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学校报道日,上海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谢觉予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S大学那扇熟悉的、却感觉异常陌生的大门前。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将校园里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建筑轮廓——图书馆的尖顶、主楼的灰色墙体、梧桐大道光秃的枝桠——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淋淋的灰调子。
他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混杂着泥土、雨水和远处食堂隐约飘来的食物气味。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不是激动,更像是一种即将踏入未知领域的、带着戒备的警觉。
他今天刻意做了些修饰: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仔细梳理过,戴了一副没有度数的细边眼镜(镜片能稍微遮挡眼神,也让他感觉多了一层屏障),背着一个简洁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笔、以及那台存有他简陋“建模游戏”的笔记本电脑。
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稍显拘谨、也许有些艺术气质的年轻旁听者,与周围那些背着双肩包、步履匆匆、讨论着课题的学生们并无太大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是视觉世界里逐渐扩大的模糊斑块,是对即将可能面对的人和事的复杂预演,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报道地点在一栋新建的交叉学科楼里。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面孔,三三两两交谈着,气氛活跃而充满学术气息。谢觉予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目光低垂,避免与人对视,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对话片段:
“你研究方向是网络科学在社交媒体的应用?巧了,我做过类似的数据挖掘……”
“听说下午第一讲是巴黎高师的Lefebvre教授,他去年那篇关于生物群体智能的PRL我读了至少三遍……”
“祉桁师兄也会来做简短致辞和介绍吧?他负责部分会务协调。”
“肯定啊,这次冬季学校他们组出力很多。唉,每次听祉神讲话都觉得智商被碾压,但又莫名觉得安心……”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谢觉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
果然,会碰到。
甚至比预想的更早,更直接。
他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名字。
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核对名单:“Xie Jueyu?旁听学员,推荐人沃尔夫教授。”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区域还是引起了附近几个学生的侧目。
旁听学员本就稀少,艺术背景的更是凤毛麟角。
“是我。”谢觉予低声应道,递上身份证件。
工作人员快速办理了手续,递给他一个文件袋,里面有课程表、门禁卡、资料U盘和一件印有冬季学校logo的灰色卫衣。
“你的旁听证。课程和讲座在二楼报告厅和指定教室,小组讨论和上机实践需要提前在系统预约,有些资源对旁听学员有限制,具体看注意事项。午餐可以在指定食堂用临时餐卡。有任何问题可以问志愿者,或者联系会务组的祉桁同学。”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交代着。
谢觉予接过东西,道了谢,迅速退到一边。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课程表。密密麻麻的讲座标题:复杂网络基础、非线性动力学入门、计算社会科学模型、算法与生成艺术、生物系统中的模式形成……主讲人名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祉桁”出现在第三天下午,一个题为“高维数据可视化中的拓扑方法简介”的短报告后面,标注是“报告与讨论主持”。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将课程表折好收起来。第三天下午。还有时间。
他按照指示来到二楼的报告厅。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前方巨大的屏幕亮着,显示着冬季学校的主题和logo。他选了一个靠后、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既能看清讲台(虽然细节模糊),又不容易被注意。
陆陆续续还有人进来。报告厅里充满了低低的交谈声、翻动资料的声音、笔记本电脑开机的声音。谢觉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周围这些年轻的大脑里装载着他难以企及的、系统的知识,他们讨论着他一知半解甚至完全陌生的概念。
他像是一个误入精密仪器车间的原始工匠,手里只有几块粗糙的石头和模糊的直觉。
开幕式开始。主持人介绍项目背景、合作机构、授课专家。流程简洁高效。接着,是几位组织方的教授简短致辞。
谢觉予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扫过前排那些模糊的人影,试图辨认,又迅速收回。直到主持人说:“下面,有请本次冬季学校的志愿者协调人之一,物理系博士研究生祉桁同学,为大家简要介绍课程安排、学习资源和一些注意事项。”
掌声响起。谢觉予的心跳骤然漏跳一拍,随即又沉重地擂动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帆布包带子。
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从侧方走上讲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视觉模糊,谢觉予也能立刻捕捉到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那种沉静的、带着距离感的气质,比记忆中更高了一些,肩膀似乎更宽,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单薄,多了属于成年男性的清晰轮廓。他穿着简单的深色毛衣和衬衫,站姿依旧挺直,但似乎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些沉稳。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平稳、语速适中,带着一种理性的克制,却又不是冷漠:“各位老师、同学,上午好。我是祉桁。首先代表会务组欢迎各位参加本次冬季学校……”
谢觉予屏住了呼吸。这个声音……和记忆中那个在教室后排低声讲解题目、在加密空间留下简短文字记录的声音重叠,又有些许不同。
更低沉了一些,更从容,褪去了青涩,但那种内核里的、追求精确与清晰的质地,丝毫未变。
他看着他站在台上,操作着翻页笔,配合PPT介绍课程模块、推荐阅读材料、线上平台使用方法、小组讨论的规则。
逻辑清晰,表述简洁,没有一句废话。偶尔有学生提问,他侧耳倾听,然后给出明确而具体的回答。台下不时传来会意的低笑或恍然大悟的轻叹。
他看起来……很好。确实如传闻所言,是人群中自然而然成为焦点的那一类人。冷静,专注,能力出众,前途光明。和那个需要他拉着去感受色彩、会因为他的调侃而耳根泛红的沉默少年,似乎已经相去甚远。
谢觉予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冷酸涩的液体里,缓慢地收缩着。
有一瞬间,他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时光倒流,他依然是那个躲在画板后面偷偷观察后座少年的谢觉予。
但下一秒,视网膜上那片挥之不去的灰翳和周身冰冷的现实感,就将他狠狠拉回。
他是Grey Asters。是旁听学员Xie Jueyu。是一个视觉逐渐褪色、与台上那个光鲜世界隔着无形鸿沟的漂泊者。
祉桁的简短介绍结束了。
他微微颔首,走下讲台,坐到前排一侧专门留给工作人员的位置。自始至终,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在任何特定位置停留。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后排角落里,那个戴着细边眼镜、几乎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的灰影。
开幕式继续进行,但谢觉予已经听不太进去了。他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指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亲眼见到,和想象中还是不同。那是一种更具象、更无法回避的确认。
确认了那个人的存在,确认了他的优秀,也确认了……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巨大的、几乎无法逾越的时空间隔与现状差异。
第一场讲座开始了,主讲人是法国教授,英语带着浓重口音,内容涉及复杂的图论概念。谢觉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翻开笔记本。
他发现自己能跟上一些直观的举例和图形展示,但一旦涉及公式推导和严格定义,就立刻如同听天书。他努力记下关键词,画出简单的示意图,试图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去“翻译”。
这很难。非常难。
旁边坐着的学生飞速地敲击键盘记录,或是在平板电脑上流畅地演算。而他,像在湍急的河流中逆流跋涉,每一步都沉重而迟缓。
汗水微微浸湿了他的鬓角,不仅因为费力,更因为一种无形的、智力上的压迫感。
讲座中途休息。周围瞬间嘈杂起来,人们起身活动、接水、讨论问题。谢觉予没有动,依旧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假装研究笔记,实则是在平复呼吸和过于急促的心跳。
他听到附近两个学生在聊天:
“祉桁师兄刚才讲得真清楚,比看说明文档高效多了。”
“是啊,而且人还那么帅,难怪那么多人……唉,可惜名草有主了。”
“听说他那个‘男朋友’神秘得很,从来没出现过,不会是编出来挡桃花的吧?”
“谁知道呢……不过看他平时那生人勿近的样子,不像假的。”
谢觉予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想去接点水,顺便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话。
饮水机在报告厅外的走廊尽头。他接了一杯温水,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指尖才稍稍回暖。
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多是参加冬季学校的学员,也有S大学本校的学生路过。谢觉予靠着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校园,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异常清晰。那是一种独特的节奏,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内在的稳定感。谢觉予的身体瞬间绷紧,某种熟悉的直觉警铃大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祉桁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似乎正要去某个办公室。他没有看两边,目光落在前方,侧脸线条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清晰而冷峻。他离谢觉予所在的窗边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两米。
谢觉予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类似书卷和冷冽空气混合的味道,能看清他睫毛垂下的弧度,甚至能瞥见他握着文件夹的、修长手指的骨节。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几乎要撞碎肋骨。谢觉予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握着纸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杯中的水面漾开细小的波纹。
他会认出我吗?以这副伪装的样子,以这双蒙尘的眼睛?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祉桁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目光平视前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窗边这个不起眼的、戴着眼镜的旁听者。他的身影与谢觉予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极轻微的气流。
然后,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拐角。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或探寻。
谢觉予站在原地,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感,却也让他近乎麻痹的神经稍稍复苏。
没有认出。
理所当然,不是吗?他变了太多。而且,在祉桁的世界里,“谢觉予”这个名字和那个鲜活明亮的形象,恐怕早已被归档、封存,甚至……被新的“灵感来源”取代。一个偶然同名、背景迥异的旁听学员,又怎会引起他多余的注意?
谢觉予低下头,看着纸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映出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和头顶惨白的灯光。一种混杂着巨大失落、可笑荒谬和尘埃落定般的平静,缓慢地蔓延开来。
也好。这样最好。
他可以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旁听学员Xie Jueyu”这个身份之后,安静地、不被干扰地,完成这次边缘的观测和学习。就像天文台里那些沉默的望远镜,只记录数据,不投射情感。
他将纸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报告厅,回到那个属于Grey Asters的角落座位。
讲座继续。晦涩的公式再次铺满屏幕。谢觉予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跳跃的符号和图形上。这一次,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沉寂,也更加的……专注。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擦肩而过的飓风,从未发生。
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每天朝思暮想的人呢
他只是怕觉予不想理他,怪他这三年末没有主动联系他,很快,很快就会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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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后面两位都要搞事业的原因所以我要先查一点资料把这个项目弄清楚 所以先断两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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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边缘观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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