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电动力学的夏天

电动力学的课程比谢觉予想象中更难。

六月的第一个周三,祉桁在公寓的书桌上摊开那本厚厚的《电动力学导论》,谢觉予看着满页的矢量符号和偏微分方程,感觉自己像在看天书。

“……所以麦克斯韦方程组,”祉桁用笔尖点着书上的公式,“本质上描述了电场和磁场如何相互激发,以及它们如何与电荷和电流相互作用。”

谢觉予盯着那个著名的旋度方程,眉头紧锁:“这个??×E……为什么是负的??B/??t?”

“因为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祉桁耐心解释,“变化的磁场会产生电场,而电场的方向和磁场变化的方向……满足右手螺旋定则的反向。”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变化的磁场,一个感生的电场环,箭头方向相反。

谢觉予看了半天,忽然说:“像不像……两个人在跳舞?一个往前,一个往后,但步伐是配合的。”

祉桁愣了愣,然后嘴角微微扬起:“可以这么理解。”

“那库仑定律和安培定律呢?”谢觉予追问,“它们又像什么?”

“……像引力。”祉桁想了想,“电荷之间的相互作用,就像质量之间的引力。虽然机制不同,但数学形式有相似之处。”

谢觉予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所以物理学家其实很浪漫?把整个世界都描述成……各种力的舞蹈?”

“可以这么说。”祉桁点头,“物理学的目标之一,就是找到这些舞蹈背后的统一旋律。”

“比如?”

“比如爱因斯坦想统一引力和电磁力,虽然没成功。”祉桁说,“比如现在的弦理论,试图把四种基本力都统一在一个框架下。”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又一个既定的物理事实。但谢觉予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深藏的、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好奇与敬畏。

就像他自己——即使看不见色彩,依然想理解光;即使前路艰难,依然想走下去。

“祉桁,”谢觉予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选物理?”

祉桁顿了顿,放下笔:“因为……想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为什么苹果会掉下来,为什么星星会发光,为什么时间只能向前。”祉桁的声音很轻,“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是这样,而不是那样。”

他看向谢觉予:“你呢?为什么现在想学物理?”

谢觉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想和自己和解。”

“和解?”

“嗯。”谢觉予拿起那本厚厚的教材,手指拂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以前我觉得,世界是彩色的,是具体的,是可以用画笔捕捉的。后来色彩褪去,世界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我觉得……我被世界抛弃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物理告诉我,颜色只是光的频率,形状只是物质的排列,美……只是某种数学上的和谐。即使我看不见色彩,我依然可以通过方程,理解色彩背后的原理;即使我看不清形状,我依然可以通过定理,知道形状遵循的规律。”

他抬起头,看向祉桁:“所以,物理对我来说……是一种翻译。它把那个我无法直接感知的世界,翻译成我能理解的语言。”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蝉鸣,初夏的气息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祉桁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望不见底的湖水。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你现在……和解了吗?”

“……正在努力。”谢觉予笑了,“有时候能和解,有时候不能。但至少……我在尝试。”

“那就好。”祉桁说,重新拿起笔,“我们继续。接下来是电磁波的传播……”

———

那个夏天,谢觉予的生活进入了某种稳定的节奏。

周一、三、五下午在课题组处理数据,周二、四自学电动力学和数学基础,周三和周五晚上去祉桁那里接受辅导,周末则用来整理复习和完成课题任务。

偶尔,祉桁会带他去“星尘”咖啡厅,听阿哲新学的吉他曲,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各自看书。

七月初的一个周六晚上,阿哲在吧台后调着咖啡,忽然说:“觉予,我有个朋友在搞一个小型艺术展,主题是‘非视觉感知’。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谢觉予愣了愣:“非视觉感知?”

“嗯。”阿哲擦着杯子,“就是那些视力障碍者,或者色盲者,通过其他感官创作的艺术作品。有声音装置,有触觉雕塑,还有……一些很特别的绘画。”

祉桁抬起头:“什么时候?”

“下周五晚上,在美院的小展厅。”阿哲说,“我这儿有邀请函,你们要的话,我给你们留两张。”

祉桁看向谢觉予:“你想去吗?”

谢觉予犹豫了一下。他很久没有接触艺术圈了,那些曾经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让他既向往又害怕。

“……去吧。”他最终说,“也许……能学到些什么。”

“好。”祉桁对阿哲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小事儿。”阿哲笑了,“你们俩……还挺配的。”

这话说得太突然,谢觉予和祉桁同时僵住了。

“我是说,”阿哲赶紧补充,“一个物理一个艺术,理性和感性,绝配啊。”

祉桁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咖啡。但谢觉予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

从咖啡厅出来时,夜色已深。两人沿着校园的梧桐道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岔路口时,谢觉予忽然开口:“阿哲刚才说……”

“他开玩笑的。”祉桁立刻打断他,声音有些急促,“你别在意。”

“……我没在意。”谢觉予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想……他说得对。”

祉桁的脚步停了。

夜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路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影。

“什么对?”祉桁问,声音有些哑。

“理性和感性。”谢觉予转过身,面对他,“物理是理性,艺术是感性。但本质上……它们都在描述同一个世界,只是用了不同的语言。”

他顿了顿,继续说:“就像你和我。你是理性,我是感性。但我们……都在努力理解这个世界,都在努力找到自己的位置。”

祉桁看着他。夜色里,谢觉予的眼睛亮得像星辰,即使那光芒来自模糊的、褪色的世界。

“……嗯。”祉桁最终说,声音很轻。

“所以,”谢觉予笑了,“也许阿哲说得对。我们……是挺配的。”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祉桁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乱了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从未说出口的话。

———

周五晚上的艺术展,祉桁提前到了谢觉予的住处。

谢觉予开门时,祉桁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了?”谢觉予问。

“……没什么。”祉桁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你穿这件衣服很好看。”

谢觉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简单的白T恤,深色休闲裤,很普通的打扮。但那是他特意选的,颜色对比度高的搭配,在他有限的视觉里,至少能看出轮廓。

“谢谢。”他笑了,“你也是。”

祉桁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很衬他的肤色。谢觉予虽然看不清具体的颜色,但能感觉到那种干净清爽的气质。

两人打车去美院。路上,谢觉予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紧张?”祉桁问。

“……有点。”谢觉予老实说,“很久没接触艺术圈了,怕……格格不入。”

“不会。”祉桁说,“你是去看展,不是去考试。放松就好。”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反而让谢觉予的紧张缓解了一些。

“嗯。”谢觉予点头,“放松。”

———

美院的小展厅比想象中热闹。来的人不多,但氛围很好,大家都轻声交谈,认真观看每一件作品。

谢觉予走进展厅的瞬间,就被墙上的作品吸引了。

那是一些很特别的绘画——不是用颜料,而是用不同材质的材料拼贴而成。粗糙的砂纸,光滑的丝绸,坚硬的金属片,柔软的羽毛……通过触感和材质的变化,构建出丰富的视觉(或者说触觉)层次。

“这是触觉绘画。”一个温和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创作者是先天性盲人,她通过触摸来‘看’世界,然后把这些触感转化为材料组合。”

谢觉予转过头,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性,看起来像是展览的组织者。

“你好,”谢觉予点头,“这些作品……很有意思。”

“谢谢。”女性笑了,“你是第一次接触这种艺术形式?”

“算是吧。”谢觉予说,“我以前学画,但后来……视力出了问题。”

女性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你更应该好好看看。这里的每一件作品,都在试图证明——艺术不只是视觉的,也可以是触觉的,听觉的,甚至是……概念性的。”

她带着他们继续参观。有声音装置——通过不同频率的声波振动,让观众通过骨传导“听见”色彩;有气味雕塑——用不同香料的组合,构建出抽象的气味景观;还有一组特别的摄影作品,摄影师本身就是色盲,他用黑白摄影捕捉那些被常人忽略的明暗和纹理。

谢觉予看得入迷。这些作品像一扇扇新打开的窗,让他看到了艺术——乃至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性。

“怎么样?”祉桁在他身边轻声问。

“……很震撼。”谢觉予说,声音有些哑,“我以前总觉得,失去了色彩,就失去了艺术。但现在看来……我失去的只是一种表达方式,而不是表达本身。”

祉桁点点头:“就像物理。牛顿力学是一种表达方式,相对论是另一种,量子力学又是另一种。但它们都在描述同一个世界。”

“嗯。”谢觉予笑了,“殊途同归。”

———

参观结束时,组织者送给他们一本小册子,里面收录了所有作品的简介和创作者访谈。

走出展厅,夜色温柔。美院的校园里种满了香樟树,夏夜的风吹过,带来阵阵清凉。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谢觉予说。

“不用谢。”祉桁顿了顿,“我也……学到了很多。”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祉桁,”谢觉予忽然说,“我好像……有点想画画了。”

祉桁转头看他。

“不是以前那种画。”谢觉予解释,“是用……新的方式。用材料,用纹理,用我能感受到的一切。”

“那就画。”祉桁说,“需要什么材料,我帮你准备。”

谢觉予的心脏一暖:“……好。”

他们走到一个喷泉边,在长椅上坐下。喷泉的水声潺潺,在夏夜里格外清晰。

“那个声音装置,”谢觉予想起展厅里的作品,“它把色彩翻译成声音频率。红色是低频,蓝色是高频……我在想,也许我可以试试,把物理公式翻译成……触感?”

祉桁想了想:“比如?”

“比如麦克斯韦方程组。”谢觉予说,“电场和磁场的旋度关系,可以用不同材质的线条缠绕来表现。库仑定律的平方反比关系,可以用由密到疏的点阵来表现……”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祉桁安静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可以做。”他最终说,“我可以帮你把公式分解成可操作的参数,然后你来找材料实现。”

“……真的可以吗?”谢觉予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

“可以。”祉桁点头,“周末我们开始。”

谢觉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会很有趣。

———

回去的路上,谢觉予一直很兴奋,不停地讲着各种可能的创作想法。祉桁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出简洁但精准的建议。

到住处楼下时,谢觉予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抱歉,我太啰嗦了。”他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祉桁说,“听你说这些……很有趣。”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色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心跳。

谢觉予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祉桁脸上,把他平时冷硬的轮廓柔化了,连眼神都显得格外温柔。

“……那,”谢觉予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下周三,我们开始?”

“嗯。”祉桁点头,“从麦克斯韦方程组开始。”

“好。”

两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蝉鸣。

“那……我上去了。”谢觉予说。

“嗯。”祉桁顿了顿,“晚安。”

“晚安。”

谢觉予转身走进楼道。在上楼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祉桁还站在原地,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一片温柔的银白色。

那个画面,很美。

即使在他模糊的、褪色的视野里,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安静的美感。

谢觉予笑了笑,转身上楼。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像春天解冻的冰河,像夏夜破土的蝉鸣。

缓慢,但不可阻挡。

———

回到房间,谢觉予打开那本小册子,翻到创作者访谈的那一页。

其中一个问题是:“你如何定义艺术?”

创作者的答案是:“艺术是人类对世界的感知与表达的桥梁。无论你通过什么方式感知世界——视觉,触觉,听觉,甚至只是想象——只要你能找到一种方式表达出来,那就是艺术。”

谢觉予看着那句话,久久沉默。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祉桁发了条消息:

「我想到了我的艺术定义:艺术是把不可见的东西,变成可见(或可感)的东西。」

几分钟后,祉桁回复:

「那物理学也是艺术:把不可见的规律,变成可见的方程。」

谢觉予笑了,回复:

「所以我们都是艺术家。」

redentore :「嗯,我们都是艺术家」

谢觉予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夜色温柔,星光稀疏。

但他心里,好像亮起了很多很多的光。

那些光,来自方程,来自公式,来自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物理规律。

也来自……某个人。

某个在黑暗中,为他点亮一盏灯的人。

———

那一夜,谢觉予做了个很美的梦。

梦里他在画一幅画。不是用颜料,而是用光——不同频率的光,交织成复杂的图案。那些光在他指尖流淌,变成方程,变成公式,变成可以触摸的、温暖的实体。

而在画的另一边,祉桁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笔,在空气中写下一行行公式。

那些公式变成光,变成色彩,变成他们共同创造的、全新的世界。

很美。

即使醒来后记不清细节,但那种美的感觉,还在。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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