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裴屹没收着力,沈续被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还没起身,下一秒,正悬他头顶的客厅灯打开。

灯泡闪了好几下,白光没有一点过滤地直直打下来,沈续下意识眯起眼,一手胳膊横挡在眼前。

待到视线稍微清晰些,他把手移开。

眼前就是裴屹笔挺的西装裤,漆皮鞋。

他立在沈续身前,抄着口袋,俯下身,长长的影子投下,笼着他。

第一句话就是质问:“回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忘了……”

沈续下意识手撑着地往后蹭了一下,干巴巴地回他。

见他动作,裴屹慢条斯理地直起身,视线半睨着垂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似在审度。

“忘了?还是故意的?”

说话语调同上句一样慢,一贯的作态。

沈续知道这是在给他重新说实话的机会。

但他没说话,笼在他的影下,视线往一边地上瞟,无声地犟着。

见他这态度,裴屹没再继续和他多过计较。

目光从沈续身上移开,他环视一圈这狭窄逼仄的、堆满了箱子的屋内,表情淡漠。

随手打开身边一个半封的箱子,裴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给你订好了去纽约的机票,明天走,今晚收拾好行李,明天我让司机送你去机场。”

沈续声音僵着:“我不去。”

“听话一点。”

裴屹合上纸箱盖子,看了眼腕表时间,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给你在那边找好了公寓,找人写了推荐信,办了入学手续,你直接过去读就行。不要和我闹了。”

“我没闹。”

沈续从地上爬起身,不敢看他,但敢顶两句:“我就是不想去。”

“你都没问过我的意见,凭什么擅自替我做决定?”

裴屹耐心即将告罄,拧着眉:“我是为你好。”

“狗屁的为我好,你就是想把我扔得远远的。”蓦然,沈续扬了声,语速也加快,拿声势给自己壮胆。

“沈续。”

听见他话中的脏字,裴屹叫他名字。

他声音冷到冰点:“这就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

“这个态度怎么你了,你是我谁啊,你凭什么管我?”

情绪激动起来,沈续仰了脸,直直看着他。

裴屹就在门口抱臂站着,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剪裁得体闲适的手作衬衫西裤和腕上几百万一支的表与这里格格不入。

如此纡尊降贵地过来,为的又是给他扔走。

沈续越看他这样就越烦。

从前半个月开始就窝着的火又烧起来,一直想说一直不敢说话的话就顶着这烦闷委屈的劲脱口而出:“再说了,你特么的又不是我哥!”

吼出声,还没爽。

对上裴屹骤然冷下的目光,沈续张张口,后悔的情绪霎时间涌上来。

想说点什么,但是他看着裴屹那双冷黑的眼,又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刚才那股子气焰就这样在他的注视中逐渐熄灭,冷却。

沈续再度低下视线,不去看他。

四赖俱寂。

沈续等着他的责骂,或者是别的什么。

但裴屹没有动静。

他只盯着他,看了半天。

电灯钨丝闪烁的微弱杂音,老旧水管轻微的呕哑,还有外面不知道哪传来的风声,树叶摩擦的动静……此时此刻被这寂静衬得都无比清晰。

从这安静与吵闹中,沈续捕捉到细微的衣料摩擦的动静。

瞥见裴屹的影子动了,于是他抬头看他。

裴屹仍站在原地,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他摸出烟盒,含了一支在唇边,打火机开盖,砂轮擦开带出火苗。

只是那抹跃动的焰还没舔上烟尾,裴屹又淡哂一声,甩甩手。

那一点火灭下去。

没什么好再说的。

叮地一声合上盖子,取下完好无损的香烟折断在手里。

他转身离开。

没有责骂,一言不发。

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门,沈续犹犹豫豫地追到门边。

意识到自己话好像说重了,趁裴屹还没下楼的时候,他轻声叫他:“……哥。”

裴屹没理。

他拐下楼梯,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声控灯闪了一下,还没亮起便灭了下去,应该是彻底坏了。

在门口这半明半暗的一片影子里,沈续站了挺久。

好半晌,他慢吞吞地回了屋,关了门。

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想着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

一头微卷的柔顺的毛被他抓成鸟窝状。

哥,哥,哥,哥,哥……

心里遍遍念着,想起刚刚裴屹的态度,沈续翻了个身。

呼吸着新洗的沙发罩上的淡淡洗衣粉味,他扁了扁嘴,莫名其妙地就有点稍微委屈:话是重了点,但裴屹生那么大气干嘛,他又没说错。

裴屹本来就不是他哥。

-

大概是十岁那年吧,沈续上小学的时候。

小时候的沈续挺讨人喜欢的。

他随他妈,脸长得好看——带点没褪去的婴儿肥,五官还圆圆的,小卷毛每天都蓬着,见人就笑。

筒子楼的楼道窄,邻居更近,彼此来往频繁。

谁看沈续了,都要和他打个招呼,逗他一下,很是热情。

尤其是住在隔壁的那个阿姨。

还不止是热情,或许是同病相怜,她对沈续和他妈妈还很照顾。平日里会帮忙晾衣服收衣服,有时遇上沈续的妈妈有事不在家,她招呼沈续来家里吃饭也是常有的事。

沈续去她家多了,清楚点基本情况,阿姨和他妈妈一样,也是独身带着个儿子。

她儿子比他大五岁,上初中,看起来却老神在在的,很是成熟。这成熟在沈续看来,具体就表现为:总是冷着一张脸,眉毛也总皱着,不见舒展开。

尤其那双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但总感觉下一秒就要生气。

因此,沈续挺怕他。

毕竟他周围的人见到他,都是笑眯眯的,只有他冷着脸。

沈续还没怎么接触过恶意,唯在他那依稀察觉到一点。

当时日子过得很穷。

住这边的人大都顶着温饱线挣扎,看环境就知道,筒子楼潮湿阴暗,回来的小巷子也不见光,顶上电线蛛结,密密麻麻罩着。

但沈续年纪也小,没有什么贫富概念。

只知道他有很多喜欢他的叔叔阿姨,有学校里几个玩得好朋友,还有总是温温柔柔和他说话、笑得很漂亮的妈妈……日子过得挺幸福。

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会偶尔倒霉,碰见隔壁这个总是冷着脸的哥哥。

一天在学校,沈续和几个同学因为课间操时间的一个皮球的归属问题闹了点矛盾。

于是他像一个皮球一样气鼓鼓地回了家。

蹲在家门口等妈妈回来时,他暗戳戳发誓明天一定不和他们说话了。

发完誓,气消了一半,他又开始想着马上怎么和妈妈告状,并以此撒个娇,让她给自己买他之前看中很久的一个玩具。

但是等到了晚饭时间,天都黑了,却不见人影。

隔壁阿姨看见他一个人等在门口,问他吃没吃晚饭,招呼他一起过来吃。

沈续去蹭饭蹭出经验了,过去了,甜甜叫声阿姨好,说谢谢阿姨。

话音刚落,就看见那个哥哥拿着一把筷子从厨房出来,沈续抿着唇不说话了。

“小续还是那么怕哥哥呀。”

阿姨笑笑,没多见怪。

她揉揉他的头发,把盛得满满登登的米饭碗放沈续面前,对自己儿子嗔怪一句:“你别总是板着脸吓他。”

那人不说话,也没反驳。

沈续咬着筷子看他一眼,又对上他拧着的眉,赶紧收回视线闷头扒饭。

吃过饭,他妈妈还没回来。

阿姨让沈续在他们家里再等一会,顺便可以让哥哥教他做作业。

三年级的算术题,只学了非常简单的乘除法,沈续为了不和这人过多交流,没像之前写作业那般玩玩乐乐磨蹭时间,非常快地写完了。

合上作业本转眼一看,他这边躲他跟洪水猛兽似的。

而大桌子的另一边,那个哥哥在帮忙缝着阿姨围裙断掉的肩带,半分眼风都没分给他。

沈续扁了扁嘴。

之后又等了挺久,等到沈续都困了,他妈还没回来。

阿姨看看时间,找出之前存的电话,给他妈妈打过去。

电子提示音提示拨打的是空号。

看了看沙发上哈欠连天的沈续,阿姨出了门,站在楼道里走远了一点,站到沈续家门口,又拨了一个过去。

同样的结果。

“妈妈可能有点事情要晚一点再回家,小续今天晚上先睡我这里怎么样?”

收了手机回了屋,阿姨站在沙发前弯腰问沈续,说着,给他指了指一间卧室的门:“和哥哥一起。”

沈续登时不困了,吓精神了。

他拨浪鼓似地摇摇头,想说自己可以等妈妈回来,但是还没开口,阿姨朝他笑笑,直接牵着他去了卧室。

她给他找套换洗衣物,袖子和裤脚都要扁好几道,长长的的,明显是哥哥的,还带着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干干净净的阳光烤过的洗衣粉味。

到底年纪小,熬不住。

磨磨蹭蹭洗了澡,换了衣服,沈续躺在被窝里,困意上浮。

但他强撑着眼皮,硬是不敢睡。

直到卧室门吱呀一声打开,哥哥进了来。

他睡衣给沈续穿了,他穿着白T短裤,肩上搭着的毛巾擦着半干的发。

阿姨跟在他身后,嘱托了几句:“让弟弟早点睡,看他睡着了你再睡,然后半夜不要和弟弟抢被子,小心他别着凉。”

“知道了。”

估计是嫌他妈唠叨,他进了屋把毛巾扔到一边桌面,说了声睡了,就关了房门。

沈续听见门锁合上的动静,连忙闭上眼装睡。

“喂。”

脚步声停在他这侧的床边,沈续感觉到脸上被人拿手轻轻碰了碰,那人在叫他。

他没动,紧紧闭着眼,只感觉到有影子遮到自己眼前。

而后,沈续听见他冷的声:“别装睡了,我知道你听得见。”

沈续眼睛闭得更紧了。

他没管他,自顾自的继续道:“晚上睡觉不许踢被子,不许乱动,不许说梦话,不许打呼。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许尿床。床单刚换过,最近还是阴天,洗起来很麻烦。”

士可杀不可辱,沈续登时睁大了眼:“我早就不尿床了!”

“哦。”

那人淡淡点点头,直起身绕过床尾关了灯,他到另一侧上了床躺下:“随便你,记着就行。”

感受到身边床垫微微的塌陷,沈续不想挨他太近,往外侧轻轻挪了挪。

身边人没什么动静,他又挪了一下、两下。

“你想睡床底下可以现在直接下去。”

枕边传来突兀的声音。

沈续不动了。

他侧着身子蜷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愤恨地想:比起在学校闹矛盾的朋友,果然还是这个哥哥更讨厌。这样一看,球不球的都不是什么问题,他原谅他们了,明天还是照常和他们一起玩吧……

想着,想着。

他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在那之后,第二天,第三天……沈续妈妈都没有回来。

这几天沈续一直住在阿姨家里,转眼间到了周末,阿姨和哥哥带着他去了警察局,路上,还给他买了个巧克力。

沈续在警局拍了照,录了指纹,不知道要做什么,被支到外面吃巧克力。

那个哥哥站在边上陪他。

他的眉头拧得更深了,看向沈续的眼神充满了毫不遮掩的不耐。

好一会,沈续的巧克力吃完了,嘴巴里的甜味都散了个干干净净,晃晃荡荡踢着不好玩的石子,阿姨才从警局出来。

她什么都没说,带着他们两个人回了筒子楼。

房东过来拿钥匙开了沈续家的门。

阿姨让沈续先进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则站在外面,和房东说着话。

沈续不明所以,只乖乖听话。

他拿书包把自己的衣服和本子都装了起来,还有一些玩具,包里塞不下,他抱在怀里,走到门口,示意自己拿完了。

阿姨接过他的书包递给门口站着的哥哥:“裴屹,先带弟弟回去。”

那人没动,伶仃的身影立在门边,板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屹。”

阿姨又叫了他一声。

“知道了。”

那人闷闷回了一声,走过来拽着沈续的胳膊,动作不算温柔地将他扯进自己家里。

他力道不算小,沈续胳膊被他握得有点疼,扁了扁嘴硬是没掉眼泪。

进了家门,他抱着不知道要放在哪里的玩具站在沙发边上,小心翼翼地想坐又不敢坐。

他仰着脸看那人,问他:“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回他,出了门,留沈续一人在客厅。

门啪地一声关上。

沈续靠在沙发边上,环视一圈屋内,怯怯生生的。

过了一会,阿姨进来,手上拿着一些文件,还有一个信封。

她看见站在沙发边的沈续,目光停在他身上良久,而后,叹了一声气。

把手上的东西搁在一边的桌子,走到沈续面前蹲下身,她和他平视,语气依旧温柔,但带着沈续读不懂的情绪,她同他说:“我叫王丁香。”

她拽过来跟在她身后的人:“这个哥哥叫裴屹。”

“小续,沈续。”

王丁香又叫了他的名字。

三个人,三个姓。

一一叫完,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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