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学校的课程紧凑得如同精密的齿轮啮合,每一天都被讲座、讨论和文献阅读填满。谢觉予像个不知疲倦的隐形人,游走在S大学交叉学科楼的边缘。
他总坐在报告厅角落同一个位置,带着那副细边眼镜,笔记本上记满了他自己才能完全理解的符号、简图和零散的关键词。
他的“旁听证”像一张透明的薄膜,将他与周围那些正式学员隔开——他能参与大部分讲座,但在小组讨论报名和上机实践资源分配时,总是被微妙地置于候补或限制名单。
他并不在意。
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边缘状态。他的目标很明确:尽可能多地吸收知识,验证自己那些模糊的直觉,并观察——观察那个学术世界的运转方式,以及那个处于世界中心之一的、名为祉桁的存在。
祉桁在第三天下午做了那个关于高维数据可视化的短报告。谢觉予提前到了报告厅,依旧选了角落。他看见祉桁调试设备,与主持人低声交谈,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有种雕塑般的沉静感。
报告开始了,祉桁的语调平稳清晰,PPT上展示了复杂的拓扑降维算法、流形学习概念。内容对谢觉予而言无疑是艰深的,那些数学定义和算法流程如同天书。
但奇怪的是,当祉桁展示一些可视化结果的案例时——比如将星系光谱数据降维后呈现出的聚类分布——谢觉予却感到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那些由点和线构成的、呈现出内在秩序的图案,与他素描布上的抽象线条网络,产生了遥远的呼应。仿佛他们都在用不同的语言,描述着类似的现象:隐藏在高维复杂性中的简约模式。
报告后的提问环节,谢觉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祉桁写在白板上的笔迹。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在无数张草稿纸、试卷边缘,甚至偷偷传过来的纸条上,见过这样的字迹。那时写的是牛顿定律、电磁公式、薛定谔方程,还有……给他的墨点坐标。
笔迹更成熟了些,但骨架未变——等等,那转折的弧度,那收笔时微不可察的上挑,怎么那么像……像自己以前的字?
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泛起细微而持久的酸胀。他移开视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缠绕的曲线,直到提问环节结束。
———
小组选题报名那天,谢觉予对着列表犹豫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也是参与人数最少的一个选题上:“艺术图像数据中的风格量化与模式挖掘”。组长是一个计算机科学系的硕士生,标注着“欢迎有艺术背景或跨学科兴趣的同学加入”。
艺术图像。风格。模式。这些词汇与他残存的领域记忆有交集——佛美那两年,色彩理论、艺术史、笔触分析……虽然最后都被灰蒙蒙的视觉和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覆盖。
他犹豫了一下,按照要求给组长发了邮件,简单说明了自己的背景(艺术、自学建模探索)、兴趣点,以及作为旁听学员的限制。
组长周明很快回复了,约了第二天下午在交叉学科楼的公共讨论区见面。
公共讨论区是开放空间,几张长桌散落着笔记本和充电线。谢觉予到得早,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光秃的梧桐枝桠,切割着铅灰色的天空。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男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你好,是Xie Jueyu吗?我是周明,选题组长。”
“你好,我是。”谢觉予站起身,微微点头。
周明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对他的年轻和略显疏离的气质有些意外,但没多说什么,直接切入主题:“邮件里我大概说了,我对艺术和算法的交叉有点兴趣,但具体怎么做还没太想清楚。我们组目前就我和另一个数学系的同学,他对信息论和统计比较熟。你呢?你说你有艺术背景,还自己做过一些建模尝试?具体是?”
谢觉予简要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隐去了视力问题和漂泊经历,只说目前是自由探索状态,尝试过用简单规则模拟动态图案,并对“有序涌现”、“风格作为可量化特征集”等概念感兴趣。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展示了几幅自己近期画的抽象线条素描——灰度的,只有明暗关系,没有色彩。
周明看着那些素描,眉头微皱,显然有些失望。这和他预想的“艺术背景”——比如精通数字绘画、熟悉艺术史流派、了解图像处理技术——似乎不太一样。
这时,另一个男生走了过来,身材高瘦,表情有些冷淡,正是周明提到的数学系同学李维。他听了周明的简单介绍,又瞥了一眼谢觉予电脑屏幕上的东西,直接道:“艺术风格量化?用复杂系统方法?概念听起来有趣,但操作化定义很难。
风格是什么?是笔触统计分布?是颜色直方图?是构图几何特征?还是这些因素的某种非线性组合?如果定义不清晰,后续分析都是空中楼阁。”
他的质疑很直接,也切中要害。
谢觉予沉默着。他当然知道这些困难。他只是被那个选题描述中模糊的可能性所吸引——那种将艺术直觉转化为可验证猜测的可能性,像极了当年他看着物理题时,总能“感觉”到答案应该往哪个方向走的天赋。
那是祉桁曾经称赞过的天赋。
周明有些尴尬,打圆场道:“李维说得也有道理。Xie同学,要不你再考虑一下?或者看看其他小组有没有更合适的选题?我们这个……确实有点难搞。”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谢觉予能感觉到周明委婉的拒绝和李维的不以为然。他正要开口,说“那我再看看吧”,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风格作为高维特征空间中的概率分布,其统计矩和互信息结构或许可以作为一种操作化定义。至于数据,有一些公开的博物馆数字化项目数据集可用,比如WikiArt,虽然标注粒度粗糙,但作为探索起点可以。”
三人同时转头。
祉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似乎刚刚结束另一场讨论。他目光落在白板上周明随手写下的几个关键词上,又平静地扫过谢觉予和周明、李维。
周明和李维显然认得祉桁,立刻有些局促地站直了些。祉桁在这届冬季学校里几乎是个传说——最年轻的报告人,几篇顶会一作,据说本科时就被多个实验室盯着要人。
“祉桁师兄。”周明先开口,“我们在讨论这个艺术图像的小课题……”
“听到了。”祉桁的视线终于落在谢觉予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很静,像深潭的水面,看不出底下有没有波澜。“你以前是学画的?”
谢觉予喉结动了动:“在佛美待过两年。”
“佛伦萨美术学院。”祉桁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么你应该熟悉从文艺复兴到现代主义的风格脉络。这很重要——算法可以提取特征,但需要有人告诉它哪些特征在艺术史语境下是有意义的。”
他转向周明和李维:“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提供一些特征提取和降维的代码框架。这个选题的难点不在于技术实现,而在于如何将艺术语言转化为可计算的参数。有艺术背景的人参与,也许能提供关键的解释视角。”
周明和李维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祉桁会为这个边缘选题说话,更没料到他似乎认识这个旁听的陌生学员。
“那……太好了。”周明连忙说,“有师兄指导的话,我们这个课题肯定能做得更深入。Xie同学,你觉得呢?”
谢觉予看着祉桁。祉桁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谢觉予读不懂的复杂神色——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极克制的探寻。
“我……可以试试。”谢觉予说。
祉桁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和笔——谢觉予注意到那笔是某个德国品牌的工程笔,很多年前自己用过同款——快速写下一串邮箱和几个关键词:“这是我邮箱。先把你们的初步想法和数据源整理一下发给我。周末前我会回复初步建议。”
他将便签递给周明,目光却又一次扫过谢觉予:“艺术直觉在数据分析中往往被低估。但有时候,一个好的隐喻比一堆统计检验更能揭示结构。”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谢觉予心头一跳。他是在说自己吗?还是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遍观点?
祉桁没有再多说,朝三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定,和记忆中那个总是不急不缓走在放学路上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却又多了几分沉稳的疏离。
———
小组就这样勉强组建起来。周明和李维负责技术实现,谢觉予负责提供艺术史背景和“直觉解读”。而祉桁,作为意外的指导者,开始以一种远程而高效的方式介入他们的工作。
第一次邮件往来是谢觉予发起的。他花了整晚整理自己对印象派风格演变的一些想法——如何从库尔贝的现实主义土壤中萌芽,莫奈如何用破碎的笔触捕捉光线,塞尚又如何将那些颤动的色块重新组织成坚固的结构。他写了很长,也很犹豫,不确定这些充满推测的想法,在严谨的数据分析者看来是否可笑。
但想到那天祉桁说的“艺术直觉往往被低估”,他还是点击了发送。
祉桁的回复在第二天凌晨三点抵达,简洁得像电报:
「观察框架可用。已根据你的分期建议对WikiArt印象派子集做预处理。特征提取采用ResNet最后一层卷积激活值 PCA降维。初步UMAP可视化结果见附件。注意集群中部与边缘的分布差异——或许对应你提到的“核心技法”与“个人演变”。」
附件里是几张高清的二维散点图,每幅画作被压缩成一个点,颜色标注着画家和创作年代。谢觉予点开大图,盯着那些分布模式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那个模糊的、中心密集而边缘稀疏的集群,晚期作品确实更倾向于分布在边缘,而且有些边缘点已经靠近代表后印象派的另一个小集群。
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不是因为数据本身,而是因为——祉桁听懂了。他不仅听懂了,还用算法和可视化,将他那些模糊的、语言难以精确描述的直觉,变成了屏幕上可观察的模式。
那一刻,谢觉予几乎要忘记呼吸。
———
工作就这样在邮件往来中推进。祉桁的邮件总是简洁明了,直接附上修改后的代码片段、可视化结果图表,以及一两个关键问题或观察。他从不寒暄,也不询问谢觉予的个人情况,只聚焦于数据和算法。
但谢觉予能从那些看似冰冷的文字中,察觉到一些细微的东西——比如祉桁会根据他邮件里提到的某个艺术史概念,特意在下次的可视化中用不同颜色标注相关作品;比如当他提出“笔触方向的一致性是否可以作为风格特征”时,祉桁会在下一封邮件里附上一个计算局部梯度方向统计的脚本。
这种默契让谢觉予既安心又不安。安心的是,至少在这个小小的课题里,他还能用残存的能力做出一些贡献;不安的是,每多一次邮件往来,那种熟悉的、被理解的感觉就多一分,而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惶恐——
如果祉桁认出了他呢?
如果他问起这些年呢?
如果他发现,当年那个能用色彩讲述物理故事的人,现在连红色和绿色都分不清了呢?
———
这种不安在一个周四的下午达到了顶点。
谢觉予正在图书馆查阅印象派画家的书信集,想为数据分析补充一些质性证据,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手指瞬间僵冷。
母亲。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才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走到图书馆外的露天楼梯间。冬日的风灌进来,刮得脸颊生疼。
接通。
“喂,妈妈。”
“谢觉予。”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然带着那种熟悉的、紧绷的锋利,“我听说你回国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觉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刚回来没多久,还在安顿。”
“安顿?安顿什么?你住哪儿?钱够不够?”一连串的问句,但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质问,“我给你联系了北京最好的眼科医生,下周三的号,你赶紧买票过来。”
“我不需要。”谢觉予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的眼睛已经这样了,看了也没用。”
“什么叫‘已经这样了’?!”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谢觉予我告诉你,别给我自暴自弃!你才二十多岁!你爸当年——”
“别提我爸以前的事!他现在不能画画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自己!有他的苦衷我也有我的理由。”
谢觉予打断她,语气依然平稳,但手指已经攥紧了手机边缘,“我已经决定了。我不去看医生,也不会再画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炸开了。
“你说什么?!谢觉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花了多少钱送你去佛美!我花了多少心血培养你!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画了?!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爸留下的东西吗?你知道你走的这条路我给你铺了多久吗?这条路你说不走就不走了,这是你能决定的吗?”
“我爸留下的东西是你们逼我学的!”谢觉予终于抬高了声音,但又迅速压下去,变成一种疲惫的低语,“妈,够了。我真的累了。”
“累?你累什么?!我才是累的那个人!你爸爸从来没管过你不关心你,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
“妈。”谢觉予闭上眼,“我挂了。”
“你敢挂!谢觉予我告诉你,你必须——”
他按下了红色键。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有风声,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的声音。
手机又开始震动。一条,两条,三条……微信消息不断弹出来,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内容。
谢觉予盯着屏幕,那些字在视线里模糊、扭曲。他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墙壁,蜷缩成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
冷。好冷。
他应该哭的。这个时候应该哭的。
可是眼眶干涩得发痛,就是流不出一滴眼泪。这些年,该哭的早就哭完了,剩下的只有这种麻木的、空洞的钝痛。
手机还在震。他解锁屏幕,手指颤抖着点开微信,想给母亲回一句什么。打打删删,最后只剩下几个字:
「我已经是个废物了」
发送。
又打:「就这样吧」
发送。
再打:「放弃我吧」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才看清聊天窗口顶端的名字——
微信支付。
不是母亲。是那个自动回复的客服账号。
他愣在那里,看着屏幕。几秒后,对话框弹出一条回复:
「很抱歉,我目前还未学会这个问题所需的知识,暂时无法给出相关答案。」
紧接着又跳出一条:
「收到,有问题随时咨询喔。」
然后是一条系统自动推送的表情:
「摸摸头,会好起来的~要对自己好点。」
谢觉予盯着那行字,那个幼稚的表情包。一股荒谬的、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
他猛地捂住嘴,可哽咽已经冲破了喉咙。
原来连哭,都要靠一个AI的“摸摸头”来触发。
他蹲在那里,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水终于涌出来,滚烫地划过冰凉的脸颊,滴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抽噎,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他擦了擦脸,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站起来。
一双鞋出现在视线里。
白色的运动鞋,边缘有些磨损,但很干净。往上是黑色的裤脚,再往上……
谢觉予缓缓抬起头。
祉桁站在楼梯间的入口,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花。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谢觉予。
谢觉予僵住了。他想立刻站起来,想解释,想逃跑,可腿软得根本动不了。
祉桁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距离很近,谢觉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实验室洗涤剂和旧书的味道。
“这个,”祉桁把那朵花递过来,“楼下的花坛里捡的。应该是谁掉了。”
那是一朵白桔梗,花瓣有些蔫了,但依然洁白。
谢觉予没有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祉桁也没有催促,只是拿着花,沉默地陪他蹲在那里。冬日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我……”谢觉予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可怕,“我没事。”
“嗯。”祉桁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能站起来吗?”
谢觉予试了试,腿还是麻的。祉桁伸出手,谢觉予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那只手温暖、干燥,指腹有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和敲键盘留下的。
祉桁把他拉起来,力道稳而克制。谢觉予站稳后立刻松开了手。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话。楼梯间里只有风声。
“那个课题,”祉桁忽然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上周提到的塞尚晚期笔触分析,我重新跑了一遍局部特征提取,结果确实显示出从印象派集体风格中偏离的趋势。附件里有新图,你有空可以看看。”
谢觉予愣愣地看着他。他在说什么?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要说课题的事?
但奇妙的是,这种若无其事的平常态度,反而让谢觉予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祉桁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是递过来一个工作上的话题,像递过来一根浮木。
“……好。”谢觉予低声说,“我晚点看。”
祉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眶还红着,脸颊有泪痕,整个人苍白得像个纸片。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谢觉予。”他说,声音很轻。
“嗯?”
“如果需要……我是说,如果课题讨论需要见面的话,可以告诉我。”祉桁的视线移向窗外,“总比一直发邮件效率高。”
这话说得平淡,但谢觉予听懂了。他在给他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正大光明见面的理由。
“……谢谢。”谢觉予说,声音更低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那么难熬了。
祉桁看了看手表:“我接下来有个组会。你……回图书馆?”
“嗯。”
“那,”祉桁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谢觉予脸上,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轻声问:“能抱一下吗?”
谢觉予猛地抬眼。
祉桁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就当是……师兄对师弟的鼓励。课题加油。”
理由找得笨拙,但谢觉予听出了那下面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应该拒绝的。
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只是偶然重逢的旧同学,一个课题的指导者和参与者。他应该保持距离,应该转身离开。
可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微微点了点头。
祉桁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很轻很轻地抱住了他。那不是一个紧密的拥抱,甚至有些生疏的僵硬,但温暖。让谢觉予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未完成的那个吻。
祉桁的身上有阳光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种谢觉予曾经很熟悉的、干净的气息。
谢觉予僵着身体,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
然后,他感觉到祉桁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羽毛一样飘进耳朵里:
“我终于抓住你了。”
谢觉予的呼吸瞬间停滞。
祉桁已经松开了他,退后一步,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那我先走了。邮件联系。”
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渐行渐远。
谢觉予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那朵白桔梗。花瓣贴着掌心,冰凉柔软。
抓住你了。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找到了在楼梯间哭泣的他?还是……别的什么?
谢觉予不敢细想。他握着那朵花,慢慢走回图书馆。坐回位置上时,他打开手机,点开与祉桁的邮件往来记录。
最新一封还是昨晚的,附件里是新的可视化图表。谢觉予盯着发件人那一栏的“Zhi Heng”,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
最后,他点开回复框,打下一行字:
「花收到了。谢谢。」
发送。
他关掉手机,翻开印象派书信集。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纸,是他之前随手记下的莫奈说过的一句话:
“色彩是我的执念、我的喜悦、我的折磨。”
谢觉予看着那句话,轻轻摸了摸那朵白桔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在落地窗上投下温暖的倒影。
而某个遥远的、被小心翼翼存放在公寓某个抽屉里的素描本,依旧静静地躺在黑暗中。里面每一页,都是一个少年在图书馆的日光下,偷偷描摹另一个少年的侧脸。
那些线条或许已经有些褪色了。
但握住笔的那份心情,从未真正消失过。
重逢应该拥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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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数据中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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