祉桁参与界枢项目的第一周,谢觉予几乎没有见到他。
周一晚上发了条「开始了吗」的消息,直到周三凌晨才收到回复:「嗯。很忙。抱歉。」
很简短的几个字,却让谢觉予在深夜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他能想象祉桁此刻的状态——可能还在实验室,对着满屏的数据和代码,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那个总是把时间规划得一丝不苟的人,现在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周三下午的咨询时间自然取消了。谢觉予独自在图书馆复习电动力学的考试内容,却总是走神。
视线落在书上,脑海里却浮现出祉桁的样子——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忙碌,身边是陌生的仪器和陌生的同事。
还有那个……江检察官。
江知禹。银发,黑瞳,年轻却气场强大。能让祉桁在犹豫之后依然选择签约的人,一定不简单。
谢觉予合上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阳光正好,七月的午后,蝉鸣声像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水。
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祉桁,急忙拿起来看——却是母亲。
「周末回家吗?你爸买了条鱼,说要做你爱吃的酸菜鱼。」
谢觉予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自从上次家宴后,母亲的态度软化了很多。不再提眼睛的事,不再逼他去看医生,只是偶尔发些家常的消息,像所有普通的母亲一样。
他回复:「好。周日回。」
母亲很快回:「叫祉桁一起吧。你爸说想跟他聊聊拓扑学。」
谢觉予愣了愣,然后笑了。父亲对祉桁的欣赏是真的,那种知识分子之间的惺惺相惜,简单而纯粹。
但他回复:「祉桁最近很忙,有个大项目。我问问看吧。」
「嗯。来不了也没关系。」
放下手机,谢觉予重新翻开书。可那些公式和方程,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串串无意义的符号。
他发现自己……在想念祉桁。
想念他讲解时低沉的嗓音,想念他思考时微蹙的眉头,想念他偶尔露出的、很淡很淡的笑容。
那种想念很轻,却无处不在。
像空气,像光,像所有那些你以为理所当然、直到失去才意识到珍贵的东西。
———
周五晚上,谢觉予终于见到了祉桁。
是在物理楼的走廊里,偶然遇见的。祉桁刚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打印资料,脚步匆忙。看见谢觉予时,他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也停了。
“……怎么在这?”祉桁问,声音有些沙哑。
“来交课题报告。”谢觉予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你……还好吗?”
祉桁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乱——这对一贯整洁的他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还好。”祉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事实,“就是忙。”
“吃饭了吗?”
“……忘了。”
谢觉予叹了口气:“现在去吃?”
祉桁看了眼手表:“二十分钟后还有个会。”
“那就十分钟。”谢觉予拉着他往楼下走,“食堂这个点应该还有面。”
他们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物理楼后门的小面馆。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这个时间点已经没什么人了。
谢觉予点了两碗牛肉面,把其中一碗推到祉桁面前:“快吃。”
祉桁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急,但依然保持着那种奇异的、近乎机械的优雅——夹面,吹凉,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程序设定。
谢觉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项目……很辛苦?”他轻声问。
“……嗯。”祉桁吞下一口面,“数据量很大,模型很复杂,而且……要求很高。”
“江检察官……对你们很严格?”
祉桁的动作顿了顿:“江知禹现在不是检察官了。他是界枢的法律顾问,也是项目负责人。但确实……很严格。要求零错误,零延迟。”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平静的陈述。
但谢觉予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压力。
“那沈薇师姐呢?她也参与了吧?”
“嗯。”祉桁点头,“她负责数据处理的前期工作。进度……有点落后,江知禹不太满意。”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谢觉予敏锐地察觉到了:“你……在帮她?”
“……没有。”祉桁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
谢觉予没再追问,只是把碗里的牛肉夹到祉桁碗里:“多吃点。”
祉桁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许久,他才低声说:“谢谢。”
两人安静地吃完面。祉桁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
“嗯。”谢觉予点头,“周日……我爸想请你去家里吃饭。来得了吗?”
祉桁犹豫了一下:“周日……可能不行。项目在关键阶段。”
“没事。”谢觉予笑笑,“我跟我爸说一声就行。”
“……抱歉。”
“不用道歉。”谢觉予说,“工作重要。”
祉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等等。”谢觉予叫住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
祉桁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副防蓝光眼镜,镜腿处刻着一个小小的“Z”。
“你之前那副有点旧了。”谢觉予说,“这个是我托Alex从国外带的,据说对长时间看屏幕的人很好。”
祉桁握着那副眼镜,很久没有说话。面馆的灯光很暗,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谢觉予看不清他的表情。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谢觉予笑了,“快去吧,别迟到了。”
祉桁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向谢觉予:
“周三的咨询……下周恢复。”
“好。”
“等我。”
“……嗯。”
祉桁走了。谢觉予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空了的两个碗,很久没有动。
面馆的老板娘过来收拾桌子,笑着问:“男朋友啊?”
谢觉予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
“那就是喜欢的人。”老板娘很笃定,“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那种担心又舍不得说的样子,骗不了人。”
谢觉予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不出声音。
老板娘端着碗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街灯一盏盏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喜欢的人。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是的。他喜欢祉桁。
从高中时就开始喜欢。喜欢他认真的样子,喜欢他沉默的温柔,喜欢他看着自己时,眼中那片深灰色的星空。
即使分开了这么多年,即使世界变了样,即使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明亮的少年——
那份喜欢,依然在。
像深埋地下的种子,以为已经死去,却在某个春天,悄然破土。
———
周日回家吃饭,父亲果然问起了祉桁。
“他最近参与了一个大项目,很忙。”谢觉予解释,“等忙完了,我再叫他来。”
父亲点点头:“年轻人忙点是好事。不过也要注意身体,我看他上次来,脸色就不太好。”
母亲从厨房端出酸菜鱼,放在桌上:“那个孩子……太拼了。”
谢觉予愣了愣。母亲很少这样评价祉桁。
“妈,”他试探着问,“你不讨厌他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夹了块鱼放到他碗里:“讨厌什么?他又没做错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以前是妈不对。总觉得……你们还小,不懂事。现在想想,是我太固执了。”
谢觉予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母亲亲口承认错误。
“妈……”
“吃饭吧。”母亲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但谢觉予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松动。
就像冰封的河面,在春天来临的时候,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
饭后,父亲把他叫到书房。
“觉予,你最近……眼睛怎么样?”
谢觉予如实回答:“还是老样子。不过戴了祉桁帮我配的眼镜,看东西清楚多了。”
“祉桁帮你配的?”
“嗯。他说那种眼镜对比度强,对色盲的人有帮助。”谢觉予顿了顿,“确实有用。”
父亲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的资料,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谢觉予接过,快速浏览。那是一篇关于“神经可塑性与感官替代”的研究综述,作者是……沈渊和沈醉阳。
“这两个人……”谢觉予皱眉,“是神经科学家?”
“嗯。”父亲点头,“我最近在听的艺术疗愈讲座,主办方请了他们来做特邀报告。他们研究的方向很有意思——通过神经调控和感官训练,帮助感官损伤者重建感知能力。”
谢觉予的心脏猛地一跳。
“爸,你是说……”
“我不是医生,不能给你保证什么。”父亲认真地看着他,“但我觉得……也许你可以找机会跟他们聊聊。就算不能治眼睛,至少……能学到一些新的思路。”
谢觉予握着那份资料,手指微微颤抖。
沈渊。沈醉阳。
这两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
“他们……好联系吗?”
“我有他们的联系方式。”父亲说,“但要不要联系,你自己决定。毕竟……是你自己的事。”
谢觉予沉默了。
窗外传来蝉鸣声,七月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那些专业术语和图表,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变成了一片片灰色的色块。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看清。
能感觉到,就够了。
“……我先考虑一下。”他最终说。
“好。”父亲拍拍他的肩,“不急。慢慢想。”
———
从家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谢觉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祉桁的项目。沈渊沈醉阳的研究。母亲的态度转变。父亲的建议。
像无数条线,在他脑海里交织、缠绕,织成一张复杂而混乱的网。
而他,只是这张网中央的一个点。
被牵引,被影响,被改变。
手机震了一下。是祉桁。
「在做什么?」
谢觉予停下脚步,回复:「刚从家里出来。你呢?」
「刚结束一个会议。累。」
短短三个字,却让谢觉予的心脏揪了一下。
「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但谢觉予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有放下。
他想起了面馆老板娘的话。
喜欢的人。
是的。他喜欢祉桁。
喜欢到……即使知道前路艰难,依然想陪他走下去。
喜欢到……即使自己还在黑暗中摸索,依然想为他点亮一盏灯。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夜有星星。稀疏的几颗,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着微弱的光。
其中有两颗,靠得很近。
像在对话。像在凝视。像……在亿万光年的距离里,找到了彼此。
谢觉予看着那两颗星,忽然笑了。
也许……这就是轨道。
也许……这就是命运。
两颗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却被同一片引力场牵引。
缓慢靠近,终将相遇。
就像他,和祉桁。
———
那一夜,谢觉予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在一个巨大的实验室里,四周是复杂的仪器和闪烁的屏幕。祉桁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仪器前,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祉桁。”他走过去,“你在做什么?”
祉桁转过头,看向他。梦里的祉桁,眼睛是深灰色的,像雨前的天空,虹膜边缘有浅棕色的环,像秋天的落叶。
“在找答案。”祉桁说,声音很轻,“在找……能让你看见颜色的答案。”
谢觉予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不需要——”
“你需要。”祉桁打断他,“我想让你看见。想让你看见我的眼睛,想让你看见天空的颜色,想让你看见……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他说这话时,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读一个誓言。
然后,梦境变了。
他站在一片星海里,四周是无数的光点,像散落的星辰。那些光点慢慢汇聚,变成一条光带,像银河,像星轨。
而在星轨的尽头,祉桁站在那里,朝他伸出手。
“来。”他说,“我带你去看。”
谢觉予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像踏在光上,轻盈,温暖。
就在他即将触到祉桁的手时——
梦醒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谢觉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梦里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
祉桁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我想让你看见。”
那么认真,那么坚定。
像承诺。
像誓言。
像……某种深埋已久的愿望。
谢觉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模糊的光,只有灰蒙蒙的世界。
但他知道……有人想让他看见。
有人,在为他寻找答案。
即使那答案,可能藏在深海里。
即使那答案,可能……要付出代价。
———
他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拿起父亲给的那份资料。
沈渊。沈醉阳。神经可塑性。感官替代。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爸,我想联系沈医生他们。可以吗?」
几分钟后,父亲回复:
「可以。我把联系方式发给你。但记住——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先跟祉桁商量。」
谢觉予看着那句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好。」他回复,「我会的。」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但他没有闭眼。
因为他知道……光虽然刺眼,但那是光。
而有些人,愿意为他,在黑暗中寻找光。
那他就……不能放弃。
不能放弃看见的可能。
不能放弃……被爱的可能。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