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起来,程玙心终于想起来唐溯是谁了。
语文组大办公室,新来的年轻女老师隔三差五就要提到这个名字。
每每提及,名牌大学硕士、重点小学语文老师的词汇量顿时变得贫瘠。
“老公”——是伴随这个名字,同时出现次数最多的字眼。
程玙心不禁勾唇,才几岁,到法定年龄了吗?
她点开短视频软件,只输入了“赛车”两个字,后头就跟着一串唐溯的名字和媒体给他取的外号。
【丰途太子爷】
【拉力赛男模】
【赛车圈在逃男idol】
【谁不想扒光唐溯的赛车服】
视频中那张骨相卓越的脸庞和记忆中那张稚嫩的脸重合。
第一次见到唐溯,是在唐家老爷子的八十五岁寿宴上——
男孩不过十四五岁,个子虽高,但脸还没长开,带了点婴儿肥。
光看脸,是个顶顶漂亮的小男孩,五官精致又不女气,一身潮牌却不让人觉得花哨。
她还以为是唐家哪位子孙准备开辟新产业、勇闯娱乐圈了。
可惜,光靠一张脸不足以打消程玙心的担忧。
主动把责任扛到自己肩上这种蠢事,她当班主任的第一年就吃够教训了。
既然人晚上到,下午便有了难得的闲暇时光,她翻出买了以后没拆膜的书,一口气看到五点才想起来该准备晚饭了。
厨房里高压锅在压排骨,火上还坐了锅鱼汤,她怕热,缩在客厅刷手机。
对于家里忽然多出来一个大小伙子,程玙心抗拒归抗拒,却称不上反感。
唐家本家人做事讲究,看唐宁就知道。
到她手里的好处只会多不会少,离婚是个拼心力、拼财力的持久战,她如今太缺合理合法合规增加业余收入的渠道了。
只是说好了今天人过来,眼看要到饭点儿,她给唐以诚连着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唐溯几点到、到了谁去接、接到又怎么安排,一连串问题等着解决。
唐以诚倒好,拍拍屁股消失了。
按理说日久见人心,可唐以诚偏偏不是这样的,时间越久,她愈发捉摸不透这人了。
程玙心思绪飘得有些远。
其实刚结婚的时候,唐以诚也不是这样。可人不是黄金,经不起几十年如一日的消磨与敲打。
曾经她会在言语中向公婆透露出自己的不满,但公婆的回答往往是嫌弃她小题大做。
“又怎么了,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
对啊,这又怎么了?
又不是要命的毛病,那么多人都过了,她怎么就忍不了呢?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不想灭亡的程玙心觉得自己就像灶上那口高压锅,呲呲往外喷气,时刻做好了爆炸的准备。
因此,门被敲响时,程玙心打开门,未看清来人,先劈头盖脸凶了几句。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儿都指望我替你擦屁股?”
话音落下,她定了定神,才发现来人并不是唐以诚。
程玙心瞪大了眼,“你是……”
大肥一手一个行李箱,累得气还没喘匀就被骂了几句,脑子跟浆糊似的转不动。
他舔舔嘴唇,嗓子发干,怯怯笑着,“姐,不是,嫂子,我来送小溯。”
说完来意,大肥低下头,很小声补充了句,“你叫我大肥就行。”
程玙心自觉丢脸,顺着他的话题往下接:“只有你自己吗?”
大肥转身招了招手,“小溯快过来。”
程玙心走出玄关,忘了换鞋,手机还握在手上。
开启了自动连播的短视频软件恰好跳转,在AI配音毫无感情的念白之中,电梯之前的少年回头。
男生眸色很淡,睫毛微垂,嘴唇偏薄,天生有种漫不经心的自在和不耐烦。
在阳光下,发丝泛着黑曜石的色泽,把这方狭小、昏暗的天地都点亮了。
“没谈过年下弟弟的女人,这辈子是不完整的!”
视线于半空中相接时,男生轻哂。
程玙心急忙关了手机,脸颊发烫,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再也迈不动了。
什么烂软件,小孩子刷到多不好!一会儿就给它投诉了。
“小溯,你怎么换地方了?”
大肥越过程玙心,跟人说话。
“晒。”男生将目光移到程玙心身上,“你就是程玙心?”
程玙心回了神,顶着羞红的脸自报家门:“我是唐以诚的太太,你叫我——”
少年用点头打断她,“咱们走吧。”
程玙心是小学老师,二十二岁参加工作,到如今是第七个年头。
这期间,各式各样的刺头学生没见过一百也碰上过八十。
唐溯情绪里那点微不足道的不满和厌烦,她自然清晰地捕捉到了。
她没多说什么,走在前头带路,唐溯拄着拐杖走在最后。
入户门大开,大肥把行李箱堆在玄关处,瞅了眼亮得反光的地板,又低头瞅了眼自己的鞋,没往里走,只是伸长脖子打量了一圈屋里的情形。
跟唐溯那套极简装修的大平层比起来,这地方小倒是小不了太多。
屋子里收拾得干净,东西也不多,客厅宽敞明亮,是过日子的样子。
沙发靠背搭着一条彩虹配色钩针毯子,窗帘挂了起来,阳光透进来铺满了整间客厅。
角落里还有一个花架,上面堆满了半个巴掌大小的花盆,得有个上百盆,里面种的……竟然都是多肉,颜色形状千奇百怪,倒是有趣。
再加上厨房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肉香,大肥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小溯这是来享福了。
“大肥?”
程玙心声音一出,大肥赶紧捧着肚子,靠墙根站好,像是被老师喊去罚站。
他从小就不是个聪明孩子,没少被老师叫家长,长此以往,一见到老师就吓得觳觫。
好好一个漂亮姐姐,怎么是个老师呢?
程玙心噗嗤一笑,“你进来吧,不用换鞋。”
大肥“哦”了两声,这才拖着行李箱进门。
走进来后,唐溯不紧不慢打量了一圈,“我住哪间房?”
程玙心指着走廊最尽头,“主卧给你。”
房子是三室两卫格局,主卧带卫生间,采光通风都是最好的。
最要紧的是,主卧空置的时间够久,没有生活痕迹。
大肥拉着行李箱跟在唐溯后头。
到了房间里,大肥帮他收拾行李,唐溯给车队经理打电话。
他的形象跟自家车企紧密相关,一举一动都影响股价。受伤的事情没公开,如果恢复得好,参加8月份的比赛应该没问题。
车队经理提到了后面几个媒体、杂志采访,唐溯是业内出名的话少噎人,这几家都是国内知名的媒体,又提前许久约好了,不好再拒绝。
经理着重强调了其中一家。
“当初车辆召回,人帮咱们发通告说了不少好话呢!”
唐溯想了想,道:“尽量往后拖,到时候可以找别的借口敷衍他们,现在戴着护具,除非是傻子才看不出问题。”
车队经理对他态度的松动十分惊喜,试探着问了句有个赛车游戏想找他代言。
“没门。”
“行吧……”
又打给他哥唐潜,唐潜没接,发来消息说在开会。
唐溯丢掉拐杖,在床边坐下,点开车队群里最新的日程表。
车辆校调,延期;
模拟器训练,取消;
媒体见面会,延期;
路面测试,延期;
体能训练,取消;
订好的事项被一项项红叉取代,末尾还标注了一句“时间未定”。
突然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唐溯垂下脑袋,手指插入发丝,向后梳拢,深深吐了口气。
公司过年前因工艺问题召回了一批次车辆,股价波动是其一,要命的是社会舆论层面闹出了不小的风波。
唐潜累得人瘦了一大圈,清明还因为胃的问题进了医院。
彼时他比赛在即,这事儿所有人都瞒着他。
直到他死活不肯来唐以诚家,姑姑才迫不得已跟他漏了点口风。
“你哥送医院都没敢让人知道,为的是什么?老爷子搭桥手术才过去多久?他想替你操心,我还不让呢!
家里人忙的忙、病的病,让你去亲戚家就是为了找人看着你,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已经不是能随便任性的年纪了!小溯,难道你想让爷爷睡觉都睡不踏实吗?”
唐宁的话言犹在耳,唐溯身子后仰,后背砸在床上。
他四岁时父母因车祸去世,唐潜被迫十七岁辍学接手公司。
这么多年以来,唐潜当爹又当妈,公司、家里、他,处处都要管,处处都烦心。
而“车”——无疑是家中老人心里迟迟解不开的结。
故而从组建丰途自有车队开始,老人便极力反对他成为赛车手,甚至扬言要把唐潜从总经理的位置上撵下去。
最后他软磨硬泡了半年,拿着国内赛事历史上最好成绩求爷爷奶奶让他走这条路。
而姑姑从未对他语气重过,这次……唐溯自知理亏、哑口无言。
彩衣娱亲丢什么人?为了让爷爷奶奶和他哥放心,他穿一次彩衣装孙子又如何?
唐溯偏头望向房门。
客厅里的说话声很轻,那女人……不是多事的模样,想来在爷爷奶奶面前也不会多嘴。
给两名老人报过平安,奶奶提议要跟程玙心视频。
唐溯把手机交给大肥,让他拿去厨房。
当卧室只剩下唐溯一个人时,他终于发现了这房间的怪异之处。
主卧?
他展开手臂丈量——这分明是张单人床。
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怜悯,左右别家的私事与他无关,他当不知道便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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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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