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Alex坦白计划的过程,比预想的要简单,也复杂。
简单在于Alex的反应——在听完谢觉予冷静近乎刻意的陈述后,Alex猛地一拍桌子,眼睛亮得惊人:
“我靠!Asters!你终于想通了!要干就干票大的!S大物理系!牛逼!”
他在客厅里转圈:“需要钱吗?需要找关系吗?需要我叫我爸去跟校领导打个招呼不?”
“不用。”谢觉予打断他,语气坚决,“钱,我用卖画和之前积累的。关系……不能走这条路。我需要学术上的认可,不是特权的入场券。”
Alex停下,抓了抓头发:“行行行,按你的来。不过……”他凑近些,脸上兴奋褪去,换上担忧,“你真打算这么硬碰硬?直接申请?你知道每年有多少理科尖子生挤破头想进S大吗?你这……”
“我知道。”谢觉予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所以,申请材料是关键。我要让审核的人看到,一个艺术生背景的人,有可能带来稀缺的视角和潜力。”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关于‘非标准感知模式下的信息处理与复杂系统认知’——一个逐渐失去色彩视觉的人,如何通过增强的其他感官和思维转换,去理解世界。这种模型能否为复杂系统研究提供新启示。”
接下来的日子,谢觉予进入了另一种形式的“闭关”。他在S大学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老公房单间。
房间简陋,但有足够的空间摆放书桌、笔记本电脑,以及越来越多的教材。他在二手市场淘了一个白板,上面逐渐写满了公式、概念图。
他的生活再次简化到极致:早起,晨练,然后便是长达十多个小时的自学。他重新捡起高中数学和物理,像蚂蚁啃骨头一样艰难推进。
最难的不是理解概念,而是对抗那种无处不在的自我怀疑。深夜,当他对着傅里叶变换的公式头痛欲裂时,母亲的话就会在脑海里回响:
「你以为你是什么天才?不过是有点小聪明罢了!」
「画画都画不好,还想搞物理?」
手机常常在深夜响起。有时他不接,有时接了,就是漫长的拉锯战。
“谢觉予,我已经联系了北京最好的神经眼科专家,你必须来。”
“我不去。”
“你到底在倔什么?!你爸昨天又看着你的照片发呆,你就不能为他想一想?”
提到父亲,谢觉予的心脏总会抽痛一下。父亲的手是在他十岁那年伤的——一场画室火灾,为了抢救作品,右手三度烧伤,神经受损,再也握不稳画笔。
从那以后,父亲变得更加沉默开始对他彻底放手,母亲则把所有的期待和焦虑,加倍倾注在他身上。
“妈,”谢觉予对着手机,声音疲惫,“爸的事我很抱歉。但我的眼睛,和他不一样。有些伤……是看不见的,但治不好。”
“你这就是在逃避!谢觉予我告诉你——”
他按了挂断。
然后蹲在狭小房间的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呼吸沉重,但眼泪流不出来。好像这些年,连哭的本能都退化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邮件提醒。
发件人:Zhi Heng。
标题:Re: 关于艺术特征空间网络分析的几个疑问
谢觉予怔了怔,点开。
是他两天前发的邮件,问了一些关于冬季学校项目遗留的技术问题。祉桁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洁,附上了修改后的代码和参考文献。
但在邮件的最后,多了一行以往没有的话:
「近期在准备一篇论文,涉及感官替代与信息编码。如果你感兴趣,附上几篇相关文献。或许对你的研究设想有参考价值。」
附件里是三篇PDF,都是关于盲人或感官受损者如何通过听觉、触觉替代视觉进行空间认知的前沿研究。
谢觉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感官替代。信息编码。祉桁……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只是单纯分享文献?
他回复:「谢谢。文献很有帮助。」
发送。
几乎在邮件显示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
谢觉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和祉桁从未加过微信。这个号是……
点开。验证消息:「我是祉桁。通过冬季学校群找到的。有些文献链接微信发更方便。」
谢觉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三秒后,他通过了验证。
聊天窗口弹出来。祉桁的头像很简单,是夜空的照片,上面有几颗模糊的星子。
第一条消息很快发来:「文献的补充材料。」
接着是几个网盘链接。
谢觉予打字:「谢谢师兄。」
「嗯。申请材料准备得如何?」
谢觉予愣了愣。祉桁知道他在申请?
像是猜到他的疑问,下一条消息来了:「周明提过。」
原来如此。谢觉予回复:「在写研究计划。有点难。」
「正常。需要看初稿吗?」
谢觉予的手指收紧,不由得紧张。
需要吗?让祉桁看自己这些稚嫩、充满漏洞的想法?
但他最终回复:「好。晚点发你。」
「嗯。」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寒暄,没有表情包,干净得像学术邮件。
但不知为何,谢觉予觉得房间里似乎暖和了一点。
———
两天后,谢觉予把研究计划的初稿发给了祉桁。
那是一个失眠的夜晚,他对着文档反复修改,最后还是咬牙点了发送。
第二天一整天,他不敢看邮箱。直到晚上十点,手机终于震了。
祉桁的回复很长——对他而言已经算很长了。先是一段整体评价:「框架清晰,核心论点明确。跨学科视角是亮点。」
然后列出了七个具体问题,从概念定义到逻辑衔接,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但措辞严谨克制,没有贬低的意思。
最后一句:「第三个问题关于神经可塑性的论证部分,建议参考附件里的综述。
另外,个人陈述部分,可以更直接地讲述你的个人经历如何催生这个研究设想。真实性往往比完美性更有力量。」
谢觉予盯着那句“真实性往往比完美性更有力量”,看了很久。
他想起高中时,有次物理竞赛集训,他因为一道题和标准答案思路完全不同,被老师批评“不按套路来”。
课后,祉桁走到他座位边,拿起他的草稿纸看了看,说:“你的解法更简洁。有时候,直觉比套路更有力量。”
那时候的祉桁,也会说这样的话。
谢觉予深吸一口气,回复:「谢谢师兄。我修改。」
「嗯。有疑问随时问。」
从那天起,他们的聊天窗口偶尔会亮起。有时是谢觉予问一个数学概念,祉桁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偶尔附上手写草稿的照片——字迹工整,公式清晰。
有时是祉桁分享一篇论文的摘要,说:「这篇的思路可能对你有启发。」
他们从不闲聊。但那种基于学术的、稳定的交流,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谢觉予摇摇欲坠的世界里,系下了一个锚点。
有一次,谢觉予在自学线性代数时卡在了特征向量上,烦躁得差点把书摔出去。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坐标轴:「在?」
cosθ「嗯。在学线代,卡住了。」
「哪部分?」
「特征值和特征向量。不明白物理意义。」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一段语音。
谢觉予点开。祉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沉一些,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想象一个弹性膜,你敲击它,它会以某些特定的模式振动。这些模式就是特征向量,对应的频率就是特征值。任何复杂的振动,都可以分解成这些基本模式的叠加。在数据里也一样,高维数据的主要变化方向,就是它的‘特征模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之前分析画作风格——那些构成‘风格’的核心要素,其实就是特征向量。不同的画家,只是在以不同的权重叠加这些模式。”
谢觉予听完,又点开听了一遍。祉桁的解释很简单,却瞬间打通了他的困惑。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祉桁这么耐心地解释一个概念。
他回复:「懂了。谢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讲得比教材清楚。」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嗯,谢谢夸奖。」
然后删删打打忍不住又回了一句「早点休息,晚安。」立马扔掉手机捂住脸让脸颊肆意变红,直到自己喘不过气才罢休。
然后翻箱倒柜拿出高中时期谢觉予的那本素描本翻翻看看 脸变的更红了。
啊啊啊啊啊啊他满心满眼都是我啊!!
谢觉予看着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很微小的弧度,但确实是个笑容。
随后也回了句「晚安」
祉桁又拿回手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久,然后给阿哲发了一条消息
你男朋友不要你了:「今晚我给他发了晚安。」
阿哲:「...?」
你男朋友不要你了:「他也回了我一句晚安。」
阿哲:「....」
阿哲:「哇塞。」
对面没回,阿哲抿了一口威士忌,过了一会儿手机振动,亮屏抬眼就是那句话
「他是我的瘾,无药可医。」
阿哲拿起手机秒回「呦,病的不轻。」
———
在申请截止日期的前一周,谢觉予完成了所有材料的最终版本。个人陈述、研究计划、成绩单、作品集。他把最终版发给了祉桁。
这一次,祉桁的回复更快:「可以。祝顺利。」
三天后,谢觉予接到了S大物理系招生办公室的电话。他的材料通过了初步审核,一位教授希望与他面谈。
挂断电话,谢觉予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在他眼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没有立刻告诉Alex,也没有告诉祉桁。而是走到白板前,开始一点点擦去那些凌乱的演算过程,只留下最核心的概念框架。
他需要为这次面谈,准备一场清晰、简洁、又能打动人的“演讲”。
面谈前一天晚上,谢觉予收到了母亲的第十七个未接来电。他盯着屏幕,最终接了起来。
“妈。”
“谢觉予,我最后问你一次,下周来不来北京?”
“不来。”谢觉予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明天我有重要的面试。之后,我会开始新的生活。妈,你也该放下开始你的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的嘶哑:“觉予,你是不是……恨我?”
谢觉予闭上眼:“这个问题你几乎每年都在问。你是我妈,我怎么会恨你呢。我只是累了。”
“……好。”母亲说,然后挂了电话。
谢觉予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色浓稠,远处S大的灯火星星点点。他想起祉桁说的那句话:“有时候,直觉比套路更有力量。”
还有那句:“真实性往往比完美性更有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桌前。
———
面谈当天,谢觉予提前半小时到了物理系楼。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调整呼吸。
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熟悉得让他心脏一紧。
他抬起头。
祉桁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戴眼镜,看起来比平时更清瘦一些。
两人目光相接。祉桁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紧张吗?”祉桁问,声音很平。
“有点。”谢觉予如实说。
“不用。”祉桁说,“秦教授人很好。吴副教授问题会细,但不会刁难。回答不清楚的地方,直接说还在学习,比硬撑好。”
谢觉予愣了愣。这是在……给他透题?
祉桁似乎意识到什么,补充道:“只是常规建议。”
“嗯。”谢觉予点头,“谢谢师兄。”
祉桁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静。片刻后,他说:“你的研究设想,很有意思。不是客套。”
谢觉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所以,”祉桁继续说,声音轻了些,“做你自己就好。”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会议室。
谢觉予坐在长椅上,听着越来越大的心跳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好像更紧张了,怎么办啊,罪魁祸首。
———
面谈开始。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正中间是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秦永教授。左边是稍年轻些的吴建林副教授。右边……是祉桁。
他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一支笔,微微垂着眼,没有看谢觉予。
秦教授先开口,语气温和:“谢同学,请坐。我们看过你的材料,对你跨背景的研究设想很感兴趣。能先简单介绍一下吗?”
谢觉予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讲得很慢,但清晰。
讲色彩如何从世界褪去,讲他如何开始用线条和明暗替代色彩,讲那些素描背后的空间直觉,讲他在冬季学校项目中如何将艺术感知转化为数据解读。
他举了那个“印象派特征空间中心-边缘结构”的例子。强调他的重点不是将主观体验等同于物理模型,而是探索这种异常感知能否为理解“信息在复杂系统中如何被压缩、转换”提供新角度。
关于基础薄弱的问题,他坦承不足,但展示了自己的自学计划和进展,提出分阶段补课方案,愿意从最基础的研究助理做起。
他的回答并不完美,有些地方甚至稚嫩。但话语中那种基于真实困境的思考、那种将自身异常转化为探索动力的执着,却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吴副教授问了一些技术问题。谢觉予的回答虽然不够系统,但往往能抓住核心直觉,用自己理解的图像或类比去解释。
整个过程,祉桁几乎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纸张上,或者平静地注视着发言的谢觉予。
但谢觉予能感觉到——祉桁听得很认真。
面谈接近尾声。秦教授沉吟片刻,看向谢觉予:“最后一个问题。抛开所有学术上的设想,你个人,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要进入物理学领域?以你的艺术背景和……目前的状况,选择其他更贴近的道路,或许会轻松很多。”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谢觉予沉默了。他的目光扫过三位评审者,最后,似乎是下意识地,在祉桁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祉桁也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很静,却像在说:说真话。
谢觉予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因为我相信,理解世界的规则,是唯一能让我与自己和解的方式。”
他顿了顿,继续道:
“色彩从我眼中褪去,像一场缓慢的、无声的死亡。
我试过逃避,试过在另一种形式的混沌中沉溺。
但最终我发现,我无法忍受的,不是失去色彩本身,而是在这失去之后,对世界何以如此运行的一无所知。”
“物理……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真相’的语言。
我想学会这门语言,不是为了成为什么科学家,而是为了——在所有的失去之后,还能找到一种方式,去爱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秦教授看着他,目光深邃。吴副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祉桁……谢觉予看见,祉桁握着笔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收紧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什么。
“我明白了。”秦教授最终说,语气温和了许多,“谢谢你的坦诚,谢同学。我们会尽快给出答复。”
面谈结束。
谢觉予走出会议室时,腿有些发软。走廊里空无一人,他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
祉桁:「表现很好。」
只有四个字。但谢觉予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回复:「谢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刚才说的,都是真话。」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
「知道。」
然后又是一条:
「晚上‘星尘’见?练琴。」
谢觉予盯着那句话,嘴角慢慢、慢慢地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苦涩,不再勉强,而是带着一点久违的、真实的明亮。
他回复:「好。」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在他脚边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那光虽然模糊,虽然失去了色彩,但依然——是光。
无奖竞猜cosθ和觉予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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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非常规入场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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