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诶,听说她大晚上都还在外面晃。”
“她之前身上不是一直有油烟味嘛,难闻死了。”
“那家餐馆我听说过了。听说后厨老脏了,老板人品还差。”
“我的天,她不会是通过介绍,去干那种事情的吧?”
“怎么这么恶心。”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第二节是体育课,学生都差不多走光了,教室里没几个人。
于眠把头埋在臂弯里,正偷背着化学知识点,听见前面几个男男女女讨论自己,内心毫无波动。
她被传谣言了,最近起来的,随之而来的是抽屉里更多的死虫子和垃圾。
指指点点的骂声和嫌恶的眼神经过她时,变成阵阵刺耳的忙音,听不真切。
那些人在她眼里是灰色的,扭曲的,世界永远沉在一片暗色。
“呯”一个纸团突然砸在于眠的头上,滚落到桌子上。
“喂,后厨妹,展开看看啊,要是情书你不得高兴死。”
于眠假装刚睡醒直起身,平静地看着前面那个面容扭曲的男生。
周围传来几声嬉笑。
于眠没说什么,只是平静的把抽屉里的垃圾和纸团团紧作一团,她抬头看了眼监控,又扫了眼教室的人。
“后厨妹,怎么不说话啊。”那个男生见周围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瞬间来了劲,走过来杵在于眠桌子上。
于眠垂眸,没吭声,又往纸团里填了点垃圾团紧,然后一把直接塞进那个男生口中,面无表情的往嗓子眼深处捅。
“啊!”短促的叫声只发出一半,那个男生往桌子后面倒,嗑到腰,睡在地上龇牙咧嘴。
于眠利落抽回手,从抽屉里出一个文件夹,没有看任何人,转身离开教室。
落过厕所,于眠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洗手,洗手液不知不觉空了很多。于眠甩甩手上的水,走出厕所,看见魏清正往教室走,看见她招招手:“于眠,来一下办公室。”
于眠随手把水在衣服上擦干,跟了上去。
魏清办公桌上摊着成摞的作业本,她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眼神疲惫无奈。
“坐。”魏清朝旁边扬了扬下巴,“今天学校传了些关于你的话。听到了吗?”
于眠点点头,没说话。
“老师想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于眠只是平静递出了那个文件袋。
“这是我和遇敏便利店签的用工协议,”她声音毫无波澜,“上面有店主签名印章,还有社区盖章。协议里写明了各项工作内容。”
魏清叹口气,闭上眼揉了揉眼睛,转着椅子,又微微摇头打开文件袋。
“餐馆的兼职时间不长,老板无故扣我工资,后面我辞了。”于眠继续说。
“行了,”魏清把协议收好推回给于眠,动作有些急促和大,带动桌上的作业本,折出一本书的一角,里面的内容露出。
标题是问题学生上报。
问题学生:于眠,学习态度不积极…己上报处理。
“我知道了。这些谣言,学校会处理。”
于眠扯唇淡笑,问题学生上报?
魏清并非不知道她的真实处境,如果真心想上报,不会把她归成问题学生上报。
除非…这是魏清的免责声明。
如果未来出什么事,她说自己上报过给学校上级了,在等上级指示,然后就可以全身而退。
于眠想起曾经的那些帮助,一时分不清那是真心,还是愧疚,还是立好人牌坊。
不过,不重要。
于眠扫过魏清的桌面,一张她女儿的照片,学生寄来的感谢信,恩师锦旗。
教书育人,桃李天下?
处理?
什么都不会发生,不会有人被叫来问话,不会有调查,不会有处分。
于眠看着魏清的眼睛,“魏老师,是谁在传这些,您知道。”
魏清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拿起笔开始继续批作业,声音和平日无二:“我会去了解,你先回去,别想太多。”
中午放学,于眠低头快步走向遇敏便利店。
拐进最后一条小巷时,她脚步才慢了些。
巷墙上爬满了三角梅,紫苞烧成一片,花影重重,落花被风吹着往前滚,滚几步停一下,像在犹豫该往哪里去。
“于眠。”带着点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于眠回头,看见冯溪从后面追过来。
“你等一下。”冯溪跑过来,弯下身平复片刻的呼吸,“你加下我qq,有东西给你看。”
于眠报出号码,拿出小翻盖,摁到qq,提示弹出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朵带着红色蝴蝶结发箍的棉花糖,她点击同意。
手机震动几下,于眠点开,看见聊天记录和几个群号。
“这些群,”冯溪点了点手机屏幕,“他们建的,专门商量怎么在学校整人传谣。我以前也不知道有,被整多了,就开始到处翻,就慢慢摸到了,但他们经常换群,不同人用不同的。”
“今天早上,我听见了一些话,”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就又找了找,最后那个群号和聊天记录是关于你的。”
于眠点进最后的群号,群名是ym/,她又点开聊天记录,看见里面不堪入目的内容,还有很多缩写和暗语表情,应该只有圈内人懂。
“我前久被传过,说我家菜农药超标是黑心商贩,还说我在外面…”冯溪把那半句话咽回去了。
拿着小翻盖的手指不自知收紧,于眠声音有些干涩的说:“谢谢。”
冯溪把手机收回去,小声道:“我发给你,不是想让你看那些东西,”她顿了顿,“别在意,都是恶意编的,信的人只能说…很蠢。”
“为什么?”于眠声音很轻,在风中转了圈便散了。
“于眠,你那天跟我说,能否守住自己的东西,是我亲手选择的。我觉得你在说风凉话。但现在我懂了,爸爸妈妈教我怎么躲,怎么忍,但没教我怎么守。”
“我不想跑了,”冯溪低下头,“爸爸妈妈的生意已经被他们搞坏了,他们现在每天四点起来收菜,晚上十点收摊,回来还要笑着跟我说没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找了个市里的私立要给我转学,结果人家开口就先要十五万,学费两万一学期。”
“爸爸妈妈说要借钱,说砸锅卖铁也要供我。”冯溪的声音带上点哭腔,“但是凭什么?凭什么是我走?我又没有做错事,我要护着他们。”
“那个群的事,你告诉过别人吗?”于眠问。冯溪摇头。“没有。我怕说了也没用。”
“沈暮昭家里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于眠思考片刻后道。
冯溪摇头,“我只知道她家有钱,别的查不到。”她突然停下来,看着于眠的眼睛,“于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有些事现在不能说太多。”于眠认真看着冯溪,“但你可以留证据。”
“好,于眠,你小心点。”冯溪答应了。
于眠弯了一下嘴角,“你也是。”
放学铃响的时候,于眠背上书包,刻意绕了远路,从教学楼另一侧的楼梯下去。
经过(2)班时,她余光扫了一眼,没看见江烬的座位,又小心扒在后门找了一下,看见他的位置是空的,书包还在。
于眠抬头看向操场,2班刚刚下体育课。
江烬被几个男生围着,说说笑笑的走向教学楼。
她拿出小贝壳,给江烬发了条消息。
huihuilanmei: 我在老地方。
消息发出去,于眠走向学校后门,像往常一样去旁边报亭看报纸。
五分钟后,学校墙头传来一声轻响。
于眠抬头,看见江烬一条腿已经跨过围墙,整个人骑在墙头上,逆着暮光看她。
“出场怪别致的。”于眠没什么情绪,但唇角带上浅浅的弯。
“王萌刚刚在后门附近。”江烬利落跳下,衣角扬起,露出一节少年劲瘦的腰线。
于眠瞥见,感觉呼吸一窒,耳根染上些绯红。
“看够没?”江烬见于眠愣在原地,手在她眼前上下晃了晃,嘴角翘起来,“要不要再给你表演一次王从天降?”
于眠回神,但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橘子糖递过去。
江烬接着,眉梢愉悦上扬,揣进兜里。
“说吧,我知道你自己解决了。”
“有人传谣,然后冯溪今天找我了。”于眠把冯溪的事说了一遍。
江烬脸上笑意淡了些,“她可信吗?”
“她说她不想跑了。”于眠剥开一颗蓝莓味的糖,“她家里生意被搞坏了,想转学,但是私立要先收十五万,然后学费两万一学期。”
“啧。”江烬没什么表情地冷嘲,“沈暮昭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冯溪说她要留下来。”于眠看着渐渐沉下的夕阳,“她开始反抗了。”
江烬侧头看向于眠,“你怎么想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着,有一片落向于眠,她伸手拈起来,放在指尖转了转。
“她比我当初强。”于眠声音很轻,“知道不忍着,直接找老师家长。”
江烬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叶子顺过来,装在兜里。
“赌场那边呢?”于眠看着江烬的行为,沉默片刻,把话题转开,“你今早去踩点了?”
“嗯。”江烬随手捞出打火机在指间翻转着,“白天卷帘门拉着,看着像废弃的门面。巷子两头都有人盯,我绕了三圈,换两次外套才摸清楚。”
“里面情况呢?”于眠问,然后把江烬的打火机拿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尝试点燃。
“外厅几张牌桌,稀稀拉拉的,有几个老头坐那儿,看着像在打麻将扑克,实际上,”江烬嗤了一声,“那演技不如街上碰瓷的。估计是放风的,真赌的在里间。”
“难道没人巡逻吗?”
“巡逻的会绕开那片。”江烬把打火机拿出来,咔哒一声打着,又灭了,“我问过附近的摊贩,说那片儿晚上安静得很,从来没见过警车进去。偶尔都是大中午的,白天没人赌,进去转一圈就出来了。”
“他们会换位置吗?”于眠想起什么。
“会。”江烬不紧不慢的伸手,握住了于眠拿打火机的手,“听巷口卖烤红薯的老头说,那门面房东要收回去重新租,最多再开两个月。到时候换个地方,又得重新摸。”
于眠脚步一停,江烬手心的温度仿佛烧到了她的心里。
“干嘛…”于眠反应不过来现在的情况,说话嗑嗑吧吧的。
江烬喉间溢出一声闷笑,脸凑近于眠的颈侧,近得她能感受到他的眼睫轻轻扫过。
“这样点火。”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像夏夜的风,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于眠的手指被他带着按下去,“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在她眼前摇晃。
她忽然觉得那豆火烧在自己的心口。
夏夜燃起涩火,于无声处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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