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的星空,因海拔与空气澄澈,显得格外密集而凛冽。谢觉予仰着头,试图分辨那些模糊的光点,像在阅读一篇字迹潦草、墨色不均的天书。
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何方?猎户座腰带的三颗星是否依旧等距?这些曾经信手拈来的星空坐标,如今在他眼中只剩下大片黯淡的、彼此粘连的灰色光斑。
但他“感觉”到了。不是通过视觉,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空间方位感,混合着少年时代记忆里那些被反复描绘的星图。就像冰岛老妇人说的,心看到的东西。
旅舍老板,一个沉默寡言的瑞士老人,提着煤油灯检查门窗,见他独自站在寒风里,用德语嘟囔了一句:“夜观星象?”
谢觉予回过头,用生涩的德语回答:“只是看看。”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摇摇头:“光污染还是多了。不如我年轻时,在采尔马特的山屋里,银河亮得像能淌下来。”
他顿了顿,看着谢觉予,“你喜欢星星?不是艺术家吗?”
“以前……也喜欢过天文。”谢觉予斟酌着词句,“觉得星星的运动,很……精确。”
“精确?”老人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星星是精确,但看星星的人,可不一定。我认识一个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老教授,退休了住到这里,天天晚上用望远镜看,笔记本上写满数字。他说,星星是宇宙的钟表,但读懂它,需要数学和耐心。”
数学和耐心。
谢觉予想起那个会用傅里叶变换分析城市噪音的街头艺术家,想起祉桁草稿纸上那些推导轨道和谱线的公式。理性与感性,观测与直觉,似乎总在以某种方式相互缠绕。
“您那位教授朋友,”他忍不住问,“他看星星时,会觉得美吗?”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皱纹在煤油灯光下显得很深:“美?他大概会说,对称性是美,简并方程是美,甚至误差修正的过程也有种严谨的美。但我们这些俗人看银河,只觉得壮观,觉得……嗯,心里空荡荡的,又好像被填满了。大概不是同一种‘美’。”
不是同一种美,却可能来自同一个源头。谢觉予默默地想。
回到简陋的房间,Alex已经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均匀。谢觉予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自己的床上,却毫无睡意。瑞士老人的话,和滑翔伞上那种宏阔的“存在感”,在他心里搅动起一些沉寂已久的微粒。
他悄悄起身,拿出素描本和一支极细的针管笔,借着窗外雪山的反光,开始涂画。不是具体的物象,而是线条与符号的组合。
他画下几道平行的、逐渐弯曲的弧线,仿佛引力场中的轨迹;在旁边标注了意义不明的数字和希腊字母——那只是他记忆中残留的公式碎片,未必正确,但组合起来有种奇异的节奏感。他又画了一组相互嵌套、渐次缩小的螺旋,中心是一个实心的点。
最后,在画纸边缘,他写下两个单词,用的是很久没写过的、略显生硬的英文花体:「Gravity & Grace」(引力与优雅)。
力与美,规则与自由,绝对理性与不可言说的感受。这些曾经被他视为冰火不容的两极,此刻在笔尖下,似乎找到了某种模糊的交界地带。
———
因特拉肯之后,Alex归期渐近,行程也松散下来。他们沿着瑞士的黄金列车线路慢悠悠地移动,从湖泊到高山,再从高山返回城市。
谢觉予依旧沉默地画着那些抽象线条,Alex则开始频繁地接听国内打来的电话,语气从敷衍到无奈,最后变成了认命般的唉声叹气。
“老头连机票都给我订好了,下周三,直飞上海。”在卢塞恩一家临湖的咖啡馆,Alex戳着盘子里的芝士火锅,愁眉苦脸,“说我再不着家,就冻结我所有卡,连我妈给我的私房钱账户都不放过。真是的……”
谢觉予小口喝着热红茶,望着窗外雨雾朦胧的湖面和远处卡佩尔木桥的轮廓。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湿润的灰调子。
“Asters,”Alex放下叉子,认真地看过来,“跟我回去吧。就当……换个环境,散散心?国内现在真的不一样了,好多新锐美术馆、独立艺术空间,还有那种科技艺术跨界的东西,我觉得你会感兴趣。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你眼睛的事,国内大医院的资源可能更多,说不定……”
“我知道。”谢觉予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他当然知道Alex没说出口的担忧。漂泊终非长久之计,而他的视力,像一枚滴答作响的倒计时炸弹,不知何时会迎来彻底的寂静。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只是延缓了面对终局的时间。
“我再想想。”他重复道,这次,语气里少了几分敷衍,多了些真实的权衡。
促使他做出决定的,是一个极其偶然、又仿佛冥冥中有所牵引的事件。
离开瑞士前最后一站,他们到了巴塞尔。
正逢周末,Alex被一个当地认识的华人朋友拉去参加聚会,谢觉予以需要安静为由独自留下。
他在老城区随意漫步,不知不觉走到巴塞尔大学附近。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油墨的味道。
一座现代风格的建筑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大学的物理系馆。流线型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和树影,入口处立着几个抽象的、似乎与物理学概念相关的雕塑。鬼使神差地,谢觉予走了进去。
大厅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历代著名物理学家的肖像和简介,还有一些当前研究项目的海报。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复杂的图表、公式和粒子轨迹模拟图。大部分内容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但那种严谨、简洁、追求本质的范式,却唤起了一种遥远的熟悉感。
他走到一块关于“量子计算与复杂系统模拟”的海报前,上面用德英双语展示着某种算法的原理和潜在应用。
他的德语仅限日常,英语尚可,但海报上的数学符号却是国际通用的。他盯着其中一个描述量子态叠加的公式,眉头微微蹙起。
好像……哪里不太对?不是公式本身错误,而是下面一个简化示意图的标注,似乎和公式表达的内涵有细微的偏差。
一种近乎直觉的违和感涌上来。他环顾四周,想找支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推算一下,却只摸到素描本和铅笔。
犹豫了几秒,他抽出铅笔,在海报下方空白的墙壁装饰条上(那里材质类似可擦写的白板),极轻地、快速地写下一行推导。
不是完整的证明,只是一个关键步骤的提示,指出了那个图示标注可能忽略的某个隐含条件。
写完,他立刻意识到不妥,这无异于涂鸦。他慌忙用手去擦,铅笔痕迹却留下淡淡的印子。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用的是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
“Interesting.”(有意思。)
谢觉予吓了一跳,猛地转身。一个穿着灰色针织衫、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人正站在他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刚刚写下的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海报。
“这个注解确实不够严谨,是助教做的,为了直观牺牲了一点精确性。”老人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看向谢觉予,“你学过量子力学?还是相关数学?”
谢觉予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摇了摇头,用英语低声说:“没有……只是,感觉不太对。”
“感觉?”老人挑挑眉,“对数学和物理而言,‘感觉’可不是一个可靠的向导。不过……”他再次审视那行简短的推导,“你的‘感觉’指向了一个合理的怀疑。你是这里的学生?哪个系的?数学?工程?”
“我不是学生。”谢觉予垂下眼睛,“我只是……路过。”
老人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谢觉予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磨损的画板包,气质确实与周围的学生迥异,更像个流浪的艺术家。
“艺术家?”老人猜测,“对物理感兴趣?”
谢觉予不知该如何回答。兴趣?或许曾经有过,被那个人点燃过,但早已连同其他许多东西一起,被埋进了记忆的冻土。
“以前……有个朋友,是学物理的。”他最终说道,“听他提起过一些。”
“哦?”老人似乎来了兴趣,“你朋友在哪里高就?说不定我认识。”
谢觉予报出了S大的名字。
老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S大?中国的S大?理论物理和天体物理很强,尤其是宇宙学方向。我几年前在一次会议上,遇到过他们一位很有潜力的年轻学者,姓……祉?还是朱?很沉默,但报告做得非常漂亮,对高维时空的拓扑结构有独到见解。”
姓祉……
谢觉予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和微微发晕的感知。他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细微的刺痛稳住声音:
“是吗?那……很厉害。”
老人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感慨:“是啊,后生可畏。那个年轻人,据说本科阶段就有很扎实的数学物理功底,思维非常清晰。你朋友如果也在S大,说不定认识。”
“可能吧。”谢觉予含糊地应道,只想尽快离开。突如其来的、与祉桁可能存在的间接联系,像一道强光,骤然刺破了他小心翼翼维持的麻木外壳,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等等。”老人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是这里的客座教授,海因里希·沃尔夫。如果你对物理和数学与艺术的交叉领域感兴趣,或者……想更系统地了解你刚才那种‘感觉’背后的东西,可以联系我。巴塞尔在这方面,也有一些有趣的尝试。”他指了指海报旁边另一张关于“科学与艺术联合工作坊”的通知。
谢觉予接过名片,指尖冰凉。粗糙的纸质触感,上面德英双语的职称和联系方式,像一块滚烫的烙铁。
“谢谢。”他低声说,将名片塞进口袋,几乎是仓皇地离开了物理系馆。
外面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他平静或者说死寂的心湖里掀起了狂暴的暗涌。
祉桁。S大。年轻学者。独到见解。
这些词汇,与他记忆中那个穿着校服、低头演算、被他逗得耳根发红的少年重叠,又撕裂,形成一个陌生而耀眼的形象。一个在他缺席的岁月里,稳步走向学术星空的形象。
而他呢?一个视力衰退、色彩感知混乱、在欧洲大陆上漫无目的漂泊、连基本色相都分辨不清的“前”画家。
云泥之别。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比母亲的控制、比车祸的伤痛、比诊断书上的宣判,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的绝望。
他沿着莱茵河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巴塞尔的夜景倒映在黑色的河水里,流光溢彩,但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晃动的、浑浊的光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Alex打来的,语气焦急:“Asters!你去哪儿了?我回来没看到你,吓我一跳!没事吧?”
“没事。”谢觉予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近乎空洞,“河边,走走。这就回去。”
回到旅舍,Alex看他脸色苍白,眼神空茫,想问又不敢多问,只小心翼翼地说:“那个……我朋友聚会,碰到个从国内来的,也在S大待过,不过是学金融的。他说……”
“说什么?”谢觉予抬起眼。
Alex咽了口唾沫,观察着他的表情,慢吞吞地说:“他说S大物理系有个传奇人物,姓祉,本科就发顶刊,直博跟了大牛导师,长得还特帅,就是性格有点……嗯,冷淡。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从大二开始,就对外说自己有男朋友了,搞得一堆人芳心碎了一地。还说……他男朋友眼睛特别漂亮,是他灵感来源什么的……说得神乎其神的。”
有男朋友了。
眼睛特别漂亮。
灵感来源。
谢觉予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石膏像。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Alex后面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原来……是这样。
三年的杳无音信,空间里持续的、孤独的记录,原来都只是因为……已经有了新的陪伴。那个“勿失联”的承诺,那个加密空间里日复一日的倾诉,或许只是他程序化习惯的一部分,或许……是对过去的一种纪念,与当下无关。
而“眼睛漂亮”……谢觉予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那里曾经盛着最鲜活明亮的色彩,如今却像蒙尘的玻璃,连看清世界都成问题。
多讽刺。
他心里那片刚刚因为瑞士星空和滑翔伞而泛起一丝微澜的死水,此刻彻底冻结,沉入更深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一直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的、那点关于“或许他还记得”的渺茫念想,在这一刻,脆裂成齑粉。
也好。他麻木地想。断得干干净净,也好。
“Asters?Asters!”Alex担忧地摇晃他的手臂,“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我说错什么了吗?那个S大的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啊!说不定是谣传呢!”
谢觉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焦距重新凝聚。他看着Alex写满关切的脸,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
“没有。”他说,声音沙哑,“你没说错什么。”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Alex,望着外面巴塞尔陌生的夜景。良久,他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
“Alex,我跟你回去。”
Alex愣了一下,随即大喜:“真的?太好了!我马上改签机票,我们一起走!你放心,到了国内,一切有我!”
谢觉予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回去。回到那个有S大,有那个已经成为“传奇”的祉桁,有他所有开始和结束的土地。不是去追寻,不是去重逢,而是去……亲眼确认那个早已预设的结局,然后,给自己一个彻底的了断。
像完成一幅画的最后收笔,无论满意与否,签上名,盖上章,然后封存,或者……销毁。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名片,海因里希·沃尔夫。物理与艺术的交叉领域。系统了解“感觉”背后的东西。
或许,在彻底告别之前,他还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触碰一下那个曾经深深吸引过他、也深深伤害过他的世界。
用他正在失去色彩的眼睛,用他残存的、对结构和秩序的直觉,用他“Grey Asters”的方式。
不为重逢,只为祭奠。
也为他自己,寻找一条……或许存在的,灰烬中的小路。
窗外,莱茵河无声流淌,带走了巴塞尔的灯火,也带走了谢觉予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剩下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灰。
!!!小祉在以前夸过我们觉予眼睛很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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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灰烬中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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