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彻底到来的时候,谢觉予通过了第一门考试——《数学物理方法》。
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他盯着邮件里那个“86”看了很久,久到祉桁走到他身边,他才反应过来。
“过了。”祉桁说,语气平静,但谢觉予听出了一丝很淡的笑意。
“嗯。”谢觉予点头,声音有点发颤,“过了。”
这是他在物理系的第一个正式里程碑。虽然分数不算顶尖,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珍贵。
“庆祝一下。”祉桁转身去拿外套,“想吃什么?”
谢觉予想了想:“……火锅?”
他记得高中时,祉桁几乎不吃辣。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祉桁开始能接受微辣的口味了。
祉桁动作顿了顿,然后点头:“好。”
———
他们去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川味火锅店。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空气里弥漫着麻辣的香气。谢觉予点了鸳鸯锅——一半红汤,一半清汤。
锅底沸腾时,祉桁很自然地把肉片和蔬菜下进红汤那边。谢觉予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能吃辣的?”
祉桁夹菜的手停了停:“大学以后。食堂菜有时候太清淡,慢慢就习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觉予总觉得,这背后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视线。谢觉予隔着白雾看祉桁——他正在捞红汤里的土豆片,动作认真得像在做实验。
“祉桁。”谢觉予忽然开口,“高中的时候……你是不是很讨厌吃辣?”
祉桁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白雾里有些模糊。
“嗯。”他承认,“觉得很刺激,不舒服。”
“那为什么现在……”
“因为,”祉桁顿了顿,“有人告诉我,辣不是一种味道,是一种痛觉。但痛觉也可以……让人感觉自己还活着。”
谢觉予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句话,是他说的。
高三那年冬天,他们一起从图书馆回家。路过一家麻辣烫小店时,谢觉予非要拉祉桁进去尝尝。祉桁皱着眉吃了一口,被辣得眼眶发红。
谢觉予当时笑着递给他一瓶冰水,说:“辣不是味道,是痛觉。但偶尔痛一下,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啊。”
那时候的祉桁,只是安静地喝水,没说话。
原来……他都记得。
“你……”谢觉予的声音有些哑,“还记得?”
“记得。”祉桁说,语气平淡,“你当时笑得很大声,说第一次看到我吃辣的样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看到冰山融化。”
谢觉予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明亮的笑。
“那你现在,”他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久违的、属于少年时的促狭,“是不是彻底融化了?”
祉桁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默默把一块沾了红汤的牛肉放进嘴里,然后面不改色地嚼完。
“还行。”他评价道。
谢觉予笑得更开心了。
那笑声清澈、真实,像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缝隙。
———
晚饭后,他们沿着校园的梧桐道散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初春的晚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
“接下来是理论力学。”祉桁说,“这门课更难,但你的直觉应该能帮上忙。”
“嗯。”谢觉予点头,“我会加油的。”
他们走到物理楼前的小广场。周末的晚上,这里人很少,只有几对情侣坐在长椅上低声说话。
“谢觉予。”祉桁忽然停下脚步。
“嗯?”
“下个月……”祉桁的声音有些犹豫,“我父母要来学校看我。他们……想见你。”
谢觉予愣住:“见我?为什么?”
祉桁沉默了几秒:“他们知道你回国了,也知道你现在在物理系。他们……想当面谢谢你。”
“谢我?”谢觉予更困惑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祉桁的目光移向远处,“让我重新开始吃辣?”
他说得很轻,像是玩笑,但谢觉予听出了那背后的认真。
“……好。”谢觉予最终点头,“如果时间合适的话。”
“嗯。”祉桁似乎松了口气,“我会安排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到谢觉予住处时,祉桁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我接个电话。”他说,走到一边。
谢觉予站在原地等他。路灯的光斜照过来,他能隐约听见祉桁的声音——很低,很克制,但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疏离的礼貌。
“……阿姨,他很好。”
“我知道。”
“这个我不能替他决定。”
“抱歉,这是他的**。”
“嗯,再见。”
电话挂断。祉桁走回来,表情恢复了平静,但谢觉予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变得有些冷。
“是我妈?”谢觉予问。
“嗯。”祉桁点头,“她问我你的近况,问你是不是真的在学物理,问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很好,在学习,眼睛的事情你会自己处理。”
谢觉予沉默了一下:“她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祉桁看着他,眼神很深。
“她说,”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让我离你远一点。”
空气骤然安静。
路灯下,飞蛾在光影里扑腾,发出细微的声响。
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声,热闹的,无忧无虑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对不起。”谢觉予低下头,“她又说那些话了。”
“不用道歉。”祉桁的声音很平静,“这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继续道:“她说了很多。说你高中天天往外跑是因为我,说你突然要学物理是因为我,说你后来……出国也是因为我。”
谢觉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原来母亲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原来在她眼里,他人生所有的“偏离”,都是因为祉桁。
“她错了。”谢觉予低声说,“往外跑是因为我自己贪玩。想学物理……是因为我真的喜欢。出国……”
他哽住了。
出国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个计划?
因为母亲发现了他藏在画本里的、那些全是祉桁的素描?
因为母亲撞见他们在放学路上,那个差一点就发生的吻?因为母亲歇斯底里地说“你们不能这样”,说“这是错的”?
“出国是因为,”谢觉予最终说,声音很轻,“我想逃。逃开所有让我窒息的东西,当然,也有被迫,那是他们给我铺好的路。”
祉桁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觉予,目光像深秋的湖水,平静,却能看到底下的暗流。
“我知道。”他最终说。
谢觉予猛地抬头:“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只是因为我。”祉桁说,“但我也知道……我不完全无辜。”
他走近一步,路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高一的时候我就在偷偷看你了,只是你还没有发现我。”
“高二的时候你发现我了,我知道你偷拍了我的照片,拍的时候我很紧张怕我不好看。”
“高三时,你坐在我旁边,总是偷偷画我的侧脸。
我其实知道,但从来没说过。放学路上,你总是走得很慢,为了和我多待一会儿。我也知道,但还是陪你走。”
他的声音很稳,但谢觉予听出了那稳定之下,细微的颤抖。
“还有那个……”祉桁顿了顿,“差一点的吻。”
谢觉予的呼吸停滞了。
“我都记得。”祉桁说,“所以当阿姨指责我时,我没有辩解。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她是对的。是我,让你偏离了她为你设定的轨道。”
“那不是偏离!”谢觉予突然提高声音,“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喜欢画画,但我也喜欢物理!我喜欢……我喜欢你,那有什么错?!”
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夜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情侣不知何时离开了,小广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两盏沉默的路灯。
谢觉予看着祉桁。祉桁也看着他。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缓慢。
“……对不起。”谢觉予先移开视线,“我失态了。”
“不用道歉。”祉桁说,声音有些哑,“你说得对,那没有错。”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谢觉予的肩膀——只是一个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的触碰。
“回家吧。”他说,“明天还要学习。”
———
那晚谢觉予又做了梦。
还是那个深水底的梦。
黑暗,窒息,挣扎。但这一次,水面上那层玻璃似乎变薄了一些。
那些欢笑声更清晰了,他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几个熟悉的声音——有Ale□□咧咧的笑,有周明在讨论项目时的激动语气,还有……祉桁低沉的、平静的讲解声。
他拼命向上游,手脚还是被缠着,但好像没那么紧了。
他张开嘴,想喊祉桁的名字。水灌进来,呛得他肺叶生疼,但这次,他真的发出了声音——
虽然微弱,虽然破碎,但确实,是一个音节。
“祉……”
然后他惊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睡衣。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感到那种灭顶的绝望。
因为他真的发出了声音。
因为他知道,即使那声音再微弱,也有人会听见。
———
第二天是周日。谢觉予原本计划去祉桁那里学习,但早上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是他父亲打来的。
谢觉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爸爸”两个字,手指僵了很久,才接通。
“……爸。”
“觉予。”父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最近好吗?”
“还好。”谢觉予说,“在学物理,准备考试。”
“那就好。”父亲沉默了一下,“你妈妈……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她不是故意要为难你,只是……太担心了。”
谢觉予握紧手机:“我知道。”
“祉桁那孩子……”父亲忽然提到这个名字,“你们……又联系上了?”
谢觉予的心跳漏了一拍:“……嗯。他现在在S大读博,是我的学长。”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谢觉予以为信号断了。
“爸?”他试探着问。
“觉予。”父亲的声音变得很轻,很疲惫,“当年……送你出国,是我的决定。”
谢觉予愣住了。
“你妈妈是反对的。她觉得那样太残忍。但我……我觉得你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父亲顿了顿,“现在看来,我可能做错了。”
“爸……”
“但你妈妈有句话说得对。”父亲继续说,“祉桁那孩子……太像当年的我了。”
谢觉予的心脏猛地一沉。
“我们都是那种……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一条路走到黑的人。”父亲的声音里带着苦涩,“我为了画画,差点把命搭进去。祉桁为了物理……我听说他这几年,几乎没有休息过,每天都是实验室、图书馆。”
“你妈妈怕你跟他一样,怕你为了所谓的‘理想’,把自己耗干。”父亲叹了口气,“她不是讨厌祉桁,是害怕。害怕看到你走上一条……太辛苦的路。”
谢觉予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以为母亲只是控制欲强,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不正常”。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逼迫、那些指责、那些歇斯底里……背后可能藏着一个母亲最原始的恐惧。
害怕失去。
害怕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眼前,一点点燃烧殆尽。
“……爸。”谢觉予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会的。我……我会好好的。”
“我知道。”父亲说,“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但有时候……太懂事,反而让人更担心。”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时间的话,回来看看你妈妈吧。不用说什么,就……让她看看你还好好的,就够了。”
“……好。”
挂断电话后,谢觉予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很好,春天的气息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味道。
他想起高中时,父亲的手还没受伤,还能握着画笔,在画布上涂抹出绚烂的色彩。那时候的父亲,眼睛里有光,那种为了热爱而燃烧的光。
后来那场火灾,夺走了父亲的手,也夺走了那束光。
母亲是在那之后,才变得那么焦虑,那么控制欲强的。
因为她失去了丈夫的梦想,不能再失去儿子的未来。
谢觉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母亲。
也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那些所谓的“逼迫”,背后是怎样的恐慌和无助。
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我这周考试过了。下次……我回家吃饭。」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深吸一口气。
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冬天真的过去了。
而有些伤口,也许需要时间,但总有一天,也会慢慢愈合。
就像父亲的手,虽然再也画不出画,但至少,还能握住他的手。
就像母亲的心,虽然被恐惧划得千疮百孔,但至少,还在跳动。
就像他自己——虽然失去了色彩,但至少,还能看见光。
虽然模糊,虽然黯淡,但那是光。
那就够了。
———
傍晚时,祉桁发来消息:「今天还过来吗?」
谢觉予回复:「来。带了我爸寄来的茶叶,给你尝尝。」
那边很快回:「好。我煮水。」
谢觉予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想起父亲电话里最后说的话:
“祉桁那孩子……如果你真的觉得他能让你变得更好,那就好好珍惜。但也要记住——不要为了任何人,燃烧掉自己。你要先成为完整的自己,才能去爱别人。”
谢觉予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书包。
他会记住的。
他会先成为完整的自己——一个即使看不见色彩,也能理解世界的人;一个即使前路艰难,也能继续往前走的人。
然后,再去爱。
去爱这个世界。
去爱那些爱他的人。
包括那个,在黑暗中为他亮起一盏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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