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透芦苇

崔姐端着一碟烤红薯走过来,递到她手里:“刚烤好的,暖手也暖心。晚饭有时间跟我一起吃,我准备炖鸡汤。”

红薯的甜香混着鸡汤的醇厚在鼻尖萦绕,饭桌上,崔姐细细给她讲了周边的好去处:“后山有条小溪,冬天人少,水特别清,岸边的芦苇丛黄了,拍照片很好看。”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天际,给连绵的山岚镀上一层温柔的橘色。

林稚荷按着崔姐的指引,循着隐约的溪水声往山谷深处走,十一月的风裹着雨珠的凉意,掠过脖颈时带着湿润的清冽,让她下意识把衣领又拉紧了些。

岸边的芦苇丛早已褪去青绿,换上蓬松的米黄,细长的苇穗顶着细碎的绒毛,轻风里轻轻摇晃,朦胧的雨水显得这更加静谧又孤寂。

她打着伞沿着溪岸慢慢踱步,脚下的卵石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圆润,有的沾着湿润的青苔,踩上去得格外小心。

心烦时,她总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低着头,视线追随着脚下的小石子,用脚尖轻轻一勾、一踢,看着石子咕噜噜滚向溪水,或是在岸滩上蹦跳着划出几道浅痕,发出“哒哒”或“叮咚”的轻响。

清脆的声响顺着风散开,缠绕在心头的琐事仿佛也随之一点点消解,思绪渐渐放空,只剩下风声、水声和芦苇丛簌簌的轻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你好,请问可以请你当我的模特吗?”

一道清澈的男声突然响起,像山涧奔涌的泉水撞在岩石上,清亮却不突兀,恰好打破这份宁静又不扰人。

林稚荷猛地回神,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溪边长着厚厚青苔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前放画板的男生,画架旁还放着一把小小的折叠伞,显然是特意为画具遮挡雨水的,看得出来细心又周到。

他穿了一件浅灰咖色的宽松毛衣开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额前的碎发被雨丝打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丝毫不显狼狈,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随性的少年气。

鼻尖小巧,唇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没有过分的拘谨,也没有冒昧的轻佻。

手里握着一支画笔,沾了些颜料,指腹和指尖沾着些许深浅不一的颜料痕迹。

他就那样平静而柔和的坐在那。

身后是澈的溪水,透的芦苇,沉的山石。

他给林稚荷的第一印象和这清澈纯净的溪水一样

“就坐在那里,如果你愿意的话。”他顺着林稚荷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坦然地露出自己沾着颜料的手指。

随后自然地指了指不远处一块被岩石稍稍遮挡、雨丝落不到的平坦石头,语气格外彬彬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麻烦你稍等我一下,石头上还有些湿气,我马上擦干。

林稚荷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开,落在他脚边的布垫上。一架木质画架稳稳地支着,上面绷着一张半熟的素描纸,画纸上已经有了几笔淡淡的芦苇轮廓,线条流畅又松弛。

男生见她目光在画具上停留,便主动开口补充,语气诚恳又大方:“我是美术学院的大三学生,叫郁景,一个人来这里采风。这里的芦苇和溪水意境很好,但总觉得少了点人物的灵气,你刚好路过,气质特别契合我想要表达的感觉。麻烦你坐一会儿,最多半小时就好,我会把这个小雨棚给你放那挡雨,画好之后我把这幅画送给你,就当是感谢,你看可以吗?”

他说这话时,眼神干净坦荡,像一汪清泉,没有丝毫杂质。

带着学生特有的纯粹,却又有着超越年龄的从容,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点都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

林稚荷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风的凉意。

她本来就是来散心的,没有任何行程安排,确实没什么要紧事。

眼前这个叫郁景的男生,眼神纯粹,谈吐间的大方与礼貌更让人好感倍增,那份对绘画的热忱也像一束温暖的光,倒是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她心里的犹豫渐渐消散,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角的疲惫似乎也淡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得像溪边的风:“好啊,没问题。”

郁景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爽朗地笑了笑,真诚地说道:“谢谢你。”

话音刚落,他便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浅灰色毛巾,动作轻柔地走到那块石头旁。

他半蹲着身子,先用毛巾轻轻拂去石头表面的浮尘,再顺着石头的纹路细细擦拭,连边缘不易察觉的水渍都没有放过,偶尔遇到顽固的湿痕,便用毛巾轻轻按压吸附,生怕太过用力蹭掉石头上的青苔,或是弄出太大的声响打扰到周遭的宁静。

雨雾中透出的微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雨珠像碎钻般闪烁,整个动作流畅而轻柔,透着让人安心的细致。

随后回到座位伸手轻轻拂了拂画纸上的细碎灰尘,动作轻柔而专注。重新坐下,拿起炭笔,笔尖在画纸上轻轻落下,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温柔又专注。

他的目光在林稚荷与画纸之间来回切换,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模特、画纸和手中的画笔。

偶尔遇到拿捏不准的地方,他会微微蹙眉,停下笔,坦荡地对林稚荷笑了笑:“不好意思,麻烦你保持这个姿势再等几秒,我把光影调整一下。”语气自然又礼貌,没有丝毫尴尬。

几秒后,他便迅速低下头,笔尖在纸上继续游走,从容不迫。

林稚荷乖乖保持着姿势,心里却没闲着,偷偷打量着郁景认真的侧脸,看着他沾着颜料的手指灵活地操控着画笔,又想起他刚才细心擦石头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名字真没起错,‘景’,温润如玉,书卷气,果然人如其名。”

风拂过芦苇丛,带着雨珠的重量,雨丝透过苇叶的缝隙,在林稚荷身上投下细碎的水痕,带着微凉的触感。

她看着身后的空荡,感觉这世界就像只剩下她和那个作画的人。

周遭的宁静彻底包裹住她,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失意便悄悄冒了头。

她突然就想到袁娅维的那首阿楚姑娘。

成长如抽筋剥骨般疼痛,在一遍又一遍打破自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最初的自己只是想过的自由幸福一些。

可是现在的她不自由也不幸福。

画笔在画纸上游走的沙沙声,与细雨渐歇后的余韵交织,成了这个午后最安静的注脚。

她坐在被擦干的石头上,左手依旧举着伞,伞沿微微倾斜,挡住最后几滴零星的雨珠,右手却不自觉地抚上身下石头的纹理。

粗糙的质感带着雨后的微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是岁月与溪水共同雕琢的痕迹。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茫然。

真好啊,做一块安静又沉默的石头,不用为温饱奔波,不用为工作焦虑,就这么静静地待在溪边,听风、看水,永远没有烦恼。

思绪沉浸在这份自怜与向往中,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一道温柔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差不多画好了。”

林稚荷猛地回神,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惊醒。

她抬起头,看向郁景珩,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迷茫,随即又被惊讶取代,下意识地说道:“这么快啊?我感觉才坐了一会儿。”

郁景正低头端详着画纸,闻言抬眼看向她,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不快呢。不过只是看着你,我也感觉时间过得很顺畅。你是我画过最安静的模特,和这的氛围,太搭。”

他的话语像一缕暖风吹过,轻轻拂过心头的阴霾。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没有说话。

“过来看看吧,看看喜欢吗?”郁景侧身让开位置,对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林稚荷点点头,收起伞放在一旁,起身准备跳下石头。

或许是久坐腿麻,又或许是石头边缘有些湿滑,她脚下一软,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往溪水的方向摔去。

“小心。”

一声轻呼响起,紧接着,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郁景反应极快,微微用力,便稳稳地将她拉回了安全地带。

林稚荷惊魂未定地站稳,拍了拍胸口,抬头看向他,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

郁景松开手,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还夹杂着一丝自嘲:“还好拉住了。我上次就是在这里跳下来,腿肿痛硬生生躺了半周才好,你可得小心点。”

林稚荷吐了吐舌头,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感谢:“谢谢你啊,看来我这平衡感还不如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刚才的小插曲多了几分娇憨。

郁景被她逗笑,眼底的温柔更甚:“我也是不然也不会摔,你没事就好。”

说着,他侧身指向画架:“来看看你的画吧。”

林稚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画纸上的景象瞬间撞入眼帘。

雨雾尚未完全散去,芦苇带着湿润的朦胧感,溪面泛着淡淡的光,而画面中央的自己,垂着眼,手抚石头,神情安静得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连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怅惘,都被细腻地捕捉下来,却又与周遭的沉寂完美契合,不显突兀,反倒添了几分动人的故事感。

“天……”林稚荷轻声惊叹,心里的失落仿佛被这画作温柔抚平,“你的画风和你的人一样柔和,画里面的我都沾上了你的柔和有点江南美人气质。”

郁景笑了笑:“这幅画送给你,希望你能喜欢。”

林稚荷点了点头:“喜欢,我很喜欢。这大概,是我这段时间收到的唯一且最好的礼物。”

郁景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没有打扰,只是从背包里翻出一张防水的透明画袋,递过去:“装起来吧,刚停雨,空气里湿气重,别把画弄潮了。”

“你也太周到了吧!”林稚荷惊喜地接过画袋,动作轻柔地将画纸装进去。

他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腼腆:“出来采风多了,就知道哪些东西用得上。上次淋了雨,画毁了一半,之后就养成了带齐装备的习惯。”

林稚荷想起他刚才说自己摔肿腿的事,忍不住打趣:“看来你也是个‘吃一堑长一智’的主儿,不过幸好,这些经历都没让你放弃画画。”

“怎么会放弃?”郁景望向溪对岸的芦苇丛,眼神里满是热忱,“每次沉浸在画画里,就觉得所有烦心事都能暂时抛开。只有画画能让我短暂的逃离喘不过气的生活,不过做我喜欢的事怎么样都不算过的太差。”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在林稚荷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愣了愣,低头看着画袋里的画,画中的自己与沉寂的溪山相融,可他的话,却让她觉得那颗想当“石头”的心,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你说得对,”林稚荷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卸下了些许防备的温柔,“可能我最近太钻牛角尖了,总想着逃避,忘了做自己爱的事,才能真正体会到人生的另一面。”

郁景见她眼底的阴霾散去不少,也松了口气,语气愈发温和。

“既然人生是自己的,那更要稍微舒坦的好好活这几十年。”

“我认同你说的舒坦,能安定下来躺平就少难为自己。”

两人相视而笑,沿着溪岸往回走。

雨后的小路格外清新,泥土的芬芳混着芦苇的清香,沁人心脾。

郁景走在外侧,时不时提醒林稚荷注意脚下的青苔,偶尔还会给她讲附近的趣事——哪家民宿的老板娘做的槐花糕最好吃,哪块岩石的形状最像小动物。

林稚荷听得津津有味,原本沉甸甸的心情,在这样轻松的交谈中,一点点变得轻盈。

她发现,郁景应该是一个喜欢窝在自己小世界的人,他好像温柔平静的表面下也只是对人淡淡的基本礼仪。

看似好相处其实也难接触到真实的他。

走到民宿门口,林稚荷停下脚步,转身对他说:“今天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对着石头发呆。”

“能帮到你就好。”郁景看着她,眼神真诚,“希望你在这里能每天都开心,下次见到你时候,能看到一个更有活人感的你。”

“一定!”林稚荷歪了歪头轻笑着,举起手中的画袋,“我会好好珍藏这幅画的,等我回去,就把它挂在书房里,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这个雨天,还有你这个‘救命恩人’兼独特画家。”

郁景笑了笑,挥了挥手:“再见。”

“再见。”林稚荷也挥了挥手,抱着画袋走进了民宿。

回到房间,林稚荷将画小心地挂在书桌前,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净的世界,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

她想起郁景画画时认真又坚定的样子,想起画中沉静的自己,心里的失落与孤寂渐渐被一种温暖的情绪取代。

这段短暂的偶遇,没有刻意的牵绊,没有多余的约定,却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她灰暗的心境。

对啊,她为什么不继续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呢。

她知道,或许以后不会再遇到这个少年,但这个细雨蒙蒙的午后,这幅画,还有那些温柔的话语,都会成为她记忆里一段珍贵的片段,在她需要勇气继续的时候,悄悄给予她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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