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行走的“滴答”声,清晰得刺耳。那份被精心设计、寄托了短暂自由希望的“计划表”,此刻在母亲青白的指尖下,像一张昭示着背叛与欺骗的罪状。
谢觉予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看着母亲眼中翻涌的怒火、失望,以及更深层的、某种近乎偏执的控制欲被触犯后的惊怒,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预先想好的解释、迂回的说辞,在母亲冰冷的诘问和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灰飞烟灭。
“说话!”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地划破寂静,“我为你铺好了路!最好的美院!最好的教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啊?非要去碰那些乱七八糟的、跟你未来毫无关系的东西?!物理竞赛?那是你该去的地方吗?!”
“那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谢觉予猛地抬头,一股压抑已久的、混杂着委屈、不甘和愤怒的情绪冲破了喉咙,“那是我的兴趣!我的能力!我考上了!我有资格!”
“资格?”母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如同重锤砸在谢觉予心上,“你的资格,是我和你爸用钱、用人脉、用无数心血堆出来的!你的资格,是在画布上画出让人惊叹的作品,是站在国际的领奖台上!不是去跟那些书呆子争什么物理分数!”
“我不是书呆子!我也能画好画!”谢觉予红着眼眶反驳,声音却因激动而颤抖,“为什么不能两者都要?为什么我一定要按你设定的路走?!”
“因为我是你妈!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母亲的声音近乎嘶吼,长久以来精心维持的优雅从容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疲惫而控制欲极强的内核,“你看看你现在!心思都野到哪里去了?是不是那个叫祉桁的?是不是他撺掇你的?我就知道!跟那种只知道死读书的孩子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
“不准你这么说他!”谢觉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母亲对祉桁的贬低,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感到刺痛和愤怒,“他比任何人都好!是他……”他想说“是他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无力的争辩,“是我自己想去的!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母亲冷笑,抓起那份计划表,纸张在她手中哗啦作响,“这上面条理清晰的规划,步步为营的策略,是你这个脑子里只有颜料的人能想出来的?谢觉予,你是我生的,你撅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这份东西,从头到尾都透着那个祉桁的味道!冷静、算计、步步为营!”
她的话语像毒针,精准地刺中了谢觉予心中最隐秘的角落。没错,计划的核心是祉桁。是祉桁给了他希望,是祉桁为他构建了这个看似可行的空中楼阁。可现在,这座楼阁在母亲的风暴下,摇摇欲坠,连带着他对祉桁那份依赖和信任,似乎也成了可以被攻击的弱点。
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席卷了谢觉予。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抗争,在母亲多年积威和绝对的现实掌控力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一直沉默地坐在单人沙发上看报纸的父亲,此刻终于放下了报纸。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看向儿子,目光复杂,有叹息,有无奈,但最终化为一种习惯性的息事宁人:“觉予,听你妈妈的。她都是为了你好。那条路,稳妥。物理……玩玩可以,当不得真。”
父亲的“中立”,实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谢觉予最后一点期望的火苗,熄灭了。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母亲看着儿子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不再争辩的姿态,怒火稍息,但控制欲却更加强硬。“寒假哪里也不许去。画室我已经联系好了,全天封闭集训,老师会盯着你。手机上交,除了家和画室,不许去任何地方。那个祉桁,”她顿了顿,眼神锐利,“不许再见。”
最后四个字,如同宣判。
谢觉予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绝望:“妈!”
“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母亲斩钉截铁,“要么,你乖乖按我的安排走;要么,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意大利那边,取消所有推荐和预科名额。你自己选。”
这是**裸的威胁。用他可能拥有的、最“稳妥”的未来,扼杀他此刻所有的“非分之想”。
谢觉予看着母亲决绝的脸,又看向父亲回避的目光。他知道,没有选择了。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木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头。肩膀垮塌下去,所有的生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抽干。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用干涩嘶哑的声音回答。
母亲似乎满意于他的“屈服”,紧绷的神色稍缓,又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关切”:“去洗把脸,收拾一下。明天开始,画室集训。”
谢觉予麻木地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黑暗中,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和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裤料。
他想给祉桁发消息,想听到那个冷静的声音,想抓住那根唯一的浮木。可他摸遍了口袋,才想起手机在进门时就被母亲“暂时保管”了。
他被彻底隔绝了。从祉桁的世界,也从那个有了一丝微光的、可能的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谢觉予如同行尸走肉。他按时去画室,对着画布,机械地调色,涂抹。老师夸他“沉静了许多,更能投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什么沉静,是心死后的空洞。色彩在他眼中失去了往日的魔力,变得苍白而乏味。他变得异常“听话”,让画什么就画什么,让改哪里就改哪里,不再有自己任何的想法和表达。
只有偶尔,在画室休息的间隙,他会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沾满颜料的围裙上,反复写画着一个字——那是“祉”字的笔画。一遍又一遍,直到被老师提醒,才如梦初醒般擦掉。
他变得异常沉默,眼神时常放空,偶尔会对着未完成的画布露出茫然甚至厌烦的神色。画室老师私下对他母亲说:“觉予技巧是没得说,但最近……好像少了点魂儿。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母亲却只是皱眉:“可能是到了瓶颈期。严加督促就好。不能松懈。”
她看不到,或者拒绝看到,儿子眼中那日益黯淡的光彩,和那份被强行剥离了自主意志后,源自灵魂深处的枯萎。
而另一边,学校里的祉桁,在连续两天没有收到谢觉予的任何消息,去画室也被人拦住说“谢觉予在封闭集训,不见外人”后,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他试图打电话,永远是关机。发出去的信息,石沉大海。他去谢觉予家楼下等过,直到深夜,那扇窗户始终没有亮起熟悉的灯光,也没有那个背着画袋的身影出现。
一种熟悉的、名为“失去”的恐慌,再次攫住了祉桁。比上次以为谢觉予疏远他时,更甚。这一次,是彻底的、失联的、仿佛人间蒸发般的消失。
他变得比平时更加沉默,眉头时常紧锁。做题时,笔尖会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写下“谢觉予”三个字,然后被他迅速涂黑。他开始失眠,夜里盯着上铺空荡荡的床板(谢觉予申请了走读集训),心脏的位置传来空洞的钝痛。
他甚至第一次,主动去办公室找了班主任,生硬地询问:“谢觉予同学,为什么,不来上课?”
班主任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素来不问世事的第一名,叹了口气:“他家里给他安排了重要的艺术集训,请假了。祉桁,关心同学是好事,但也别忘了你自己的学习。”
关心同学?祉桁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不,不是关心同学。是……
是什么?他无法准确命名那种让他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的情绪。他只知道,谢觉予不见了,而他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这种感觉,干扰了他所有的程序运行。
直到第三天,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到了祉桁的手机上。他迟疑地接起。
“喂?是……祉桁吗?”电话那头,是谢觉予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努力维持着礼貌和距离感,“我是谢觉予的妈妈。”
祉桁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紧了手机:“阿姨好。谢觉予,他……”
“他很好,在专心集训。”谢妈妈打断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打电话给你,是想说,觉予这段时间需要完全专注于专业准备,可能没办法跟外界联系。也希望……你能理解,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学业上。你们都是好孩子,但现在,各自的前程最重要。”
委婉,但意思明确:离我儿子远点。
祉桁沉默着。他听懂了对方的潜台词,也感受到了那份无形的压力。他想问为什么,想问谢觉予到底好不好,但所有的疑问在对方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前,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干涩地回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祉桁拿着手机,在初冬寒冷的走廊里站了很久。冷风灌进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寒意,只有心脏那里,空落落的,灌满了更冷的风。
谢觉予被带走了。
用一种温和却坚决的方式,从他的世界里,隔离了。
祉桁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有一种力量,比任何复杂的物理定律都更强大,也更无情。它可以轻易地分开两个人,扼杀一种可能。
而他,似乎无能为力。
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陷入混乱或崩溃。这一次,除了心痛和不安,还有一种别的情绪在滋生——一种冰冷的、清晰的认知:谢觉予在受苦,因为他想靠近自己,因为那份他们共同编织的计划。
他不能让谢觉予独自承担。
祉桁转身,走回教室。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变得更加坚硬。
他需要想办法。
需要数据,需要信息,需要……找到那条看不见的、连接着谢觉予的线。
风暴已经降临,但他不想,也不会再让那个人,独自在风暴中沉没。
不会虐太久,不会虐太久[奶茶]节奏很快,节奏很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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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风暴骤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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