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光的纹理

理论力学的考试定在五月中旬。

随着日期临近,谢觉予几乎把所有的醒着的时间都投入到复习中。祉桁的公寓成了他的第二个自习室——每周三和周五的固定时间,他带着问题和习题册准时出现,祉桁则一如既往地安静陪伴,偶尔在他卡住时给出关键的提示。

但他们的相处模式,在那些未说破的话之后,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比如,祉桁开始会在他专注解题时,悄悄在他手边放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比如,谢觉予会在某个疲惫的深夜,发一条「好难,不想学了」的撒娇式消息,然后很快收到祉桁简洁的回复:「休息半小时,然后继续。」

比如,有次谢觉予解一道拉格朗日方程的应用题,卡在一个边界条件上,烦躁得把笔一扔。祉桁没说话,只是捡起笔,在白板上重新画出示意图,用红笔标出那个被忽略的约束力。

“这里。”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定理,“你忘了摩擦力方向。”

谢觉予盯着那个红色的箭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我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粗心。”

“不是粗心。”祉桁放下笔,“是太着急了。想快点得出答案,反而忽略了过程。”

他转过身,看向谢觉予:“学习是这样,人生……可能也是这样。”

谢觉予怔了怔。祉桁很少说这种带有哲理意味的话,尤其是在这种纯粹的学习场合。

“所以你的意思是,”谢觉予歪着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玩笑,“我应该慢一点?”

“嗯。”祉桁点头,“慢一点,看清楚每一步。即使最终到不了终点,至少……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他说完,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文献。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谢觉予知道,那不是随口一提。

那是祉桁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

别着急,我在这里。

———

周三下午的咨询时间,谢觉予照常去物理楼407室。敲门,得到许可后推门进去,却发现办公室里不止祉桁一个人。

还有一个女生。

她坐在祉桁对面的椅子上,侧脸精致,长发微卷,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谢觉予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

谢觉予的脚步顿了顿。

“进来。”祉桁说,语气平静,“这是林薇,我导师的另一个学生。林薇,这是谢觉予。”

“你好。”林薇冲他笑了笑,笑容得体,但没什么温度,“听祉桁提起过你,特别考察学员对吧?很厉害啊,跨专业能坚持下来不容易。”

“你好。”谢觉予微微点头,走到自己常坐的角落位置。

他能感觉到林薇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那种目光不是恶意的,但也绝不是友好的——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好奇,一种……探究。

“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我。”谢觉予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祉桁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林薇:“刚才说到哪了?关于那组数据的拟合问题……”

他们继续讨论起来。林薇的语速很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显然对这个领域非常熟悉。祉桁回应简洁,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

谢觉予坐在角落里,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试图集中注意力看题。但那些讨论声像细密的针,不断扎进他的意识里。

“……所以我觉得应该用贝叶斯方法重新处理……”

“……但先验分布怎么设定是个问题……”

“……可以试试马尔可夫链蒙特卡洛……”

他听到祉桁说:“可以。你先把代码框架搭出来,我明天看看。”

“好啊。”林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轻快,“那晚上一起吃饭?正好有些细节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

谢觉予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今晚不行。”祉桁说,声音平静,“有安排了。”

“那明天?”

“明天再说。”

林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行,那我先回去写代码。你忙。”

她站起身,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谢觉予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然后离开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谢觉予低着头,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你同门?”

“嗯。”祉桁说,“博二,研究方向是统计物理和机器学习交叉。很聪明,但有时候……太急了。”

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很平淡,但谢觉予听出了一丝极轻微的、几不可察的疲惫。

他抬起头,看向祉桁:“你们……经常一起讨论?”

“偶尔。”祉桁合上电脑,转过身面对他,“导师安排我们合作一个项目,这几个月接触比较多。”

他说得很坦然,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谢觉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她……喜欢你?”

问题问得太直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祉桁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那是他疲惫时的小动作,谢觉予很久以前就发现了。

“可能吧。”祉桁最终说,重新戴上眼镜,“但我不喜欢她。”

他的回答简洁、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像一道数学题的答案,只有对错,没有模糊地带。

谢觉予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哦。”他低下头,继续看笔记本,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笑什么?”祉桁问。

“没什么。”谢觉予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就是觉得……你还是老样子。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点弯都不会拐。”

祉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拐弯……容易迷路。”

谢觉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澈、明亮,像春天的溪流。

“也是。”他说,“那就不拐弯。”

———

那天晚上的学习格外顺利。谢觉予解出了三道之前卡了很久的题,思路清晰得连自己都惊讶。

结束时已经快十点。祉桁像往常一样送他下楼。

春夜的校园很安静,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香。路灯在梧桐树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时,那些光影就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下周三的咨询时间,”祉桁忽然说,“可能要改到周四。”

“为什么?”谢觉予问。

“林薇要做一个中期汇报,导师让我帮她看看PPT和内容。”祉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日程安排,“周三下午我们约了讨论。”

“……哦。”谢觉予应了一声,心里莫名有些发闷。

“你不高兴?”祉桁敏锐地问。

“没有。”谢觉予立刻否认,但声音里的低落骗不了人。

祉桁停下脚步。两人站在一盏路灯下,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谢觉予。”祉桁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和她只是合作关系。就像我和你是学习上的合作关系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不一样的是……你对我来说,不只是合作关系。”

谢觉予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带着细微的颤抖。

祉桁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肯定不只是学长和学弟,不只是……合作者。”

他说完,似乎有些懊恼,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吧,再晚宿舍要关门了。”

谢觉予跟上去,走在他身侧。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里那种微妙的气氛,像一层薄雾,轻轻笼罩着他们。

快到谢觉予住处时,祉桁忽然开口:“周四下午三点,可以吗?”

“嗯?”谢觉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咨询时间,“可以。”

“那说定了。”祉桁停下脚步,“进去吧,早点休息。”

“你也是。”

谢觉予转身走进楼道。在上楼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祉桁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一片温柔的银白色。

谢觉予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美。

即使在他模糊的、褪色的视野里,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安静的美感。

就像物理公式——即使看不见具体的数字和符号,也能感受到那种简洁的、和谐的美。

———

周五晚上,谢觉予照常去祉桁的公寓。他带了一盒新鲜草莓——学校门口水果店新到的,红艳艳的,很漂亮。

虽然他看不见那种红色,但店主说“特别甜”。

祉桁开门时,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接过草莓:“谢谢。”

“尝尝看甜不甜。”谢觉予笑着说。

两人在书桌前坐下。祉桁去洗了草莓,装在小碗里放在两人中间。谢觉予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确实很甜,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

“嗯。”祉桁也吃了一颗,然后继续看论文。

但谢觉予注意到,今天祉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却一直没有翻页。

“怎么了?”谢觉予问,“论文有问题?”

“……没有。”祉桁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今天林薇的汇报……不太顺利。”

谢觉予的心沉了沉:“怎么了?”

“她的一些数据处理方法有问题,结论站不住脚。”祉桁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导师当场指出来,她情绪有点崩。”

“那你……”

“我帮她圆了几句,但事实就是事实,错了就是错了。”祉桁重新戴上眼镜,看向谢觉予,“科研就是这样。有时候你花几个月时间做的东西,可能因为一个基本错误,全盘推翻。”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谢觉予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深的无力感。

“你……在生她的气?”谢觉予试探着问。

“没有。”祉桁摇头,“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更早发现那个错误。如果早点发现,她就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

谢觉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但你不可能为别人的错误负责。她已经博二了,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力。”

“……我知道。”祉桁说,“但有时候,看着别人犯错,还是会觉得……可惜。”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当那个人……曾经很努力的时候。”

谢觉予看着祉桁。暖黄的台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冷硬的轮廓柔化了。那一刻,谢觉予忽然意识到——祉桁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只是他的温柔,藏得太深,需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看见。

就像光。有些光太强烈,一眼就能看见。

但有些光很微弱,需要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

“祉桁。”谢觉予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谢觉予说,声音很轻,“谢谢你……一直这么温柔。”

祉桁愣住了。他看向谢觉予,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几近慌乱的波动。

“……我没有。”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我一点都不温柔。”

“你有。”谢觉予坚持,“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的校园。灯火阑珊,星星点点,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你知道吗,”谢觉予说,背对着祉桁,“我以前觉得,温柔就是说话轻声细语,就是会照顾人,就是……那种很表面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祉桁:“但现在我觉得,温柔是更深层的东西。是明明知道前路艰难,还愿意陪我一起走。是明明可以更轻松,却选择了一条更负责任的路。是……即使自己很累,还是会在意别人的感受。”

他走回书桌前,在祉桁对面坐下。

“这些,你都有。”谢觉予说,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所以……谢谢你。也谢谢这样的你,愿意让我看见。”

祉桁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安静,温暖。

“……不客气。”祉桁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很快地,碰了碰谢觉予的手背。

只是指尖的短暂触碰,像蜻蜓点水。

但谢觉予感觉到了。

那种触感,很轻,很暖,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

那晚谢觉予离开时,祉桁送他到门口。

“下周三,”谢觉予忽然说,“如果你要和林薇讨论,我可以改时间。没关系的。”

“不用。”祉桁说,“我已经跟她说好了,改到周四。周三……还是我们的时间。”

他说“我们的时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谢觉予笑了:“好。”

“路上小心。”

“嗯。”

走下楼梯时,谢觉予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但他心里,却好像亮起了很多很多的光。

那些光很微弱,但足够。

足够照亮前路。

足够让他相信,即使世界褪去了色彩,依然有光的存在。

有光的温度。

有光的纹理。

那就够了。

———

夜深人静时,谢觉予躺在床上,想起祉桁指尖的温度。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那个被触碰过的地方。

虽然看不见任何痕迹,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轻,但很真实。

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心田。

不知道会不会发芽。

不知道能不能开花。

但至少……它在那里。

那就够了。

哎呦我去,存稿忘放了[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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