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航班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Alex一上飞机就戴上眼罩耳塞,很快陷入昏睡,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谢觉予靠窗坐着,舷窗外是永恒的、无意义的灰白,云海翻涌像一片凝固的、没有色彩的大理石纹路。他闭上眼,试图隔绝视觉带来的疲惫与失真感。
然而,黑暗并未带来宁静。瑞士物理系馆里那位老教授的话,Alex转述的关于S大“传奇”的传闻,混杂着更久远的记忆碎片——祉桁低头演算时微蹙的眉头,讲解物理原理时眼中纯粹的光,最后那条“勿失联”的冰冷留言,以及三年前佛罗伦萨阿诺河边冰冷的石板触感和视网膜上怪异的血色——所有这些,像一部错乱剪辑的默片,在他脑海里无声而固执地循环播放。
有男朋友了。
眼睛漂亮。
灵感来源。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生锈的针,缓慢地刺入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带来一种迟滞而钝重的痛感。
他应该感到彻底的心死,如释重负的解脱。可为什么,心底最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不甘在挣扎?像灰烬深处最后一点尚未完全冷却的余烬,被风吹着,明明灭灭。
是因为那张来自S大天文台的泛黄便签吗?是因为那个加密空间里持续了三年、直到三天前还有更新的、孤独的记录吗?
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始终无法将记忆里那个会用坐标写情书、会因为他的画而耳根泛红的少年,与传闻中那个冷淡疏离、已有佳偶的学术新星完全重叠?
他不知道。也不愿再深想。这趟归途,本就是为了斩断最后一丝妄念。亲眼看到,亲耳证实,然后让一切尘埃落定。
至于之后……之后再说吧。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浓厚的云层,轻微的失重感让他胃部不适。Alex迷迷糊糊地醒来,揉着眼睛看向窗外:“到了?这么快?”
随即又兴奋起来,扒着窗户看下面逐渐清晰的、灯火璀璨的城市轮廓,“上海!哥们儿我胡汉三又回来了!Asters,你看,这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牛逼吧?”
谢觉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庞大的城市在夜幕下展开,高速公路像发光的血管,摩天大楼的霓虹勾勒出奇异的几何图形,黄浦江蜿蜒如一条镶满碎钻的黑色绸带。
然而,在他眼中,这令人惊叹的都市夜景,只是一大片亮度不一、边界模糊的色块集合。那些传说中的璀璨霓虹,不过是些刺眼的、混杂的光斑。
“嗯,很大。”他轻声应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出了海关,Alex家里的司机早已等候多时。坐进舒适的轿车里,空调温度适宜,隔绝了外界初冬的寒意和喧嚣。
Alex还在兴奋地规划:“你先住我家客房,别急着拒绝!我家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等你休息好了,我再帮你找合适的住处,或者工作室!对了,你明天想吃什么?本帮菜?火锅?日料?这儿什么都有!”
谢觉予疲惫地靠着椅背,摇了摇头:“随便,我不挑。麻烦你了,Alex。”
“又来了!说了别客气!” Alex 拍拍他肩膀,随即又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那个……S大那边,你真想去看看?或者……我托人打听打听那个姓祉的?我朋友多,说不定能问到点靠谱的。”
“不用。”谢觉予回答得很快,几乎带着点斩钉截铁的味道。他顿了顿,缓和了语气,“暂时不用。我想……先安顿下来。”
“行,听你的。” Alex 也不勉强。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高档住宅区,独栋别墅掩映在精心修剪的林木之后。Alex的家宽敞得有些空旷,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透着一种“不常住人”的整洁和冷清。Alex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家里只有定期来打扫做饭的阿姨。
谢觉予被安排在二楼一间带独立浴室的客房。房间很大,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小区里的人工湖和园林景观。
一切都很舒适,无可挑剔。但谢觉予站在房间中央,却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陌生和悬浮感。
这里不是他漂泊时住的廉价青旅或短租公寓,没有那种混杂着陌生人气味的真实感;也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被母亲严格控制、堆满画具和颜料的“画室”。
这里太干净,太安静,像一个精致的样板间,没有生活的痕迹,也没有他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Alex兴致勃勃地充当向导,带着谢觉予在上海四处转悠。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南京路的汹涌人潮,田子坊的曲折弄堂,新天地的时尚潮流……Alex试图用这座城市最光鲜、最具活力的一面,驱散谢觉予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沉寂。
谢觉予跟着,看着,用他衰退的视觉和增强的其他感官去感受。他听到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与陆家嘴金融区的喧嚣形成奇特的混响;闻到弄堂里飘出的饭菜香与咖啡店醇厚气息交织;触摸到老建筑粗糙砖石与玻璃幕墙冰冷光滑的对比。
他依旧用素描本记录,但不再是具象的街景,更多是线条的流动、空间的切割、明暗的节奏,偶尔夹杂一些抽象的符号,像是在尝试为声音、气味或触觉寻找视觉上的等价物。
一次,在余德耀美术馆看一个当代艺术展,其中一件装置作品引起了谢觉予的注意。那是由无数细小的金属片悬挂组成的庞大结构,下方有气流不断吹拂,金属片随风微微颤动,反射着变幻的光线,同时发出极其轻微、宛如金属低语的碰撞声。旁边的解说词写着,艺术家试图探讨“混沌系统中的有序涌现”和“不可预测性中的韵律”。
谢觉予在那件作品前站了很久。Alex看不懂,小声嘀咕:“这啥呀?一堆破铁片晃来晃去,也算艺术?”
“它在模拟某种动态系统。”谢觉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每个金属片的运动是局部的、受初始条件和即时气流影响的混沌行为,但整体上看……”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那大片晃动的、模糊的光斑,“整体上,似乎形成了某种稳定的、波动的模式。像……流体力学里的某些现象,或者……某种简化的星系旋转模型?”
Alex听得云里雾里:“啊?这么复杂?”
谢觉予没有回答。他想起很久以前,祉桁曾给他解释过“三体问题”的不可预测性和美妙之处,也提到过一些关于“自组织临界”和“复杂网络”的概念。那时的他,只觉得那些名词枯燥,注意力更多在祉桁讲解时微微发亮的眼睛和偶尔比划的手指上。
现在,当他站在这个用艺术形式表现类似理念的作品前,那些尘封的知识碎片忽然被激活了。不是系统的理解,而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对隐藏在无序背后的潜在秩序的感知,对简单规则如何衍生出复杂结构的直觉。
他拿出素描本,快速画下一些交错的、带有箭头的线条网络,在旁边标注了几个意义不明的参数符号。这不是严格推导,更像是一种视觉化的猜想。
“你画的是什么?” Alex凑过来看。
“没什么。”谢觉予合上本子,“一点胡思乱想。”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荒芜已久的心田。物理与艺术,理性与感性,似乎并非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也许,在他失去色彩感知、被迫以另一种方式“观看”世界之后,反而意外地靠近了那个用公式和算法理解万物的人的思维方式?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讽刺,又有一点微弱的、奇异的光亮。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Alex被家里叫去处理一些事情,谢觉予独自留在别墅。阿姨打扫完卫生已经离开,偌大的房子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坐在客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和灰蒙蒙的湖面,手里捏着那张从巴塞尔带回来的名片——海因里希·沃尔夫。
系统了解“感觉”背后的东西。
物理与艺术的交叉领域。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极其清晰地冒了出来:如果,他不再试图回到“画家谢觉予”的路上,而是换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呢?一条或许能让他以另一种形式,重新接近那个曾经照亮过他、又被他弄丢的世界,同时也为自己残存的感知和直觉找到出路的路?
这个念头如此大胆,以至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随即,一种混杂着破釜沉舟和微弱希望的情绪攫住了他。反正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尝试一下,失败了大不了回到原点,或者更糟。但万一……
他打开Alex留给他用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网络。首先,他搜索了S大物理系的官方网站,找到了研究生招生信息。理论物理、凝聚态、光学、天体物理……一个个专业方向看下去,要求极高的数学和物理基础,需要推荐信,需要研究成果,需要经过严格的笔试和面试。
对他而言,这无异于天方夜谭。他只有高中文凭,数理基础停留在高考水平,且已荒废多年。
但……破格录取?可能吗?Alex转述的那个传闻里,祉桁是“传奇”,是“本科发顶刊”的天才。而他呢?除了那点被祉桁称赞过、却从未真正系统发展的“物理直觉”,还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另一个关键词:“神经医学 色觉障碍最新研究”。他想起了Alex未说出口的担忧,也想起了自己正在缓慢失去的、与世界的色彩连接。也许,这条路并非完全封闭?如果……如果他不仅能找到一条新的学术路径,还能在这个过程中,为自己眼睛的问题寻找到一线希望或解释?
网页上弹出大量专业文献和医疗信息,他吃力地阅读着那些艰深的术语。忽然,一个机构的名称引起了他的注意——“界枢集团”。
一个在神经科学、生物工程和前沿交叉学科领域颇具盛名,甚至有些神秘色彩的庞大科技集团。资料显示,他们不仅进行尖端研究,也涉足高度定制化的医疗解决方案,尤其在一些罕见病和复杂神经系统疾病方面有独到之处。
界枢……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隐约听过?他蹙眉思索,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片段一闪而过,却又抓不住。
他摇摇头,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申请S大物理系,哪怕是尝试申请,也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证明他“潜力”或“价值”的东西。光靠高中时期被祉桁称赞过的几句“天赋”和现在这点模糊的“感觉”,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落回素描本上,那些近期画的、充满抽象线条和符号的草图。又想起巴塞尔那件金属片装置,以及自己当时那种对“混沌中有序”的直觉。
或许……可以从这里开始?
他打开一个简单的绘图软件,不是用来画画,而是尝试将素描本上那些抽象的线条网络,转化成更结构化的东西。
他凭着残留的数学记忆和对秩序的直觉,开始赋予那些线条节点和连接以简单的数值属性,设定几条最基本的、关于“信息”或“状态”如何在网络中传递和变化的规则。
这并非严谨的编程或建模,更像是一种视觉思维的游戏。他调整参数,观察屏幕上生成的、不断变化的动态图案。
有些组合迅速陷入停滞或混乱,有些则呈现出一种短暂的、有节奏的波动。他不断尝试,不断失败,又不断从失败的模式中捕捉到一点点新的“感觉”。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下来。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他专注却难掩疲惫的神情。他的眼睛干涩刺痛,对屏幕上快速变化的光线感到不适,但他没有停下来。
就在他尝试一组新的参数时,屏幕上的动态图案忽然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持续而复杂的旋转结构,仿佛一个微缩的、不断自我调整的星系。虽然很快就因为规则过于简单而崩溃,但那一瞬间的“涌现”,却让他心头一震。
就是这种感觉!隐藏在简单规则下的复杂之美!这不仅仅是艺术感受,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刻的数学和物理原理!
他猛地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不是因为成功的兴奋,而是因为一种豁然开朗的震撼,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的不确定与恐慌。
这条路,比他想象的更艰难,也更……迷人。
他睁开眼,再次看向屏幕上的失败图案,又看向手边那张沃尔夫教授的名片。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打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地址,他输入了名片上的邮箱。标题,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咨询:关于直觉、秩序与可能的交叉研究——一个非传统背景者的疑问」。
在正文里,他没有提及自己的过去,没有提及视力问题,也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他只是以冷静、甚至有些学术化的语气,描述了在巴塞尔看到那件装置作品时的感受,以及自己后续尝试用简单规则模拟动态模式的过程(附上了几张屏幕截图和简化的规则描述)。
他提出了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这种对“有序涌现”的直觉感知,是否可能对应某些已知的物理或数学模型?非科班出身者,如果拥有较强的这种直觉和一定的自学能力,是否有机会进入相关领域进行系统学习?艺术创作中对结构、节奏、混沌与秩序的表达,与复杂系统科学是否存在深层的联系?
邮件写得很长,修改了很多遍,确保逻辑清晰,问题明确,语气不卑不亢。发送之前,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这是一场赌博。将内心最深处那点微弱的光亮和挣扎,投向一个陌生的、理性的学术世界。可能石沉大海,可能被嗤之以鼻。
但他还是点击了“发送”。
邮件提示发送成功。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在他眼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无声的光海。
归途已然结束。而一条全新的、布满迷雾与未知的小路,似乎就在脚下,隐隐显出了轮廓。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是否能与记忆中那条星光璀璨的轨迹产生哪怕一丝的交集,又或者,最终只是另一条孤独的歧路。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不再是为了追赶谁,或者祭奠什么。
仅仅是为了,在这片逐渐褪色的世界里,为自己,寻找一个继续“看见”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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