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来自S大天文台的泛黄便签,像一枚投入心湖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谢觉予预想的更持久、更汹涌。
连续几个夜晚,他都在失眠中辗转,眼前交替浮现着瑰丽的星云图谱、冰冷精密的观测数据,和那个总是与这些理性之美联系在一起的身影。最终,对“确认”的渴望,压倒了对“失望”或“崩溃”的恐惧。
在一个凌晨,佛罗伦萨尚未苏醒的寂静时刻,谢觉予坐在电脑前,手指冰凉,几乎带着颤意,输入了那个烙印在心底的加密空间地址。
复杂的多层验证,他凭借记忆一一通过。当那个简约的、如同科学文档库般的界面终于加载出来时,他的呼吸停滞了。
空间不是空的。
里面整齐地分类存放着文件、图片,甚至还有音频。最新的一条记录,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是一张照片,拍摄于某个山顶,晨光穿透云海,在照片边缘,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用石头摆出的箭头符号,指向日出方向。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祉桁……他还在用这个空间!他还在……记录?给自己看?还是……在等待?
巨大的冲击让谢觉予头晕目眩,他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他颤抖着手,点开那些文件夹。
「物理的旋律」里是持续更新的、有趣的科普摘要和前沿动态;「色彩的坐标」里是各种各样的光影照片和几何图案,最近的几张,背景隐约能看出是国内外一些著名的艺术地标(博物馆、美术馆外景);而「白桔梗日记」……
谢觉予点开,里面是祉桁三年间断续写下的、简短的记录。没有抒情,只有陈述:
「入学S大。宿舍窗朝北,看不到猎户座。」
「今日食堂有牛肉面,不及旧味。」
「物理竞赛金牌。领奖时,台下没有橙色的光。」
「路过市图书馆,老位置有人。不是他。」
「尝试听巴赫,耳机电量总是不足。」
「母亲问起。答:一切安好。」
「又下雪了。」
最后一条,就是三天前,附在那张云海日出照片下:「登顶华山。听说这里离星空更近。信号很弱,不知能否上传成功。」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在谢觉予早已麻木的心脏上,带来密集而真切的痛感,却也奇异地,唤醒了一丝冰封的暖流。
祉桁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固执地,活着,记录着,并且……仿佛在通过这个空间,向一个可能永远看不到的人,汇报着他的生活,分享着他的轨迹。
他甚至……去了有艺术气息的地方旅行?那些照片背景……
一个疯狂的、冲动的念头攫住了谢觉予。他几乎是立刻点开了空间内嵌的、极其简易(几乎未被使用过)的实时通讯插件。那更像一个留言板,只能发送极短的文本。他颤抖着手指,打下几个字:
「轴,我是白桔梗。能看到吗?我在翡冷翠。」
点击发送。屏幕显示:“消息发送中……”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谢觉予死死盯着屏幕,手心全是冷汗。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地以为这只是一场单向的、延迟的倾诉时——
插件界面极其轻微地刷新了一下。
一条来自「轴」的回复跳了出来,只有两个字,却让谢觉予瞬间泪如雨下:
「看到。」
他看到了!他就在线!就在此刻!
狂喜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甚至来不及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语无伦次:
「你好吗?我很想你。我不好。颜色在骗我。我……」
他的话没有打完。
因为几乎是同时,「轴」也发来了消息,同样急切,同样简短:
「你在哪?安全吗?地址?电话?任何联系方式!」
两人几乎是在抢着发送信息,短短几秒内,几条碎片化的句子在狭窄的通讯窗口里交错闪现:
「我在美术学院附近,阿诺河……」
「给我一个能联系到你的方式,任何!」
「我的手机被监控,这个空间可能也不安全……」
「告诉我具体位置!我去找你!」
「不行,太危险,我妈她……」
「谢觉予!地址!」
这是三年来,谢觉予第一次“听”到祉桁用这种带着急促、命令甚至一丝慌乱的口吻“说话”。不再是冷静的记录,而是鲜活的情感迸发。这让他心痛又心暖。
就在他咬着牙,准备不顾一切敲下公寓附近一个咖啡馆地址的瞬间
电脑屏幕猛地一黑!
不是断电,是网络连接被强行切断的图标。
紧接着,公寓的门被用力拍响,传来房东太太急促的意大利语呼喊:“Signor Xie!电话!紧急电话!从中国来的!”
谢觉予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窟。是母亲!她监控着他的网络?还是这个空间本身就不安全?
他冲到门边,打开门。房东太太拿着无线电话,脸色紧张。谢觉予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母亲尖锐到变形的声音,混合着哭泣和咆哮:
“谢觉予!你敢!你竟然还敢跟他联系!你是不是要逼死我?!我告诉你,你给我待在公寓!哪里也不许去!我马上联系人在意大利看着你!你敢踏出一步试试!”
电话被狠狠挂断。谢觉予站在原地,拿着嘟嘟作响的话筒,浑身冰冷,如坠冰窖。刚刚燃起的、微小却炽热的希望火苗,被一盆名为“控制”的冰水,当头浇灭。
不……不能待在这里!母亲说到做到!如果被彻底关起来,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混杂着巨大的恐惧和绝望,驱使他做出了决定。他抓起外套和随身小包,将笔记本电脑塞进去,对惊慌的房东太太说了句“抱歉,有急事”,便冲出了公寓。
他需要去一个公共场所,人多的地方,或许能暂时摆脱可能的追踪。他记得刚才和祉桁提到过阿诺河……对,旧桥附近!那里游客多!
佛罗伦萨的清晨,天空阴沉,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雨。谢觉予脚步踉跄地奔跑在古老的街道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出来。他一边跑,一边试图用手机重新连接网络,给那个通讯插件发送信息,但信号极其不稳定,消息一直在发送中。
他跑到阿诺河边,旧桥已然在望。桥上熙熙攘攘的游客和摊贩,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他靠在河边的石栏上,喘着粗气,再次尝试发送信息:「旧桥,东侧。我只能待一会儿。」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但依旧没有回复。祉桁那边……是不是也遇到了麻烦?
就在他焦急等待,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桥头车流时,一阵刺耳的、不同于寻常街道噪音的轮胎摩擦声猛地传来!他下意识地转头——
一辆失控的观光三轮车,为了躲避突然窜出的行人,猛地打滑,朝着河堤方向直冲过来!而谢觉予所在的位置,正在它的侧前方!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谢觉予只来得及睁大眼睛,瞳孔中映出那辆越来越近、扭曲放大的车影,然后便是身体被重重撞击的剧痛,天旋地转,后脑磕在坚硬的石头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世界瞬间陷入黑暗与无声。最后的意识里,是冰冷潮湿的石板触感,远处模糊的惊呼声,以及……视网膜上残留的、一片迅速弥漫开的、失真的、怪异的血色。
那血色,和他调色板上最浓烈的猩红截然不同,浑浊,暗淡,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纱。
断线。
信号在这一端,彻底归于沉寂。
而在大洋彼岸,S大深夜的实验室里,祉桁对着突然失去响应、再也刷新不出任何新消息的通讯插件,脸色煞白。他疯狂地尝试重新连接,发送信息,但所有的消息都如同石沉大海。那个刚刚亮起不过三分钟的、名为“白桔梗”的头像,再次灰暗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种比三年前得知他提前离开时更甚的、近乎灭顶的恐慌扼住了祉桁的喉咙。他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冲出实验室,在空旷的走廊里徒劳地拨打那个早已停机的旧号码,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机发烫,直到喉咙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刚刚触碰到一丝微温,下一秒,便是万丈深渊。
几天后,模糊的消息通过极其曲折的渠道传来:
谢觉予在佛罗伦萨遭遇车祸,受伤住院。具体情况不明。
祉桁的世界,再一次,彻底崩塌。这一次,连那个沉默的、记录的空间,也仿佛失去了意义。
他停止了更新,只是每天,如同完成某种绝望的仪式般,登录,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然后退出。
时间再次变成无情的砂纸,打磨着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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