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三个周三,理论力学考试前一天。
谢觉予在祉桁的公寓里做最后一套模拟题。窗外下着小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祉桁翻动书页的声音。
谢觉予解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做完了?”祉桁抬起头。
“嗯。”谢觉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还行?”
“我看看。”祉桁接过试卷,一题题看下去。
谢觉予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祉桁批改习题时的表情总是很严肃,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他高度专注时的标志。
五分钟后,祉桁放下试卷。
“八十七分。”他说,“可以。”
谢觉予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嗯。”祉桁把试卷推回给他,“选择题全对,计算题步骤清晰,最后那道拉格朗日方程的变分问题……思路是对的,但积分上限写错了,扣了五分。”
谢觉予看着那道被圈出来的题,懊恼地捶了下桌子:“我就知道!老是犯这种低级错误!”
“正常。”祉桁平静地说,“考试紧张,容易忽略细节。明天注意检查就好。”
他的语气那么平淡,那么理所当然,反而让谢觉予焦躁的情绪平复了一些。
“你……”谢觉予看着祉桁,“明天考试,你会来吗?”
祉桁顿了顿:“考试不允许非考生进入考场。”
“我知道。”谢觉予说,声音低了些,“我的意思是……考完你会等我吗?”
祉桁看着他。窗外雨声渐密,书房里的灯光暖黄,在他镜片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会。”他最终说,“我在物理楼一楼的咖啡厅等你。”
谢觉予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温暖的涟漪。
“好啊。”他笑了,“那我考完就去找你。”
———
那天晚上,谢觉予失眠了。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怪的、混杂着期待和不安的情绪。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浮现祉桁说“会等你”时的表情——那么平静,却又那么笃定。
像一颗稳定的恒星,在混沌的宇宙中,静静散发着光和热。
而他,像一颗流浪了太久的小行星,终于找到了可以围绕旋转的引力中心。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恐慌,又有些……雀跃。
凌晨两点,他实在睡不着,拿起手机给祉桁发了条消息:「睡了没?」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redentore:「没有。在改论文。」
cosθ:「我也睡不着。」
redentore:「紧张?」
cosθ:「有点。但更多的是……不知道。」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不知道什么?」
谢觉予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这种越来越依赖祉桁的感觉对不对,不知道这种想要靠近又害怕靠近的心情是什么,不知道明天考完试之后,他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最后,他回复:「不知道明天考完,该庆祝还是该难过。」
redentore:「为什么难过?」
cosθ:「因为考完,就没有理由每周来找你三次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谢觉予立刻后悔了。太直白了,太……露骨了。
他盯着屏幕,心脏狂跳,等待着祉桁的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谢觉予准备撤回消息时,手机终于震了。
redentore:「你可以来找我,不需要理由。」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修饰,没有暧昧,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但谢觉予看着那句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回复:「好。」
redentore:「早点睡。明天考试需要清醒的头脑。」
cosθ:「嗯。你也是,别改论文太晚。」
redentore:「知道。」
对话到此为止。但谢觉予觉得,好像能睡着了。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雨声还在继续,淅淅沥沥的,像温柔的摇篮曲。
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他想——
引力,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决定一颗星的轨道,能让流浪的尘埃找到归宿。
就像有些人。
你也不知道他哪里好,但就是……离不开。
———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觉予提前半小时到了考场。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物理系的本科生,偶尔有几个像他这样“特别考察”的研究生预备生。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深呼吸,试图平复心跳。
手机震了一下。是祉桁的消息:「到了吗?」
cosθ:「到了。在考场。」
祉桁redentore:「嗯。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cosθ:「好。」
他放下手机,拿出笔和准考证。监考老师开始发放试卷,教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试卷到手,谢觉予快速浏览了一遍。题型和难度都跟祉桁给他做的模拟题差不多,最后一道大题果然是拉格朗日方程的应用。
他松了口气,开始答题。
时间在笔尖下流淌。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一题题做下去,思路出乎意料的顺畅。那些曾经让他头痛的公式和定理,此刻像有了生命一样,在脑海里自动组合、演化,指引他找到正确答案。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他特意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重新推导了一遍边界条件。
确认无误后,才工整地写在答题卡上。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时,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谢觉予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
交卷后,他几乎是跑着去物理楼的。咖啡厅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透过玻璃窗,他一眼就看见了祉桁。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正专注地看着屏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谢觉予推门进去,风铃清脆作响。
祉桁抬起头,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怎么样?”等谢觉予在对面坐下,祉桁才开口问。
“应该……还行。”谢觉予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最后那道大题,我检查了两遍,应该没错。”
祉桁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就好。”
“你呢?”谢觉予问,“在忙什么?”
“改论文。”祉桁合上电脑,“导师催得急,下周一要交终稿。”
“那你还来等我……”
“论文什么时候都能改。”祉桁说,语气平淡,“考试一年只有几次。”
谢觉予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想喝什么?”祉桁问,“我请。”
“……冰美式吧。”谢觉予说,“庆祝一下。”
祉桁起身去点单。谢觉予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考试结束了,阳光很好,而他在等他。
像所有普通的学生一样,考完试和朋友一起喝咖啡,聊天,放松。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祉桁端着两杯咖啡回来,把其中一杯推给谢觉予:“你的冰美式。”
“谢谢。”谢觉予接过,抿了一口。苦,但很提神。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祉桁问,“下一门考试在七月初,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谢觉予想了想:“先把研究助理的工作做好,然后……开始准备电动力学吧。听说那门课更难。”
“需要我帮你梳理框架吗?”
“当然需要。”谢觉予笑了,“没有你,我估计连第一章都看不懂。”
祉桁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咖啡。但谢觉予看见,他耳根泛起了很淡的粉色。
真可爱。谢觉予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确实……可爱。严肃的、理性的、总是板着脸的祉桁,偶尔露出的这种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害羞表情,真的很可爱。
“那个……”谢觉予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周我爸生日,我要回家吃饭。你……要一起去吗?”
问题问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有多突兀。
但祉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问:“你妈妈……会欢迎我吗?”
“……可能不会。”谢觉予老实说,“但她最近……好像软化了一些。至少没有再逼我去看医生了。”
祉桁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希望我去,”他最终说,“我就去。”
“我希望你去。”谢觉予说,声音很轻,“我想让我爸妈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而这份‘很好’里,有一部分……是因为你。”
祉桁抬起眼,看向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镜片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让谢觉予看不清他的眼神。
“……好。”祉桁说,“那我去。”
———
那天下午,他们在咖啡厅坐了很久。聊考试,聊接下来的计划,聊祉桁的论文进展,聊谢觉予在课题组遇到的一些趣事。
大部分时间是谢觉予在说,祉桁安静地听,偶尔给出简短但精准的回应。
就像高中时那样。谢觉予永远是话多的那个,祉桁永远是倾听的那个。
但谢觉予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高中的时候,祉桁的倾听是礼貌的、疏离的。现在的倾听,是专注的、在意的。
就像现在,当谢觉予说起课题组有个博士后特别较真,连标点符号都要纠正时,祉桁的嘴角会微微扬起;当谢觉予抱怨电动力学的教材太难懂时,祉桁会认真地说“周末我给你找几本更基础的参考书”。
这种在意,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像引力,微弱,但足以改变轨道。
———
傍晚时分,他们离开咖啡厅,在校园里散步。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梧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祉桁。”谢觉予忽然开口。
“嗯?”
“你说……”谢觉予斟酌着措辞,“如果两个人,因为某些原因分开了很久,再见面的时候,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祉桁的脚步顿了顿。
“不能。”他回答得很干脆,“因为人都会变。时间会改变一切。”
谢觉予的心沉了沉。
“但是,”祉桁继续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清晰,“改变不一定是坏事。就像两个星球,即使轨道改变了,只要引力还在,就会形成新的平衡。”
他转过头,看向谢觉予:“重要的是……引力还在不在。”
谢觉予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祉桁脸上,把他平时冷硬的轮廓柔化了,连眼神都显得格外温柔。
“……在。”谢觉予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但很确定,“引力还在。”
祉桁的眼神暗了暗。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但谢觉予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很轻地、几乎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像在克制什么。
也像在……确认什么。
———
那晚谢觉予回到住处,收到了母亲的微信。
「你爸生日,请祉桁一起来吧。」
短短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情绪。
但谢觉予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截图发给了祉桁。
几分钟后,祉桁回复:「你妈妈发的?」
cosθ:「嗯。」
redentore:「好。我准备礼物。」
cosθ:「不用,你人来就行。」
redentore:「礼数要周全。」
谢觉予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礼数要周全。这确实是祉桁会说出来的话。
严谨,认真,一丝不苟。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人……安心。
他回复:「好。那我也要准备礼物。」
redentore:「嗯。需要建议的话,随时问我。」
cosθ:「你会给我建议吗?」
redentore:「会。」
谢觉予盯着那个“会”字,心里涌起一阵温暖的潮汐。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在他模糊的视野里,那些光晕成一片片柔和的光斑,像散落的星辰。
很美。
即使看不真切,依然很美。
因为知道,在那片光海里,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有一颗心,在为他跳动。
那就够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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