婚之初丝毫不清楚唐家本家在临市的风光。
百年大族、政商结合,均是公婆经常挂在嘴边的词。
但程玙心不懂,唐家那么多子孙,他们家都快出五服了,怎么还是一副与有荣焉的做派?
公婆笑话她没见过世面,唐家正房手指头缝里掉点渣子出来都够他们吃撑。
发丝搔得脸颊发痒,程玙心拿手背蹭了几下,冷不丁笑了几声。
教育局不让补课是正确的,谁知道补个课会惹出这么多麻烦呢?买房子也要慎重,学区房麻烦更多。
扫了眼“帝王起居注”,程玙心又点开班级群,回复了几个家长对于期末考试的问题。
距离期末还有近两个月,期中家长会结束也不过一周,家长们就开始操心起期末了。
重点学校的不好处也在这儿,家长有时候比老师还专业,最怕一件事俩领导,到头来根本不知道听谁的。
揿灭手机前,上方忽而弹出一条彩信。
一张照片,中央是一双十指紧握的手。
女人手指纤细,涂着裸色甲油、带一条某奢牌的四叶草手链。
男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如果无名指上的对戒跟她不是同款就更好了。
-
正是周末,到了下午,小区外单行道上停车位更是紧张。
“小溯,我明天什么时候来接你?”开车的男生眯起双眼,寻找着窄路上稀罕的空位。
唐溯扫了眼外面的环境,“我不留下,待会儿跟你一块儿走。”
大肥抬手揉了揉头发,面带尴尬:“你就别难为我了……”
唐溯敛起笑容,再不接话。
大肥宽慰道:“老人家那边儿都瞒着呢,说你是打球伤的……小溯,你就当军训夏令营,住几天集体宿舍,等脚好了,还不天高海阔任你飞。”
余光瞥见唐溯脚上的护具,大肥“啧”了声,这事儿说来就话长了。
唐溯跟他既是亲戚又是发小,从小好得穿一条裤子。
唐溯刚满18岁那年,正逢家中车企转型,他主动请缨,在亲哥唐潜的帮助下成立了自己的车队。
结果自然没令人失望。唐溯第一年就拿下了CRC的冠军,商业价值在国内已是断崖级,未来定要往国际化发展。
可意外发生得突然。
唐溯上周试车时,前方赛车轮胎突然爆炸,直接从赛道飞了出去,他躲避不及,一个急刹后一头撞上护栏。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场景,大肥心肝都颤着。
幸好唐溯全身护具,除擦伤外,只脚踝被卡住,骨头没事,韧带伤得严重些,需要静养。
问题偏偏就出在这儿。
唐溯父母车祸去世,老人从一开始就不赞同唐溯走上赛车这条路。
敢让他们知道个中实情,怕是明天唐溯就要宣布退役、打包行李回家当乖孙了。
大肥哼着小曲,终于找到个树荫下的停车点。
轮椅、拐杖、行李,大大小小一堆,跟搬家似的。
光从车里把这些东西搬下去,大肥就累了一身汗。
“别急,一趟弄不完。”说完,唐溯朝路边水果店老板招招手。
老板一看大G下来这么俩光鲜亮丽的年轻人,笑得跟财神爷送上门一样。
“您二位买点什么?”
大肥摇摇头,顺手从钱包里抽了张红票,递过去:“帮忙看会儿行李。”
扫到水果店的花花绿绿,大肥冲唐溯挤挤眼睛,欲言又止。
唐溯犹豫片刻,眼神在五颜六色的礼盒上逡巡。
空手去未免太难看,到底沾亲带故,又不是保姆。
他点了头,大肥立刻挑了最贵的那箱车厘子抱怀里。
但这股上门打扰的愧疚没维持几秒。
甫一进小区,二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满小区回荡着小孩吱哇乱叫的动静,比盛夏一树蝉都烦人。
大肥指着前面树下的年轻女人,“是那个不?来接你了?”
唐溯眨了眨眼睛。
按理说这家人过年去老宅拜年的时候他应该见过,但他连堂哥都没印象,堂哥的老婆……
模糊的记忆里,只记得挺白的,跟宴席请来的粤式点心师傅蒸的叉烧包一样。
话到嘴边,唐溯垂下眼帘,轻慢摇头:“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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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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