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晚起,周五的夜晚成了谢觉予一周中第二个固定的去处。
祉桁的公寓不大,但整洁得令人安心。谢觉予通常会带着一周积攒的问题和没完成的习题册过去,祉桁则会在书桌旁给他留出半张桌子——另一头摊着祉桁自己的论文草稿和文献。
他们的相处模式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键盘敲击声,偶尔祉桁讲解某个概念时低沉平缓的嗓音。
但在这份安静里,谢觉予第一次感受到一种稳定的、可以被依赖的秩序。
第一个周五晚上,谢觉予埋头算一道统计力学习题时,祉桁忽然放下笔,起身去了厨房。几分钟后,他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谢觉予手边。
“喝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谢觉予愣愣地看着那杯牛奶,又抬头看祉桁。祉桁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谢觉予注意到,那杯牛奶的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
他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完。牛奶带着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冰冷的胃。
“谢谢。”他低声说。
祉桁“嗯”了一声,没抬头。
———
母亲的消息轰炸从未停止。但谢觉予学会了在周五晚上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最深处。
有一次,他在解题中途去洗手间,回来时无意间瞥见祉桁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新消息提醒,发件人备注是“谢阿姨”。
谢觉予的脚步停在原地。
祉桁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口,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拿起手机,按掉屏幕,然后看向谢觉予:
“你母亲最近联系过我。”
谢觉予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问你的情况。问你是不是真的在学物理,问你的眼睛怎么样。”祉桁顿了顿,“我说你很好,在努力,让她不用担心。”
“她不会信的。”谢觉予苦笑,“她只会觉得你在敷衍她。”
“我知道。”祉桁放下手机,“所以我告诉她,如果你需要看医生,我会陪你去。但前提是你愿意。”
谢觉予怔住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祉桁看着他,“如果你决定去看医生,我会陪你去。如果你决定不去,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但无论你选什么,都不能再伤害自己。”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觉予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慢慢走回座位,重新拿起笔。
“我不会去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至少现在不会。我还有考试要过,还有课题要做。等我……等我站稳了再说。”
祉桁点了点头:“好。”
那晚离开时,谢觉予站在门口,忽然转身问:“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从冬季学校的项目,到申请时的指导,再到现在的每周补习——祉桁所做的,早已超出了普通学长甚至朋友的范畴。
祉桁沉默了一会儿。暖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因为,”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谢觉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祉桁说。
“嗯。”
———
时间在书页和代码间缓慢流淌。谢觉予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那些曾经陌生的公式和概念,在祉桁的讲解下一次次变得清晰。
有一次,他们在讨论随机过程时,祉桁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马尔可夫链状态转移图。
“你看,”他指着那些节点和箭头,“系统从一个状态转移到另一个状态的概率,只取决于当前状态,和历史无关。这叫无记忆性。”
谢觉予盯着那个图,忽然说:“像不像人生?”
祉桁停下笔,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谢觉予斟酌着措辞,“人做选择的时候,看起来好像有很多过去的影响,但真正决定下一站在哪里的,其实只是……当下的那个瞬间。就像站在岔路口,向左还是向右,只取决于那一刻的念头。”
祉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类比。但马尔可夫链是确定的概率模型,而人的选择……有更多不确定性。”
“但确定性也是相对的,不是吗?”谢觉予说,“在量子力学里,连基本粒子的行为都是概率性的。”
祉桁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你现在会用物理概念来反驳我了。”他说。
谢觉予怔了怔,然后也笑了——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跟你学的。”他说。
那一刻,他仿佛变回了多年前那个会跟祉桁争论物理题解法、会笑着调侃他的少年。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那确实是个开始。
———
变化是缓慢的,但确实在发生。
谢觉予开始会在解题遇到瓶颈时,不是直接放弃,而是试着从不同角度思考,然后把自己的思路讲给祉桁听——即使那思路可能很幼稚,甚至错误。
祉桁总是安静地听完,然后指出问题所在,或者肯定其中可取的部分。
“这里方向是对的,但忽略了边界条件。”
“这个类比很有趣,但要注意现实系统和理想模型的差异。”
“你抓住了核心矛盾,接下来就是如何量化和验证。”
每一次肯定,无论多微小,都像一颗石子投入谢觉予干涸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开始在周五晚上主动带些东西过去——有时是学校面包房新出的点心,有时是便利店买的饮料。第一次带过去时,他有些忐忑,怕祉桁会觉得多余。
但祉桁只是接过,说声“谢谢”,然后自然地分一半给他。
那种自然,让谢觉予觉得安心。
———
但压力从未真正远离。四门核心课程的考试时间越来越近,谢觉予几乎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用来学习。眼睛的负担越来越重,即使戴着祉桁给的那副增强对比度的眼镜,看久了屏幕还是会头晕、恶心。
他不敢告诉祉桁,怕他担心,更怕他又提去看医生的事。
于是只能硬撑。
直到一个周三的下午,咨询时间结束后,谢觉予起身时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祉桁一把扶住他。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紧。
“……没事。”谢觉予稳住身体,努力让视野清晰起来,“可能坐久了,有点低血糖。”
祉桁没说话。他扶着谢觉予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包装纸,递到他手里。
“吃了。”
谢觉予接过,小口小口地啃。巧克力很甜,甜得发腻,但确实让那股眩晕感缓和了一些。
祉桁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很沉,像在审视什么重要数据。
“谢觉予。”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严肃,“你的眼睛,最近是不是恶化了?”
谢觉予的手指一僵。
“……没有。”他撒谎。
“看着我。”祉桁说。
谢觉予抬起头。祉桁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他困在椅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距离很近,近到谢觉予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
“你骗不了我。”祉桁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谢觉予心上,“你看屏幕时会不自觉地眯眼,会凑得很近。你解题时会在草稿纸上写很大的字,因为小的你看不清。还有刚才——你差点晕倒。”
谢觉予的喉咙哽住了。他想辩解,想说“我真的没事”,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祉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退开一步,给了谢觉予呼吸的空间。
“周五晚上,我们去医院。”他说,语气不容商量,“不一定要治疗,但至少做个检查,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如果我不去呢?”谢觉予低声问。
“那我陪你去买一副更适合的眼镜。”祉桁说,“但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硬撑。你的身体是你的本钱,本钱没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得那么理性,那么冷静,像在分析一个物理问题。但谢觉予听出了那冷静之下,藏得很深的关切。
“……好。”他终于点头。
祉桁似乎松了口气。他转身收拾东西:“今天先到这里。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祉桁打断他,语气坚决。
———
周五晚上,他们没有去医院——谢觉予最终还是退缩了,祉桁也没有强迫他,而是带他去了一家专业的眼镜店,配了一副新的、对比度更强、防眩光的眼镜。
验光师在测试时,委婉地说:“你的视觉对比度确实比常人低很多,色觉也有明显异常。这副眼镜能改善一些,但……治标不治本。”
谢觉予平静地点头:“我知道。谢谢。”
走出眼镜店时,天色已暗。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亮起,在谢觉予的新眼镜里,那些灯光晕开柔和的光晕,不再刺眼。
“感觉怎么样?”祉桁问。
“……清楚多了。”谢觉予说,这是实话,“谢谢。”
“不用谢。”祉桁走在他身侧,“但要答应我,如果再有不适,立刻告诉我。不要硬撑。”
“嗯。”
他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晚风吹过,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路边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和谈话声在夜色里飘散。
“祉桁。”谢觉予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斟酌着措辞,“我的眼睛真的有一天完全看不见了,你觉得……我还能继续学物理吗?”
祉桁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思考了几秒。
“能。”他最终说,语气肯定,“物理学不仅仅是视觉科学。它有方程,有理论,有逻辑。海伦·凯勒又盲又聋,依然成为作家和社会活动家。斯蒂芬·霍金在几乎全身瘫痪的情况下,依然做出了划时代的贡献。”
他看向谢觉予:“重要的不是你失去了什么,而是你用什么去弥补那些失去。你的直觉、你的思维模式、你感知世界的方式——那些东西,不会因为看不见而消失。”
谢觉予安静地听着。夜色里,祉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黑暗中一盏稳定的灯。
“而且,”祉桁补充道,声音轻了些,“你还有我。我看得见,我可以当你的眼睛——如果你需要的话。”
那句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谢觉予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祉桁。街灯的光落在祉桁脸上,勾勒出他清晰而温和的轮廓。
“……谢谢。”谢觉予说,声音有些哑。
祉桁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谢觉予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可以不再害怕失去。
———
那晚回到住处后,谢觉予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水底,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水压很大,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他想往上游,但手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弹不得。
他张开嘴想喊,想求救,但水立刻灌进来,呛得他肺叶生疼。那些呼救声变成一串串气泡,微弱地、徒劳地升向水面。
而水面上,远远地,传来欢笑声。很多人的笑声,热闹的,明亮的,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努力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碰到冰冷的水流。
窒息感越来越强。黑暗像有实质的重量,压下来,勒住他的脖子,越收越紧……
谢觉予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湿了睡衣。
他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他关掉手机,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水灌进肺里的冰冷感,能回忆起那种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的绝望。
还有那些欢笑声……模糊的,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呼吸。
黑暗中,他想起祉桁今晚说的话:“你还有我。我可以当你的眼睛。”
那句话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系下了一个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锚点。
谢觉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自己头发的气味,还有一点点……今天下午在祉桁办公室沾到的、干净的皂角香。
很淡,但确实存在。
就像希望。
———
第二天是周六。谢觉予原本计划去图书馆自习,但醒来时头疼得厉害,眼睛也肿着。
他给祉桁发了条消息:「今天不太舒服,不去图书馆了。」
几分钟后,祉桁回复:「开门。」
谢觉予愣了愣,走到门口,打开门。祉桁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早饭。”他说,很自然地走进来,“吃完再睡。”
保温袋里是热腾腾的粥和小菜。谢觉予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喝粥。粥熬得很软,带着米的清甜。
祉桁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吃。
“昨晚没睡好?”他问。
“……做了个噩梦。”谢觉予老实说。
“关于什么?”
谢觉予犹豫了一下,还是简单描述了那个梦——黑暗,水压,窒息,还有那些遥远的欢笑声。
祉桁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梦,”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可能反映了你潜意识里的恐惧——害怕被淹没,害怕呼救没人听见,害怕和热闹的世界隔绝。”
谢觉予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
“但是,”祉桁继续说,“梦只是梦。现实是,你现在在这里,在呼吸,在喝粥。而我在这里,能听见你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谢觉予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像在确认他没有发烧。
那个触碰很轻,很短暂,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度。
“所以,”祉桁说,收回手,“不要再害怕。我会听着。无论你什么时候呼救,我都会听见。”
谢觉予抬起头,看着祉桁。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祉桁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站在那里,那么真实,那么稳定。
像黑暗中,唯一不会熄灭的灯。
谢觉予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很暖,一直暖到心里。
“嗯。”他低声说,“我知道了。”
窗外,春天真的来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冬天再漫长,也终究会过去。
而有些东西,会在冰雪消融之后,重新生长出来。
比如勇气。
比如希望。
比如,一点点、重新学会信任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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