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力学的考试在七月中旬如期而至。
走出考场时,谢觉予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题目比预想中温和,至少他完整答完了所有大题,连最后那道关于电磁波辐射的推导题,他都写出了大半步骤。
“怎么样?”祉桁照例在物理楼一楼的咖啡厅等他。
“应该……能过。”谢觉予放下书包,长长舒了口气,“最后那道题,我用你教的方法,从边界条件反推源项,居然真推出来了。”
“本来就能推出来。”祉桁把一杯冰柠檬水推到他面前,“麦克斯韦方程组是完备的,只要边界条件清晰,解就是唯一的。”
“你说得轻巧。”谢觉予笑着摇头,“对我来说,这已经是魔法了好嘛,小祉老师。”
祉桁没说话,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窗外的阳光很好,七月的午后,蝉鸣声像潮水般涌来。咖啡厅里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界的燥热。
“暑假有什么计划?”祉桁问,“课题组那边,沈薇说下周开始放两周假。”
谢觉予想了想:“先把那套‘物理触觉艺术’做完吧。材料我都买齐了,就等你帮我分解公式了。”
“好。”祉桁点头,“周末开始。”
“然后……”谢觉予顿了顿,“也许可以回家住几天。我爸说想让我陪他去听个讲座,关于艺术疗愈的。”
“你爸现在对这个感兴趣?”
“嗯。”谢觉予搅动着杯里的柠檬片,“自从手受伤后,他就一直在探索不用手也能参与艺术的方式。现在好像……找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祉桁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欣慰。
就像看着一颗曾经黯淡的星,重新找到自己的光芒。
“挺好的。”祉桁说,“代我向叔叔问好。”
“嗯。”谢觉予笑了,“他上次还问你什么时候再去,说想跟你聊聊拓扑学在艺术构图中的应用。”
“……这个领域我不太熟。”
“所以才要聊啊。”谢觉予眨眨眼,“跨界交流,说不定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祉桁看着他狡黠的表情,忽然想起高中时的谢觉予——也是这样,总是能想出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拉着他去做一些“没用但有趣”的事。
比如逃掉自习课去天台看云,比如在数学卷子的空白处画漫画,比如在放学的路上,指着路边的一朵野花说:“你看,这朵花的形状,像不像斐波那契数列?”
那时候的他,觉得谢觉予太吵,太不切实际,又蠢又聪明。
但现在……他忽然有点怀念。
怀念那种能把整个世界都变得生动起来的、鲜活的生命力。
“对了,”谢觉予忽然想起什么,“沈薇师姐最近好像……在忙什么大项目?我看她整天泡在实验室,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祉桁的表情微妙地顿了顿。
“……嗯。”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她在跟一个外部项目。”
“外部项目?”
“一个叫‘界枢’的集团。”祉桁的语气很平淡,“他们在做高维数据分析的商业应用,最近在跟学校谈合作,想找几个学生参与前期的算法开发。”
谢觉予敏锐地察觉到祉桁语气里的异样。
“你……也被邀请了?”
“嗯。”祉桁放下杯子,“上周他们的人来找过我导师,说对我的论文方向很感兴趣。想让我参与他们的一个子项目,关于……时空数据的拓扑表示。”
他说得很客观,但谢觉予能感觉到,那客观之下,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那你答应了吗?”
“……还没有。”祉桁看向窗外,“报酬很丰厚,项目方向也和我的研究相关。但……”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谢觉予听懂了。
但那是商业项目。但那是和“界枢”合作。但那是……一条与纯学术研究不太一样的路。
“你在犹豫。”谢觉予轻声说。
“嗯。”祉桁承认,“我导师说,这是个机会。但沈薇说……界枢的水很深,让我想清楚。”
“沈薇师姐自己呢?”
“她答应了。”祉桁说,“她说需要钱,也需要这个经历写在简历上。”
谢觉予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沈薇的家庭条件一般,父母都在老家,还有个弟弟在上大学。对她来说,这样的机会确实很难拒绝。
“那你呢?”他问,“你需要钱吗?”
祉桁摇头:“我父母不需要我养,我自己也有奖学金补助。钱不是问题。”
“那问题是什么?”
“……我不知道。”祉桁难得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总觉得……答应了,就会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
谢觉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记得高中时,有次数学竞赛,你明明能拿一等奖,却故意写错最后一道题吗?”
祉桁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万年老二也就是我在考场坐你后面啊。”谢觉予狡黠地眨眨眼,“我看见你写了正确答案,又划掉,改了个错的。”
“……为什么提这个?”
“因为那时候我问你,为什么要改。”谢觉予说,“你说:‘一等奖要去省里集训,太浪费时间。我想留在这里,做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你看,你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你知道……什么路适合你。”
祉桁沉默了很久。
窗外蝉鸣阵阵,阳光在咖啡厅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所以,”他最终开口,“你觉得我该拒绝?”
“我觉得……”谢觉予认真地看着他,“你应该问问自己,这条路上,有没有你想看的东西。如果有,就走。如果没有,就留。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心上。
祉桁看着他,眼神很深。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好。我好好想想。”
———
周末,他们真的开始做那套“物理触觉艺术”。
祉桁把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四个方程分解成几个基本元素:旋度、散度、时间导数、源项。
然后为每个元素设计对应的触觉符号——旋度用螺旋状的金属丝,散度用从中心向外辐射的线束,时间导数用可滑动的轨道,源项用不同材质的点阵。
谢觉予则负责把这些抽象的符号,组合成具象的作品。他用木板做基底,在上面固定金属丝、线绳、小轨道和各类材质。
手指抚过那些凹凸的纹理时,他能“感觉”到方程的结构——电场如何旋转,磁场如何发散,它们如何在时空中相互激发。
“这里,”祉桁指着作品的一个角落,“你用了砂纸和丝绸相邻,是想表现电场和磁场的正交关系?”
“嗯。”谢觉予点头,“砂纸粗糙,丝绸光滑,摸上去感觉完全不同。就像电场和磁场——虽然相互垂直,但本质上都是电磁场的一部分。”
“很贴切。”祉桁评价道,语气里有罕见的赞许。
他们就这样在公寓里忙了一整天。傍晚时分,作品基本成型——一块半米见方的木板,上面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纹理和材质,乍看抽象,细看却能读出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完整结构。
“完成了。”谢觉予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虽然看不见,但……能摸出来。”
祉桁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那块木板。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谢觉予的手腕。
“不只是能摸出来。”他说,声音很轻,“还能……感受到美。”
谢觉予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把祉桁整个人染成温暖的金色。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真好看。谢觉予想。
然后,他笑了:“谢谢你。没有你,我做不出这个。”
“不用谢。”祉桁说,“是你自己的想法。”
“但如果没有你帮我分解公式……”
“那你就用另一种方式表达。”祉桁打断他,“艺术和物理一样——通往真理的路不止一条。”
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谢觉予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着,温暖而安全。
“祉桁,”他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看见颜色了,你猜我最想看见什么?”
祉桁顿了顿:“……什么?”
“你眼睛的颜色。”谢觉予说,声音很轻,“高中时我就想知道,你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有人说深棕,有人说深灰,有人说……像晚上的海水。”
他笑了笑:“但我看不清楚。我只能看见一片很深的、模糊的色块。像……遥远的星空。”
祉桁沉默了很久。久到谢觉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
“是深灰色。带一点蓝调,像……雨前的天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虹膜边缘有一圈很浅的棕色,像……秋天的落叶。”
“瞳孔很深,像……没有光的夜空。”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双眼睛,现在在看着你。”
谢觉予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祉桁。暮色里,祉桁的眼睛确实像他描述的那样——深灰,带蓝调,虹膜边缘有浅棕,瞳孔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夜空。
但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里,确实映着他的影子。
小小的,清晰的,真实的。
“……我看见了。”谢觉予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有些颤抖,“你的眼睛……很美。”
祉桁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谢觉予,目光深邃而专注。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很轻地,蹭了蹭谢觉予的眼角碰到他的睫毛。
谢觉予眼睛快速眨了眨,挠的祉桁手指尖有些痒意
“你的眼睛也是。”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即使看不见色彩,依然……有光。”
那个触碰很短暂,很轻,像蝴蝶停留。
但谢觉予感觉到了。
那种触感,温暖,真实,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
那晚离开时,谢觉予抱着那幅完成的作品,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充盈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缓慢,但坚定。
就像春天解冻的冰河,就像夏夜破土的蝉鸣。
就像……某种深埋已久的感情,终于找到表达的出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祉桁的窗户。
灯还亮着,温暖的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像一颗星,在黑暗中静静发光。
而他,像一颗流浪了太久的小行星,终于找到了可以围绕旋转的引力中心。
也许……这就是轨道。
也许……这就是归宿。
———
周二下午,谢觉予在课题组遇到了沈薇。
她看起来确实很疲惫,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觉予!”她招手让他过去,“快来帮我看看这组数据,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谢觉予走过去,看向她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组复杂的高维数据投影,颜色编码显示着不同的聚类。
“这是……”
“界枢项目的前期数据。”沈薇压低声音,“他们在做某种时空行为模式的挖掘,具体应用方向没说,但数据量很大,结构也很复杂。”
谢觉予仔细看着那些投影。虽然色彩在他眼里是模糊的,但通过明暗对比和点密度,他依然能看出一些模式。
“这里,”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区域,“点的分布好像……不是随机的。有种……层级结构?”
沈薇眼睛一亮:“对!我也觉得!但用传统的聚类算法跑不出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也许可以用拓扑数据分析?”谢觉予想起祉桁讲过的方法,“把高维数据映射到低维流形上,看它的同调群结构……”
“哇,你还懂这个?”沈薇惊讶地看着他,“不对劲嘞,你家小祉老师教的?”
“……嗯。”谢觉予有些不好意思。
“啧,那家伙还真是什么都教你。”沈薇笑着摇头,“不过你说得对,拓扑方法可能有用。我晚上试试。”
她又埋头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谢觉予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点与线,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数据……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具体的数据,而是那种结构——层级,嵌套,自相似……
像他画过的那些抽象线条。
像他做的那个“物理触觉艺术”。
像……某种深层的、普适的模式。
“师姐,”他忽然开口,“界枢这个项目……到底是什么方向?”
沈薇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谢觉予,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说实话,我也不完全清楚。”她压低声音,“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只给了数据和任务,没说最终目标。但我觉得……应该和人工智能有关。可能是想训练一个能预测复杂系统行为的模型。”
“预测什么行为?”
沈薇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金融市场,可能是社交网络,也可能是……人的行为。”
她说最后三个字时,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谢觉予的心脏莫名一紧。
他想起了祉桁的犹豫,想起了沈薇的黑眼圈,想起了那些数据里隐藏的、诡异的层级结构。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流涌动。
而他,只是站在岸边,看见了水面的涟漪。
却不知道水下,藏着怎样的漩涡。
———
那天晚上,谢觉予给祉桁发了条消息:
「界枢的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几分钟后,祉桁回复:
「还在想。明天他们有人要来学校,约我见面谈。」
谢觉予:「谁?」
祉桁:「一个姓江的检察官。说是界枢的法律顾问,也是项目负责人之一。」
江检察官。
江知禹。
谢觉予盯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预感。
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的静电。
微小,但真实。
他回复:「见面的时候……小心点。」
redentore :「嗯。我知道。」
对话到此为止。但谢觉予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有放下。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而在那片光海的某个角落,也许正有什么,在悄悄改变轨道。
也许正有什么,在慢慢浮出水面。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引力,就像光,就像所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无法逃避。
只能面对。
———
夜深了。谢觉予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一幅星图。
无数颗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被看不见的引力牵引,织成一张复杂而美丽的网。
而在那张网的中央,有两颗星,正在慢慢靠近。
缓慢,但坚定。
像注定要相遇的命运。
像……等待了太久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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