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考成绩在元旦假期后张榜,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祉桁的名字依旧高悬榜首,分数傲人。
谢觉予的名字紧随其后,总分差距微弱,但物理单科赫然位列全区前十——这个成绩,足以让他获得那张极其珍贵的物理竞赛集训营入围门票。
消息传开,全班哗然。艺术生拿下物理竞赛名额?这几乎成了年级传奇。
祝贺、惊叹、复杂的目光纷纷投向谢觉予。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散漫的笑,接受着朋友的拍打和调侃,但只有坐在他旁边的祉桁能看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甚至在听到“集训营”三个字时,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放学后,两人照例去了图书馆,但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谢觉予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掏出画具或闲书,而是对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夕阳将他半边脸染成金色,另外半边却陷在阴影里,像他此刻分裂的心绪。
“那张门票,”祉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手中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并未看谢觉予,“你打算怎么办?”
谢觉予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语气轻飘:“还能怎么办?压箱底呗。当个纪念品,证明小爷我也是差点走上科学道路的人。”
“差点?”祉桁停下转笔,抬眼看他。他的眼神很静,却像能穿透所有伪装,“你的物理,不只是‘差点’。”
谢觉予心脏一缩,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轻松几乎挂不住。
他避开祉桁的视线,低头摆弄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胡乱滑动。“没什么区别。反正……路早就定好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祉桁没再追问。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谢觉予,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光芒四射、仿佛无所不能的人,此刻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名为“无力”的尘埃。
祉桁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膨胀,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清晰的、名为“心疼”的钝痛。他想起谢觉予教他认识情绪时说的话:“当你看到一个人明明很难过,却还在笑,你会觉得心里发堵,那就是心疼。”
他现在,真切地体会到了。
“如果你想去,”祉桁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决,“我可以……帮你。”
谢觉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苦涩和自嘲:“帮我?怎么帮?跟我妈说‘妈,我不想画画了,我想去搞物理竞赛’?”他摇了摇头,笑容惨淡,“我爸只会沉默,我妈会直接疯掉。算了吧,祉桁。”
这是谢觉予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提及家庭的压抑。祉桁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神色,心脏那股钝痛更明显了。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
“不一定,要直接对抗。”祉桁慢慢地说,像是在推导一个复杂的替代方案,“也许,有……迂回的办法。”
“什么办法?”谢觉予挑眉,并不抱希望。
祉桁却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词:竞赛集训、美院预科、时间、优先级。然后他开始画线,连接,标注,像一个严谨的架构师在审视项目节点。
“集训在寒假,三周。美院作品集提交,截止日期在明年四月。”祉桁的笔尖点着“时间”二字,“理论上,不冲突。”
“然后呢?我白天集训刷题,晚上通宵画画?还是反过来?”谢觉予嗤笑,“就算我铁打的身板扛得住,我妈那儿怎么过?她恨不得我现在就住进画室,眼里除了颜料和石膏像,别的都是‘不务正业’。”
“所以需要,优先级策略。”祉桁的目光落在“美院预科”上,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对你母亲而言,美院预科是绝对优先级。那么,在保证这个优先级‘看起来’不受影响的前提下,争取‘次要’时间的自主权。”
谢觉予渐渐坐直了身体,看着草稿纸上那些冷静的分析线条。“说具体点。”
“你需要一份,详细到小时的,寒假作品集推进计划表。让她看到,你对‘正业’的全力以赴。”祉桁的笔尖移动,在“竞赛集训”旁边画了个小圈,“然后,在计划表中,划出固定的、‘用于休息和灵感采集’的时间段。这个时间段,必须规律,有合理的名目(比如写生、参观美术馆),并且……初期要让她看到‘成果’(比如几张高质量的速写或小稿)。”
谢觉予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瞬间懂了祉桁的意思:“瞒天过海?用‘为艺术采风’的时间,去参加物理集训?”
“不是瞒天过海。”祉桁纠正他,神情无比认真,“是资源优化配置。你的物理天赋,也是你的资源,不应该被浪费。而灵感采集,”他看向谢觉予,“参观顶尖大学的物理实验室,观摩前沿科学装置,本身也是一种……独特的艺术刺激。不算欺骗。”
谢觉予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合理化”这个计划,忍不住笑出声,心里的阴霾被冲散了大半。“行啊你,祉桁,都学会找理论依据了!”他用力拍了拍祉桁的肩膀,“这主意……有点冒险,但好像……真的可以试试?”
“成功率,取决于计划表的可信度,和初期‘艺术成果’的质量。”祉桁实事求是地说,耳根却因为谢觉予的触碰和笑容而微微泛红。
“艺术成果包在我身上!”谢觉予重新燃起了斗志,眼睛闪着光,“至于计划表……大学霸,这个得靠你了。要看起来专业、严谨、无懈可击,最好再带点……嗯,你们搞科研的那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祉桁点了点头:“好。数据给我,你的日常作息,作画习惯,预期作品类型和数量。”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进入了“地下工作”状态。表面上,一切如常,谢觉予按时去画室,祉桁埋头题海。但私下里,他们利用一切碎片时间——课间、午休、回家的路上——低声讨论计划的细节。
谢觉予向祉桁描述他作画的流程和耗时,祉桁则用他强大的逻辑整合能力,将这些感性的、跳跃的信息,编制成一份看起来既符合艺术创作规律,又充满“科学管理”色彩的时间规划表,甚至还在附录里添加了“基于色彩心理学和创作效率曲线的阶段性休息建议”。
谢觉予看着那份最终出炉、打印工整、甚至还带了简易甘特图的计划表,目瞪口呆:“乖乖……这拿去申请个国家艺术基金项目都够了吧?”
更让他惊讶的是祉桁的变化。为了完善这份计划,祉桁不仅查阅了大量时间管理和创作理论,甚至悄悄去学校画室外面“观察”了几次,虽然被谢觉予发现后调侃为“科学观摩”,只为了更准确地估算不同绘画步骤的时间。
他的字迹,在起草这份计划时,那些原本工整到刻板的笔画,似乎在不经意间,多了一点圆润的连笔,尤其是在写下和谢觉予相关的部分时。
他甚至在某天晚上,给谢觉予发了条消息,不是文字,而是一个他自己用简单绘图软件画的、歪歪扭扭的“加油”表情包——一个火柴人举着个小牌子,牌子上画了个抽象的、像太阳又像调色盘的图案。
谢觉予盯着那个丑萌丑萌的表情包,抱着手机笑了好久,心里胀满了暖意。
这个木头,真的在很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走进他的世界,试图为他撑起一小片自由的天空。
那他,能在这片天空之下待多久?
计划表初步完成,但真正的挑战,是如何让谢觉予的母亲接受。他们决定先由谢觉予“不经意”地透露自己寒假有了明确的创作规划,并展示部分近期“高质量习作”,其中混入了两张他熬夜赶出来的、特别精致的作品。
同时,谢觉予开始有意识地在与母亲交流时,引用一些从祉桁那里学来的、关于“创作效率”、“灵感科学”之类的词汇,塑造自己“既有艺术热情,又有规划头脑”的新形象。
这个过程缓慢而小心,如同在冰面上行走。谢觉予能感觉到母亲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欣慰,但更深处的控制欲并未减少分毫。
每一次对话,他都绷紧神经,既要展现“进步”,又不能过于急切引起怀疑。压力之下,他那些被隐藏的混乱与焦虑时有浮现,有时会突然对着未完成的画发呆,有时会在深夜给祉桁发一些语无伦次、充满自我怀疑的信息。
而每当这时,祉桁总是会在短暂的停顿后,给出简洁却稳定的回应。
当他怀疑自己画得不好
“笔在你自己手里。”
当他焦虑时间不够时
“进度正常,按计划走。”
当他在深夜发出无助的呓语时
“我在这里。”
没有华丽的安慰,没有空洞的鼓励。只有最朴素的陈述,和最坚定的存在宣告。这些话语,像一颗颗定心丸,将谢觉予从自我拉扯的边缘一次次拉回。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计划稳步推进时,变故发生了。
谢觉予的母亲,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物理竞赛集训营入围名单上有自己儿子的名字。
或许是通过其他家长,或许是学校老师无意提及。一直对儿子“不务正业”苗头保持高度警惕的她,瞬间被点燃了。
那是一个周末,谢觉予从画室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些,因为和祉桁在图书馆多讨论了一会儿计划表的微调。他刚推开家门,就感觉到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他们精心制作的寒假计划表复印件。她的脸色铁青,眼神冰冷锐利,再不见平日优雅艺术家的一面。
“谢觉予,”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份‘完美’的计划表里,你所谓的‘灵感采集和科学观摩’时间,是不是正好……和那个物理竞赛集训的时间,重、合、了?”
谢觉予的心脏,骤然沉入了冰窟。
每天更两章,依旧是快节奏,但是这也意味着虐的也能很快过掉 虐不了几章,这俩孩子我有点心疼,写不了多虐的,你要相信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裂缝初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