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咨询时间,祉桁没有来。
谢觉予在物理楼407室门外等了二十分钟,发消息没人回,打电话提示关机。最后他犹豫着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沈薇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只有沈薇一个人在。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地说:“祉桁今天有事,咨询改明天。”
“……什么事?”谢觉予问。
沈薇这才抬起头,看见是他,表情顿了顿:“界枢的人来了,在行政楼那边开会。祉桁临时被叫过去了。”
谢觉予的心脏一紧:“那个江检察官?”
“嗯。”沈薇点头,重新看向屏幕,“应该还在谈。怎么,你找他有急事?”
“……没有。”谢觉予低声说,“只是……有点担心。”
沈薇敲键盘的手指停了停。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谢觉予:“觉予,你和祉桁……”
“我们没什么。”谢觉予立刻否认,声音有些急促。
沈薇笑了笑:“我又没说什么。只是觉得……你们俩,挺配的。”
这话和阿哲说的一模一样。谢觉予的脸有些发烫,不知该怎么接话。
“祉桁那个人啊,”沈薇转回电脑前,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表面看着冷静理智,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感情。他答应给你做辅导,每周两次,雷打不动——你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时间。”沈薇说,“博士生的时间比金子还贵。他导师最近催论文催得紧,他自己的课题也到了关键阶段。可他还是每周抽出两个下午,陪你从大学最基础的数学物理补起。”
她顿了顿,补充道:“换作别人,早就找借口推了。但祉桁没有。他说……你值得。”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像心跳。
谢觉予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当然知道祉桁很忙。他见过祉桁凌晨三点还在改论文,见过他边吃泡面边看文献,见过他因为一个公式推导不顺利,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到指节发白。
但他从来没想过,祉桁为他付出的时间,可能意味着熬夜、意味着压缩休息、意味着在科研的压力下硬挤出缝隙。
“他……”谢觉予的声音有些哑,“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当然不会说。”沈薇笑了,“那家伙的温柔,都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就像……深海里的暗流,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汹涌澎湃。”
她敲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组新的计算结果。
“好了,不说这些了。”沈薇站起身,“既然祉桁不在,你有空吗?帮我看看这组数据?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谢觉予走过去,看向屏幕。
还是界枢项目的那些高维数据。但这次沈薇换了一种可视化方式——用拓扑映射把数据投影到一个双曲空间里,点与点之间的距离代表相似度。
在双曲空间里,那些原本杂乱的点,呈现出清晰的层级结构。就像一棵树,主干分出枝干,枝干再分出更细的分支……
“这结构……”谢觉予盯着屏幕,“好像……太规整了。”
“你也这么觉得?”沈薇眉头紧锁,“自然产生的数据,很少有这么完美的层级。除非……是人为设计的。”
“或者,”谢觉予缓缓开口,“是被某种强大规律约束的结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师姐,”谢觉予轻声问,“这个项目……真的只是商业应用吗?”
沈薇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有时候,半夜处理这些数据时,我会觉得……冷。”
“冷?”
“嗯。”沈薇抱紧手臂,像是真的感到寒意,“就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透过这些数据,看着我们。”
她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得可怕。
谢觉予的心脏沉了下去。
———
傍晚时分,谢觉予终于接到了祉桁的消息。
「会议刚结束。抱歉,今天失约了。」
谢觉予立刻回复:「没关系。谈得怎么样?」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发来三个字:
「见面说。」
「现在?」
「嗯。我在‘星尘’。」
谢觉予收起手机,立刻往咖啡厅赶去。
推开门时,祉桁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微微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疲惫。
“祉桁。”谢觉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祉桁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柔和了些:“来了。”
“嗯。”谢觉予仔细打量他的表情,“你……还好吗?”
“……还好。”祉桁顿了顿,又改口,“不,不太好。”
他很少这样直接表达情绪。谢觉予的心更紧了。
“那个江检察官,”祉桁缓缓开口,“叫江知禹。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气场很强。”
“他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祉桁端起咖啡杯,又放下,“关于界枢的研究方向,关于他们需要的技术,关于……合作的细节。”
“然后呢?”
“然后……”祉桁看向窗外,暮色正在吞噬最后的天光,“他开出了一个我很难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
“项目期间,三倍于我现在补助的薪酬。项目结束后,界枢资助我出国做两年博士后,学校任选。如果愿意留在界枢,直接给高级研究员的职位。”
谢觉予倒吸一口凉气。
这条件……太优厚了。
优厚到不像普通的商业合作。
“……代价呢?”他问。
祉桁转过头,看向他:“代价是,项目期间所有研究成果,知识产权归界枢所有。而且……要签保密协议,项目内容五年内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导师和家人。”
谢觉予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你……答应了吗?”
祉桁沉默了很久。暮色完全降临,咖啡厅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亮他眼中的阴霾。
“我告诉他,”他终于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祉桁的声音有些涩,“他说:‘你会的。因为只有我们,能给你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谢觉予轻声问。
祉桁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谢觉予,眼神复杂得像夜色中翻涌的潮汐。
许久,他才缓缓说:“我想理解这个世界。想找到那些隐藏在混沌中的秩序,想看到……表象之下的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界枢说……他们手里,有通往真相的钥匙。”
谢觉予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祉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但很坚定,“通往真相的路,不止一条。”
祉桁看着他。
“也许界枢确实有钥匙。”谢觉予继续说,“但钥匙可能开的是另一扇门。一扇……你不想进去的门。”
他说得很隐晦,但祉桁听懂了。
就像沈薇说的——那些数据太规整了,规整得不自然。就像深海里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漩涡。
“我知道。”祉桁低声说,“但我还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祉桁的眼中闪过一丝谢觉予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光芒,“哪怕只是看一眼。”
那种光芒让谢觉予感到害怕。
就像看见一颗星,为了靠近光源,宁愿燃烧自己。
“祉桁,算我求你”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祉桁放在桌上的手背,“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好吗?”
祉桁的手指颤了颤。他低下头,看着谢觉予的手——修长,白皙,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很轻,但很稳。
“我不会后悔。”他说,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因为我知道……无论门后面是什么,我都能回来。”
“为什么?”
“因为……”祉桁抬起眼,看向谢觉予,“这里有等我回来的人。”
谢觉予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暮色浓稠,咖啡厅的灯光温暖,他们握着手,隔着桌子对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以,”祉桁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如果我答应了,你会……等我吗?”
问题问得太直接,太沉重。
但谢觉予没有犹豫。
“……会。”他说,声音有些颤抖,“无论多久,都会。”
祉桁的眼神暗了暗。他握紧谢觉予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那只手烙进骨血里。
然后,他缓缓松开。
“好。”他说,“那我去。”
———
那天晚上,谢觉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黑暗中,祉桁最后那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那我去。”
那么平静,那么决绝。
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明知会沉没,依然义无反顾。
谢觉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暖,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知道祉桁为什么要答应。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机会,甚至不是因为对真相的渴望。
而是因为……他想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有能力面对未知,证明自己不会在诱惑面前迷失,证明……他能给谢觉予一个更确定的未来。
那个笨蛋。谢觉予想,眼眶有些发热。
总是这样。总是把最深的温柔,藏在最理性的决定背后。
就像深海里的暗流,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汹涌澎湃。
———
第二天,祉桁正式签了合同。
沈薇告诉他这个消息时,表情复杂:“我就知道他会答应。那家伙……看起来冷静,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疯。”
“疯?”谢觉予问。
“嗯。”沈薇点头,“为了想要的答案,可以不顾一切的那种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江检察官好像对你也很感兴趣。”
谢觉予一愣:“我?”
“嗯。昨天会后,他特意问了祉桁关于你的事。问你的背景,问你的研究兴趣,问……你的眼睛。”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为什么问这些?”
“不知道。”沈薇摇头,“但祉桁好像不太高兴。我听见他说:‘谢觉予不参与这个项目。’语气……挺冷的。”
谢觉予的心脏紧了一下。
祉桁在保护他。
用那种笨拙的、固执的方式,把他挡在漩涡之外。
———
周五晚上,谢觉予照常去祉桁的公寓。
他特意绕路去买了祉桁喜欢的那家糕点店的栗子蛋糕——祉桁很少说喜欢什么,但有一次路过那家店时,他多看了橱窗里的栗子蛋糕两眼。
谢觉予记住了。
推开门时,祉桁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见谢觉予手里的蛋糕盒,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买这个?”
“庆祝。”谢觉予把蛋糕放在桌上,“庆祝你……找到新方向。”
他说得很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祉桁看着他,眼神很深。许久,他才低声说:“谢谢。”
他们切了蛋糕,在书桌边坐下。栗子蛋糕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祉桁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合同……签了?”谢觉予问。
“嗯。”祉桁点头,“下周一开始,正式参与项目。前期在学校做,后期可能要去界枢的实验室。”
“多久?”
“至少半年。”祉桁顿了顿,“项目期间……会比较忙。可能没那么多时间……”
“没关系。”谢觉予打断他,“我自己可以。”
“真的可以?”
“真的。”谢觉予笑了,“你忘了?我也是要考四门课的人,没时间依赖别人。”
他说得轻松,但祉桁能听出那轻松下的逞强。
“……每周三的咨询,”祉桁忽然说,“我会尽量保持。”
“不用勉强。”
“不勉强。”祉桁看着他,“见你……不算勉强。”
谢觉予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房间染成温柔的暖色调。两人隔着书桌,安静地吃蛋糕,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安宁的气氛。
像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谢觉予。”祉桁忽然开口。
“嗯?”
“如果……”祉桁斟酌着措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走的路……不太对,你会拉住我吗?”
问题问得很奇怪。
但谢觉予听懂了。
“……会。”他认真地说,“无论你走多远,走多偏,只要你回头,我都在这里。我会拉住你,把你拽回来。”
他说得很坚定,像在宣读一个誓言。
祉桁看着他,眼神像深秋的湖水,平静,却能看到底下汹涌的暗流。
“好。”他说,“那我……放心了。”
———
那天晚上离开时,祉桁送他到楼下。
夏夜的风很暖,带着栀子花的香气。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分离、又交叠。
像两颗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却被同一片引力场牵引。
“下周开始,”祉桁说,“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谢觉予点头,“你也是。”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眼睛不舒服就休息。”
“知道啦。”谢觉予笑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祉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夜色里,他的眼睛像深灰色的星空,盛满了谢觉予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很快地,碰了碰谢觉予的脸颊。
“等我回来。”他说,声音很轻,却像刻进了骨子里。
“……好。”谢觉予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等你。”
祉桁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谢觉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但他心里,好像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很微弱,但很坚定的灯。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
但没关系。
他会等。
无论多久,都会等。
因为有些人,值得等待。
因为有些光,值得追寻。
即使那光,来自深海。
即使那光,可能……只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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