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出去的一周,时间仿佛被拉长、浸透在江南冬季阴冷潮湿的空气里。
谢觉予住着Alex家宽敞的客房,像个暂时借住的幽灵。
他尝试着规律作息,每天清晨在小区里散步,用逐渐褪色的视觉感受光秃枝桠的线条、常绿植物模糊的团块、人工湖面被风吹皱的灰色纹理。下午,他回到房间,用Alex提供的笔记本电脑继续他那种半直觉、半探索的“建模游戏”。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简单的线条网络。受到余德耀美术馆那件装置的启发,他开始涉猎一些浅显的复杂系统理论、图论基础,甚至一点点非常初级的算法入门。
网络上的公开课程、科普文章、开源代码成了他笨拙自学的材料。他学得很吃力,那些严谨的数学语言和编程语法与他多年来熟悉的色彩、光影、感性表达截然不同,像在重新学习一门陌生的外语。
但奇怪的是,当他把那些抽象概念与自己素描本上的线条、与对周围环境的“感觉”联系起来时,某些阻塞似乎能稍稍松动。
比如,当他读到“分形”概念时,会立刻想起冰岛苔原上地衣蔓延的图案、树枝分叉的形态,甚至自己某幅旧作中反复出现的、某种自我相似的笔触节奏。
读到“混沌理论”对初始条件的敏感性,他会联想到自己调色时,一滴水、一笔力道差异带来的色彩微妙变化,以及——更私密地——人生中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如何导致了截然不同的分岔。
他尝试用非常基础的Python代码,配合一个简单的可视化库,将他这些零散的“感觉”转化为动态图形。不是严谨的模拟,更像是一种翻译练习:将视觉残留、空间直觉、情绪触感,翻译成参数、规则和循环语句。
结果往往是粗糙的、不稳定的,经常报错或生成毫无意义的光斑闪烁。但他乐此不疲,或者说,沉溺其中。
这过程有种奇异的镇静效果,像在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甚至题目本身都模糊不清的谜题,让他暂时忘却了眼疾的阴影和归国后那种悬浮无根的空虚。
Alex看他整天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偶尔在纸上写写画画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流程图,忍不住担忧:“Asters,你没事吧?要不要出去逛逛?别老闷在屋里,对着电脑眼睛更不好了。”
“没事,在研究点东西。”谢觉予总是这样回答,目光很少离开屏幕。他眼底有熬夜的红血丝,但对Alex提议的娱乐活动兴趣缺缺。
直到第七天傍晚,那封等待已久的回信,终于出现在了邮箱里。
发件人:海因里希·沃尔夫。标题:回复:咨询……
谢觉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点开邮件,内容比预想的要长,也……更直接。
「谢先生,你好。
感谢你的来信和分享。你描述的那种对‘有序涌现’的直觉感知,以及后续尝试用规则模拟的探索,非常有趣,也并非无的放矢。
你观察到的现象,在数学上可能与细胞自动机、自组织临界模型或某些非线性动力学系统有浅层关联。你附上的简单规则所生成的短暂结构,确实捕捉到了一些‘边缘混沌’状态下可能出现的动态模式特征,尽管非常初级。
你提出的问题很有价值。
1)这种直觉,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被视为对复杂系统底层逻辑的一种模糊映射,虽然它不能替代严谨的数学训练和实证研究。
2)非科班出身者进入该领域极为困难,但并非绝无可能,历史上偶有例外,通常需要惊人的天赋、极度的专注、恰当的引导,以及一点运气。
3)艺术与复杂系统科学之间的深层联系,是一个正在兴起的跨学科研究前沿(可参考‘生成艺术’、‘算法艺术’、‘科学可视化’等领域),两者都关注模式、结构、生成过程和整体与局部的关系。
你的背景(从你的探索方式看,似乎是艺术或设计相关?)和当前的自学尝试,显示了你对这一问题域的好奇心和一定的探索能力。然而,我必须直言,若你想进行系统性的学术研究,你需要补足大量的数学(至少到微积分、线性代数、概率统计)、物理基础,以及计算机科学技能。这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
鉴于你目前的情况,我有两个建议:
1. 如果你在上海,可以关注一下S大学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等机构近期联合组织的一个线上/线下混合的‘复杂系统与跨学科方法’短期冬季学校。课程面向有一定基础的青年学者和高年级本科生,但允许少数经过筛选的、有强烈兴趣和潜力的非传统背景者旁听。课程信息附后。
2. 我有一位前同事,目前在上海的独立研究机构‘模糊逻辑俱乐部’(Fuzzy Logic Club)担任顾问。该机构专注于艺术、科技与哲学的交叉地带,经常举办工作坊和沙龙,氛围更开放,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个接触相关思想和人脉的切入点。联系方式另附。
你的‘直觉’是一枚未经打磨的原石。它可能蕴含独特价值,也可能仅仅是一种个人化的审美偏好。能否将它转化为有效的认知工具或创作语言,取决于你后续的努力、选择的路径,以及是否遇到合适的契机。
祝探索顺利。
海因里希·沃尔夫」
邮件措辞严谨,保持距离,但并未敷衍或轻视。
他指出了谢觉予探索的潜在方向,也毫不讳言前路的艰难。两个建议,一个更学术,一个更边缘开放,像提供了两条可能的小径入口。
S大学……冬季学校……
谢觉予的目光牢牢锁定了这两个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绕了一圈,线索似乎又隐隐指向了那里。那个有天文台,有NGC 2237观测记录,有……祉桁的地方。
冬季学校。旁听。
非传统背景。筛选。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微小但确实存在的缝隙。他可以接近那个学术世界的边缘,去感受,去观察,甚至……或许能远远地、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看到那个传闻中的人。
他点开附件的课程信息。时间就在三周后,为期两周。
课程内容涵盖复杂网络、非线性动力学、计算社会科学、生物信息学中的模式识别等,主讲人和特邀报告人名单里,赫然有几个国内外该领域的知名学者,以及……S大学相关院系的教授。
申请截止日期是五天后。需要提交一份个人陈述,说明参与动机和相关背景(可包括非学术经历),以及一封推荐信(可选,但强烈建议)。
个人陈述……他可以写。写他对秩序与混沌的直觉,写他艺术背景下的观察,写他近期的自学探索(尽管粗浅)。
推荐信……他没有学术上的推荐人。或许可以请沃尔夫教授?但仅凭一封咨询邮件,对方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他陷入了沉思。窗外的夜色浓重,室内只亮着一盏台灯,在电脑屏幕和他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
同一片夜空下,S大学物理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祉桁刚刚结束与欧洲合作者的视频会议,关于某个高维时空流形分类的细节争论消耗了他不少精力。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摘下眼镜。
办公室整洁得近乎刻板,除了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专业书籍和期刊,桌上堆叠的论文草稿,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窗台上那个小小的、始终没有开过花的绿植盆栽,以及电脑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金属材质的立方体镇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冬夜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光秃的梧桐枝桠间洒下昏黄的光晕。远处,天文台的圆顶在夜色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三年多了。
那个加密空间,他再也没有登录过。不是忘记,而是不敢。三年前那短暂的三分钟通讯,对方发来的“轴,我是白描梗。能看到吗?我在翡冷翠。”之后便骤然断线,如同被利刃切断的琴弦,余音只有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随后几年,空间的访问日志再无任何来自意大利的痕迹。他停止了更新,像为一段永远无法送达的独白画上休止符。
他将所有的精力、所有无法安放的情感,都投入到了学业和研究中。物理世界的简洁、深刻与浩瀚,在一定程度上容纳了他庞大的思念和孤独。
他开始旅行,去那些有艺术气息的地方,用他理性分析的方式,笨拙地试图理解另一个世界。他拍下照片,记下笔记,仿佛在进行一场漫长而孤独的朝圣,走向一个可能早已消失在时空彼端的坐标。
关于他“有男朋友”的传闻,是在他大二时开始流传的。起初只是几个试图靠近的男女同学碰了软钉子,不知谁先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祉神是不是心里有人了?”,后来便以讹传讹,演变成“祉桁有个异地恋的男朋友,眼睛特别漂亮,是他的灵感缪斯”。
他从未承认,也从未否认。这传闻无意中替他挡掉了许多麻烦,他便听之任之。有时深夜独自推导公式感到疲惫时,他会对着窗台上的绿植出神,想起那个人笑起来时眼底璀璨的光华,想起他调色板上那些肆意流淌的、自己永远无法精准描述的鲜艳色彩。那确实是他贫瘠理性世界里,最鲜活、最不可方物的灵感来源,也是他所有公式都无法计算和推导的,唯一的变量。
只是,那个变量,已经失踪太久,久到几乎要变成一个哲学意义上的符号,一个驱动他前行却永不可及的“奇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消息,提醒他记得准备下周复杂系统冬季学校的一个特邀报告,并负责部分联络协调工作。
导师知道他近年对跨学科领域有兴趣,特意把这个与巴黎高师合作的项目部分事务交给他跟进。
祉桁回复了“收到”。冬季学校……会有来自不同背景的参与者。他浏览了一下初步的报名者名单,大多是相关专业的硕博生或优秀本科生,也有几个来自其他学科、希望拓宽视野的研究者。
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极其短暂的注意——“Xie Jueyu”,后面标注的机构是“自由研究者/艺术家”,推荐人一栏是“海因里希·沃尔夫(巴塞尔大学)”。
Xie Jueyu。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艺术背景。
沃尔夫教授推荐……那位老先生眼光颇高,且极少涉足纯粹的艺术家圈子。这个“Xie Jueyu”能拿到他的推荐,想必有些独特之处。
祉桁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平静地滑了过去。
世界很大,同名同姓者甚众,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常见的名字。艺术与复杂系统的交叉,也正是沃尔夫教授近年的兴趣点之一。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将名单关闭,重新坐回桌前,摊开刚刚会议上争论的那部分推导草稿。那些弯曲的时空度规、抽象的拓扑符号,才是他应该专注的、确定性的世界。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那个小小的绿植盆栽,在窗台的阴影里,沉默地舒展着不开花的叶片。
———
谢觉予最终还是决定申请。他用了两天时间,反复修改个人陈述。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艺术背景和视力问题(用“视觉感知方式变化”委婉带过),重点描述了自己如何从对色彩、形式的感性把握,逐渐转向对结构、动态、隐藏秩序的直觉兴趣,以及近期通过自学和简单建模进行探索的经历。
他引用了沃尔夫教授邮件中提到的一些概念,并结合自己看过的展览(如余德耀美术馆的装置)和旅行中的观察(冰岛的苔原、瑞士的滑翔伞视野),试图说明这种跨界的思考并非一时兴起。
他写得真诚,甚至有些孤注一掷的坦白。写完后,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给沃尔夫教授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附上自己的个人陈述,询问是否可能以这封邮件和之前的交流为基础,请他作为推荐人。
他坦言自己缺乏学术背景,但表达了强烈的学习意愿和探索决心。
沃尔夫教授的回复来得很快,也很简洁:「你的陈述显示了思考的深度和独特性。我已将推荐信发送至冬季学校组委会。祝你好运。」
没有多余的鼓励或评价,但行动本身已是一种认可。
谢觉予提交了申请。
然后,便是等待。
等待的焦灼比之前更甚,因为这次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时限。他继续他的“建模游戏”,但心思难免浮动。Alex看出他的紧张,变着法儿想带他散心,都被他婉拒了。
“你到底在等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Alex 忍不住问。
“一个学习机会。”谢觉予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写出的、不断生成又崩塌的简陋图形,“可能……能让我看清楚一些东西。”
“看清楚什么?”
谢觉予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清楚,一些以前没看明白的……规律。”
五天后,邮件提示音响起。谢觉予几乎是扑到电脑前。
「尊敬的Xie Jueyu先生/女士:恭喜!经过组委会评审,您已被录取为‘复杂系统与跨学科方法’冬季学校旁听学员。
请查收附件中的录取通知、课程表及注意事项。本次冬季学校将采用线上线下结合模式,核心课程与讲座在上海S大学举行,部分工作坊和小组讨论在线进行。请您于[日期]上午九点,至S大学[地址]报道注册。期待您的参与。」
录取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谢觉予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隐隐恐慌和一丝微弱兴奋的复杂情绪。他真的,拿到了一张通往那个世界的、边缘位置的临时通行证。
S大学。三周后。
他将再次踏入那片土地。不是作为寻访过去的幽灵,而是以一个全新的、极其边缘的身份——“自由研究者/艺术家”,冬季学校的旁听学员。
他会遇到祉桁吗?那个传闻中的“传奇”,S大的学术新星?如果遇到,他能认出自己吗?自己这副样子,与当年那个色彩张扬、笑容明亮的少年,早已天差地别。更何况,对方已有新的生活,新的“灵感来源”。
认出又如何?不认出又如何?
谢觉予关闭邮件,走到窗前。外面又开始下雨,细密的冬雨将城市灯火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雾。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这一次,他不是去追寻幻影,也不是去完成祭奠。
他是去学习,去观察,去用他残存的直觉和刚刚起步的笨拙探索,尝试理解那个曾经由另一个人用公式和坐标向他描述过的世界的一角。
顺便,亲眼确认一下,那个世界里,是否还有一丝一毫,属于旧日“白描梗”的痕迹。
或许没有。那也没关系。
这趟旅程,归根结底,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在色彩逐渐熄灭的黑暗中,摸索到另一种形式的光。
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底深处,那簇微弱却顽固的、属于“Grey Asters”的灰色火焰。
要重逢啦!要重逢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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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公式与余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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