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觉予的“封闭集训”成了一座精美的牢笼。
画室位于市郊一个安静的艺术园区,独立的工作室,一应俱全的材料,资深的指导老师,甚至配备了专门的营养师安排三餐。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符合一个未来艺术之星冲刺所需的顶级配置。
只有身处其中的谢觉予知道,这里的空气有多么令人窒息。
每天的课程排得密密麻麻,从清晨的素描基础到深夜的色彩理论研讨,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老师的要求严苛到近乎挑剔,每一笔偏离“正确”轨道的尝试都会被立刻纠正。母亲偶尔会来“视察”,带着画廊主或评论家朋友,将他如同展览品般品评一番。
她的脸上挂着得体而骄傲的笑容,仿佛在展示一件正在被精心雕琢、即将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谢觉予配合着。他沉默地画,精准地调色,按照要求修改。
他不再提出任何个人想法,眼神平静无波,像一台被输入了固定程序的绘图机器。
只有极少数无人注视的瞬间,比如深夜所有人都离开后,他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被路灯切割的冰冷夜色,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深的、近乎荒芜的疲惫和茫然。
他试过在素描本的边缘,用极淡的铅笔,画一些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一个简单的坐标系,旁边标注着“x=温暖”;或者一朵抽象到只剩几何线条的桔梗花轮廓。
画完,又迅速用橡皮擦去,不留痕迹。仿佛那是他与自己、与那个被隔绝的世界,仅存的、脆弱不堪的隐秘对话。
手机被收走,电脑被监控,他彻底失去了与外界的直接联系。唯一的信息来源,是每天晚饭时,母亲“恩准”他看的十五分钟新闻。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盯着屏幕,试图从那些宏大的社会事件缝隙里,捕捉到一丝可能与那个人相关的信息——某个科技竞赛的报道,或者哪怕只是关于他们学校的零星画面。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徒劳。
他开始失眠。即使身体累到极致,大脑却异常清醒,如同永不停歇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一些碎片:图书馆窗边的阳光,牛肉面蒸腾的热气,草稿纸上并排的画,还有祉桁那双总是清澈专注、望着他时却会泛起微澜的眼睛……这些画面越是清晰,心口的空洞就越是疼痛。
他开始怀疑,那些温暖明亮的时刻,是不是自己压力之下臆想出来的幻觉?那个叫祉桁的人,那个会为他整理笔记、画丑萌表情包、认真说“我在这里”的人,真的存在过吗?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校园里,祉桁的生活看似恢复了以往的轨道。上课,刷题,去图书馆,规律得如同精密钟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久地改变了。
他的草稿纸上,除了公式和演算,开始频繁地出现一些无意识的涂鸦——不再是杂乱线条,而是一些简练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图形:一个侧脸的剪影,一支斜放的铅笔,甚至是一株极其简略的、只有他能认出的桔梗茎叶。
他意识到后,会立刻涂黑,但下一次,它们又会悄然出现。
他的字迹,在给老师写情况说明或者整理班级事务时,依旧工整严谨。但在他自己的日记本(一个崭新的、带锁的硬壳本,他最近才开始用的)里,那些笔迹却有了更明显的变化。
起笔和收尾处,多了些不经意的牵丝,行距也不再是绝对的均匀,尤其是在写下“谢觉予”或者描述与他相关的事情时,笔画会不自觉地变得稍许……柔和。这本日记里,没有抒情,只有最朴素的记录:
「12月X日,晴。物理课讲到电磁感应。想起他曾用这个比喻‘颜色渐变’。笔记第X页有相关推导,或许他需要。」
「12月X 1日,阴。画室依旧拒绝探访。查询地图,该艺术园区周边有三条公交线路,最近地铁站距离1.2公里。」
「12月X 2日,小雪。尝试拨打旧号码,关机。分析:通讯工具被管制可能性87%。」
「12月X 3日,多云。午餐牛肉面馆。坐老位置。对面空。味道,不如以前。」
他不再仅仅被动地忍受“失去”带来的不适。他开始主动地、系统地收集和分析一切可能与谢觉予现状相关的信息。
像进行一项隐秘的科研项目,他利用课余时间,在网上搜索那个艺术园区的信息、可能的作息安排、甚至入驻的画室和老师背景。他观察谢觉予母亲的社交账号(虽然更新很少且都是艺术品相关),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推断谢觉予可能的动态。
他甚至去请教了班里一位父亲在□□门工作的同学,委婉地打听艺术生集训的一般管理模式。
这些行动悄无声息,却耗去了他大量的心神。他的黑眼圈加重了,偶尔在课堂上会走神,被老师点名时,需要停顿两秒才能反应过来。
同学们私下议论,觉得祉桁最近“好像有点魂不守舍”,但因为他成绩依旧顶尖,只当是竞赛压力。
只有祉桁自己清楚,他的“魂”去了哪里。他的大部分思维带宽,都被那个被困在郊区画室里的人占据了。担忧,想念,以及一种日益清晰的决心——他必须做点什么。
转折发生在一次周末回家。饭桌上,母亲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桁桁,你上次那个同桌,叫谢觉予的,他妈妈今天下午来我们单位了。”
祉桁夹菜的手猛地一顿,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抬眼看向母亲:“是吗?什么事?” 声音尽量平稳,但指尖微微发凉。
母亲是市图书馆的管理员,负责外文文献采购。“来咨询一些意大利当代艺术流派的原版画册和文献,说是给孩子准备留学用的。”
母亲说着,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看起来挺着急的,要得很全。那孩子……是要出国学艺术?”
祉桁点了点头,垂下眼睫:“嗯,听说有预科项目。”
母亲“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吃饭。但过了一会儿,她又似无意地说:“那位谢太太,说话做事挺雷厉风行的,一看就是为孩子规划得很细的那种家长。就是感觉……有点太紧绷了。问资料的时候,反复确认出版时间和权威性,生怕有一点过时或者不准确。”
祉桁默默地听着,心里却翻江倒海。母亲无意中的观察,印证了他的猜测——谢觉予的母亲控制欲极强,且正在为儿子的出国做紧锣密鼓、不容有失的准备。
这意味着,谢觉予被隔绝的状态,短期内不可能改变,甚至可能……会持续到出国。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袭来,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念头压过——他需要了解更多!母亲在图书馆工作,或许能有更多接触信息的机会?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用一种客观、像是单纯好奇同学去向的语气开口:“妈,谢阿姨……有没有提起,觉予他最近怎么样?在准备作品集,应该很忙吧?”
母亲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儿子会追问。她想了想,说:“那倒没具体说。不过,她要的那些书,不少都挺偏门的,有些还得申请馆际互借。看样子,是打算让孩子进行非常系统和深入的研习。压力估计不小。”
压力不小……祉桁的心揪紧了。他想知道谢觉予是不是又熬夜了,是不是又对着画布发呆,是不是……还在偷偷画那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妈,”祉桁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异常坚定地看着母亲,“如果……如果以后谢阿姨再来,或者您有机会了解到更多关于……关于意大利美院那边,或者艺术生备考的情况……可以告诉我一些吗?”
母亲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儿子。她看到儿子眼中那抹罕见的、近乎恳切的认真,也看到了那份被努力压抑的关切。
她想起之前从老师那里听说的,儿子和那个叫谢觉予的孩子关系似乎很好,一起表演,一起学习,儿子甚至因此变得开朗了一些。再联想最近儿子偶尔的走神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作为母亲,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点破,也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汤匙,给儿子盛了碗汤,语气平常地说:“先吃饭吧。工作上的事,符合规定的,能说的,妈心里有数。”
这算不上承诺,但也没有拒绝。对于一贯严谨、不喜干涉儿子社交的母亲来说,这已是一种无声的默许和留有余地的态度。
祉桁接过汤碗,低声道:“谢谢妈。”
他知道,这或许是一条极其微弱、充满不确定性的信息渠道。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和隔绝。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房间,祉桁打开那本带锁的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工整地写下:
「信息渠道:母亲(图书馆)。需谨慎维持。目标:获取意大利美院预科、作品集要求、及谢觉予备考状态相关信息。」
「下一步:继续观察艺术园区动态。尝试推断其可能外出(如写生)的时间规律。」
「核心问题:如何建立有效、安全的间接联系?」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这不是冲动,而是一场冷静的、长期的、为了靠近那个人而制定的“战略”。
窗外,冬夜寒寂,万家灯火明灭。
一个在精美的牢笼里日渐枯萎,用橡皮擦保存着记忆的灰烬。
一个在自由的校园里画地为牢,用冷静的笔触规划着可能的救援。
两条本已交汇的轨迹,被强行扯开,在各自的轨道上承受着分离的引力。
但有些联结,深入灵魂,岂是物理距离和人为藩篱所能轻易斩断?
冬夜虽长,星光虽遥,但总有人,在默默计算着重逢的轨道。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