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父生日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谢觉予提前回了家——那套位于城西的老式小区住宅,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推开门时,熟悉的、混杂着旧书和油彩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觉予回来了?”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本书。
“爸。”谢觉予放下手里的礼物袋,仔细打量父亲。一年多没见,父亲的白发又多了些,但眼神依然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
“瘦了。”父亲拍拍他的肩,“学习很辛苦?”
“还好。”谢觉予笑笑,“吃得下睡得着。”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表情复杂地顿了顿,最终还是说:“进来帮忙端菜。”
“好。”谢觉予脱了外套走进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母亲正在炖汤,背影看起来比记忆中单薄了些。
“……妈。”谢觉予轻声唤道。
母亲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需要我做什么?”
“把那边切好的菜端出去。”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往日的尖锐,“桌子摆好了,放上去就行。”
谢觉予依言照做。他端着一盘盘母亲精心准备的菜肴走出厨房,摆上餐桌。餐桌中央已经放了一个小巧的生日蛋糕,上面插着“55”字样的蜡烛。
一切都是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
“祉桁几点到?”父亲问。
“六点半。”谢觉予看了眼手机,“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谢觉予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祉桁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简洁的纸袋。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挺拔。
“叔叔阿姨好。”他微微颔首,将手里的纸袋递上,“一点心意。”
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着祉桁,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来了就坐吧,别站门口。”
“谢谢阿姨。”祉桁走进来,换上拖鞋。
谢觉予注意到,母亲给祉桁准备的拖鞋是新的——浅黄色,素净的款式,和家里其他人暖色调的拖鞋是一样的。
算是...认可?
———
晚饭在一种微妙但还算融洽的气氛中开始。
父亲问了祉桁一些学术上的问题,祉桁回答得简洁而严谨。母亲则一直沉默地布菜,偶尔抬眼看看祉桁,又很快移开视线。
“觉予说你现在在读博士?”父亲给祉桁夹了块鱼。
“是的,第三年了。”祉桁点头,“研究方向是高维数据的拓扑分析。”
“这个方向前景很好。”父亲说,“我有个老同学在中科院做类似的工作,前两年发了篇《自然》,震动不小。”
“您说的是赵教授吧?我读过他那篇论文,确实很有启发性。”祉桁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学术讨论时的热忱。
谢觉予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祉桁在非学习场合谈论学术,那种专注而认真的神态,有种独特的魅力。
“觉予现在跟你学物理,你觉得他……”父亲斟酌着措辞,“有这方面的天赋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祉桁身上。
祉桁放下筷子,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说:“他很有潜力。虽然基础薄弱,但直觉敏锐,思维跳跃,能从一个问题看到更深层的结构。这在物理研究里……是很宝贵的品质。”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夸张,也没有贬低,就像在陈述一个实验观察结果。
但谢觉予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语气里,藏着很深的肯定。
“……是吗。”母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可他眼睛……”
“妈。”谢觉予打断她,“我的眼睛不影响我学物理。”
“怎么不影响?”母亲放下筷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熟悉的焦躁,“你看书那么费劲,看屏幕久了就头晕,这还不影响?”
“阿姨。”祉桁平静地开口,“谢觉予现在戴的眼镜是特制的,对比度增强,防眩光。我帮他测试过,阅读效率比之前提高了百分之三十左右。”
母亲愣住了。
“而且,”祉桁继续说,语气依然平稳,“视觉不是物理研究的唯一途径。很多伟大的物理学家都有视力问题,甚至失明。而且...‘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必须用心去感受。’”
他顿了顿,看向谢觉予:“谢觉予有一种……用‘心’去理解物理的能力。这种能力,比完美的视力更珍贵。”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谢觉予看着祉桁,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着,温暖而安全。
父亲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听听孩子怎么说。”
母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许久,她低声说:“我只是……怕他太辛苦。”
“妈,”谢觉予的声音很轻,“辛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辛苦。”
他看向母亲,目光坦诚:“以前我画画,是因为你让我画。我出国,是因为你让我走。我像一具提线木偶,你拉一下,我动一下。那时候我不辛苦,但我……不快乐。”
“现在,”他继续道,“我学物理,是因为我想学。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留。即使辛苦,即使眼睛不好,即使前路很难……但至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至少,我觉得……我还活着。”
母亲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父亲叹了口气,给祉桁倒了杯茶:“让你见笑了。”
“不会。”祉桁接过茶杯,“我很佩服谢觉予的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失去那么多之后,还能重新开始。”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谢觉予身上,眼神深邃而专注。
像在注视一颗,历经亿万光年流浪,终于找到轨道的星。
———
饭后,母亲坚持不让谢觉予洗碗。祉桁则被父亲请到书房,说“有几本书想让你看看”。
谢觉予站在客厅里,听着书房里传来父亲和祉桁低低的交谈声,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的感觉。
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Alex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家宴顺利吗?你妈有没有为难祉桁?」
谢觉予笑着回复:「比预想的好。我妈……好像接受了。」
Alex:「牛逼!看来祉桁那家伙有两下子啊!」
谢觉予:「嗯,他很厉害。」
Alex:「啧啧,这语气,沦陷了啊觉予。」
Alex:「祝,百年好合,幸福安康!」
谢觉予没再回复,只是笑着收起手机。
他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轻,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晕成一片片柔和的光斑。
身后传来脚步声。祉桁走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你爸在接电话。”祉桁说,“工作上的事。”
“嗯。”谢觉予应了一声,“谢谢你今天来。”
“应该的。”祉桁顿了顿,“你妈妈……比我想象的要温和。”
“她只是太害怕了。”谢觉予轻声说,“害怕失去,害怕我受伤,害怕……一切她无法控制的事情。”
祉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妈也是。”
谢觉予转头看他。夜色里,祉桁的侧脸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小时候,”祉桁继续说,声音很轻,“想学天文。但我妈觉得那太不切实际,非要我学计算机。她说,那才是‘正经’出路。”
“那你怎么……”
“我偷偷报了物理系。”祉桁说,“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她三天没跟我说话。”
他顿了顿:“但后来,她接受了。她说,看到我谈起物理时眼睛里的光,她就知道……拦不住了。”
谢觉予笑了:“你眼睛里也有光吗?”
“有啊。”祉桁转过头,看向他,“现在,我看到你眼睛里也有。”
谢觉予的心脏猛地一跳。
两人在夜色里对视。阳台上的灯光很暗,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看清。
能感觉到,就够了。
“祉桁。”谢觉予忽然开口。
“嗯?”
“如果……”谢觉予斟酌着措辞,“如果有一天,我的眼睛真的完全看不见了,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问题问得太直接,太沉重。
祉桁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谢觉予,眼神深邃得像夜空的星海。
许久,他缓缓开口:
“谢觉予,你知道开普勒定律吗?”
谢觉予愣了愣:“……知道一点。行星运动三大定律?”
“嗯。”祉桁点头,“其中第二条说,行星和太阳的连线,在相等的时间内扫过相等的面积。”
他顿了顿,继续道:“也就是说,行星离太阳越近,运动得越快;离太阳越远,运动得越慢。但无论如何,它永远在轨道上,永远不会离开。”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所以,”祉桁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无论你的世界变成什么样,无论你看不看得见,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在你的轨道上。快一点,慢一点,但永远不会离开。”
他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移开了视线。
但谢觉予看见了。在夜色里,祉桁的耳根,泛起了很淡很淡的红色。
真可爱。
谢觉予想。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明亮、真实,像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火。
“这可是你说的。”谢觉予说,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属于少年时代的狡黠,“不许反悔。”
“永不反悔。”祉桁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一个最终定稿的物理定律。
———
那天晚上离开时,母亲送他们到门口。
她看着祉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祉桁的肩膀。
“路上小心。”她说。
“谢谢阿姨。”祉桁微微鞠躬,“今天打扰了。”
“有空……常来坐坐。”母亲说,声音很轻。
祉桁愣了愣,然后点头:“好。”
下楼时,谢觉予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出单元门,走进夜色里,他才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祉桁。
“怎么了?”祉桁问。
“没什么。”谢觉予笑了,“就是觉得……好像在做梦。”
“不是梦。”祉桁说,抬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是现实。”
那个触碰很短暂,但温度真实。
谢觉予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嗯,是现实。”
他们并肩走在小区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昏黄的光里交叠、分离、又交叠。
像两颗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却又被同一片引力场牵引。
“下周,”祉桁忽然说,“电动力学的辅导,从周三开始?”
“嗯。”谢觉予点头,“教材我买好了。”
“好。那我提前准备一下。”
“辛苦你了。”
“不辛苦。”祉桁顿了顿,“教你的过程……我自己也学到很多。”
谢觉予转头看他。祉桁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比如?”谢觉予问。
“比如……”祉桁想了想,“比如如何把复杂的概念,用简单的方式讲清楚。比如……耐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如何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星星。”
谢觉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眼睛里真的有星星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有。”祉桁说,语气肯定,“一直都有。”
———
那晚回到住处,谢觉予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
他想起祉桁说的开普勒定律,想起轨道,想起引力,想起永不离开的承诺。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虽然看不见星星,但能感觉到光。
虽然看不清世界,但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有人在为他照亮前路。
有人在等他,一起走完这条漫长而艰难的轨道。
那就够了。
足够了。
———
夜深了。谢觉予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原来,物理真的可以解释一切。
包括爱情。
包括承诺。
包括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比如引力。
比如光。
比如……想念。
‘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必须用心去感受。’
——海伦·凯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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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家宴与星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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