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电动力学的成绩出来了。
谢觉予盯着邮件里那个“89”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抱着手机转了两圈。
他过了。
不仅过了,分数还不低。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祉桁。但拿起手机,手指悬在祉桁的名字上方,又停住了。
祉桁这段时间……太忙了。
上周三的咨询时间临时改期,周五的面馆偶遇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偶尔的几条消息,也都是简短的问候和报平安。
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能看见对方,却听不见声音。
谢觉予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桌前。
没关系。等祉桁忙完这个阶段,再告诉他也不迟。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一门课的复习资料——《量子力学导论》。这将是四门考试中最难的一门,涉及的概念和数学都更加抽象。
但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恐慌了。祉桁教给他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一种思维方式——如何把抽象的概念具象化,如何从复杂的公式中提取核心结构,如何用自己的语言理解这个世界。
就像画画。即使看不见色彩,依然可以通过线条和明暗,表达情感和思想。
就像物理。即使看不见微观粒子,依然可以通过方程和理论,描述它们的运动规律。
殊途同归。
———
周三下午,谢觉予正在图书馆啃量子力学的教材,手机震了。他以为是祉桁,急忙拿起来——却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
“请问是谢觉予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我是沈渊。你父亲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说你想咨询一些关于视觉神经可塑性的事。”
谢觉予的心脏猛地一跳。
沈渊。那个神经科学家。
“沈……沈医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您好。”
“不用紧张。”沈渊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如果方便的话,这周五下午有空吗?我和我弟弟沈醉阳都在S市,可以约个时间见面聊聊。”
周五下午。谢觉予快速回想自己的日程——课题组的工作基本完成,电动力学考完了,量子力学可以往后推。
“……有空。”他说,“地点您定。”
“那就……S大附近的‘云上’咖啡馆吧。下午三点,可以吗?”
“可以。”
“好。那周五见。”
电话挂断后,谢觉予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沈渊。沈醉阳。神经可塑性。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光点,微小,却无法忽视。
他应该告诉祉桁。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立刻拿起手机,给祉桁发了条消息:
「这周五下午三点,我要去见两个神经科学家。我爸介绍的,叫沈渊和沈醉阳。」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等待着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应。
祉桁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实验,可能在……忙着他不知道的事。
谢觉予放下手机,重新翻开量子力学的教材。可那些薛定谔方程和波函数,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串串模糊的符号。
———
周四晚上,谢觉予终于收到了祉桁的回复。
「抱歉,刚看到。沈渊沈醉阳……我好像听过这两个名字。」
谢觉予立刻回复:「他们是研究神经可塑性的。我爸说,他们可能……有办法。」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
「周五下午三点?我陪你去。」
谢觉予的心脏一暖:「你有时间吗?」
「我可以请假。」
「不用勉强——」
「不勉强。」祉桁打断他,「我想去。
「我想去,我想陪你去,可以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谢觉予眼眶发热。
「好。」他回复,「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
周五下午,谢觉予提前半小时到了“云上”咖啡馆。
那是家很有格调的店,装修简洁,光线柔和,空气中飘着咖啡和烘焙点心的香气。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有些忐忑。
如果沈渊沈醉阳真的有办法呢?
如果他的眼睛……真的能恢复呢?
这个念头让他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重新看见色彩,害怕希望落空后的失望,更害怕……即使恢复了,也回不到从前。
“谢觉予?”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谢觉予转过头,看见两个年轻男人站在桌边。
说话的那个看起来二十多岁,浅蓝色的半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蓝金色,像阳光下的海水,清澈而深邃。
他身边站着一个稍年轻些的男人,黑发黑瞳,短发利落,表情严肃,但眼神很专注。
两人站得很近像贴在一起,左手无名指上都戴着一枚简单的戒指——一蓝一黑,材质特别,像是……头发做的?
“我是沈渊。”蓝金色眼睛的男人微笑着伸出手,“这是我弟弟沈醉阳。”
谢觉予连忙站起来:“沈医生好。我是谢觉予。”
“不用叫医生,叫名字就好。”沈渊在他对面坐下,沈醉阳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你父亲说你想了解神经可塑性和感官替代?”
“……嗯。”谢觉予点头,有些紧张地整理着措辞,“我的眼睛……是后天性色盲,逐渐恶化的那种。看过很多医生,都说……没办法。”
“能具体说说症状吗?”沈醉阳开口,声音比沈渊低沉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恶化速度如何,有没有伴随其他视觉问题?”
谢觉予一一回答。他描述得很详细,包括色彩如何从鲜艳变得灰暗,对比度如何逐渐降低,以及在强光下如何出现眩光和模糊。
沈渊沈醉阳听得很认真,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像是在无声地交流。
“我们最近在做的一个研究方向,”沈渊等他说完,缓缓开口,“是关于‘感官交叉映射’的。简单来说,就是通过神经调控和训练,让受损的感官通道,借用其他感官通道的处理能力。”
他顿了顿,看向谢觉予:“比如你失去的色彩感知,也许可以通过增强的纹理感知、明暗感知,甚至听觉或触觉来部分补偿。”
谢觉予的心脏猛地一跳:“……可能吗?”
“理论上是可能的。”沈醉阳接话,“大脑有很强的可塑性。只要找到合适的刺激方式和训练方法,神经通路可以重组。”
“那……具体要怎么做?”
沈渊和沈醉阳对视一眼,然后沈渊说:“这需要详细的评估。我们需要先对你的视觉系统做全面检查,包括视网膜、视神经、视觉皮层的功能状态。然后……才能制定方案。”
谢觉予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杯壁传来的温度很真实,但他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如果……如果评估结果理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成功率……大概有多少?”
沈渊沉默了。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这个问题,我不能给你确切的数字。”他说得很诚恳,“因为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神经系统的反应也无法完全预测。但……我们可以试试。”
“试……试?”
“嗯。”沈渊点头,“我们最近在改一个之前实验室的项目成果。原本是用于治疗某种特定神经损伤的,但我们在整理数据时发现……稍微调整一下参数和刺激模式,也许能适用于后天性视觉损伤。”
他的眼睛在咖啡馆柔和的光线下,闪着奇异的光芒:“而且……这个思路的启发,来自一个朋友的论文。他在做高维数据的拓扑分析时,提出了一种新的特征映射方法,我们觉得……可以借鉴到神经映射上。”
谢觉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高维数据。拓扑分析。特征映射。
这些词……太熟悉了。
“……你们说的朋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有些发颤,“是不是……叫祉桁?”
沈渊和沈醉阳同时愣住了。
然后,沈渊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却带着某种了然。
“你认识祉桁?”
“……嗯。”谢觉予点头,“他……是我学长。”
沈渊和沈醉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哦,学长啊,那真是巧了。”沈渊说,“祉桁那篇论文很有启发性,我们联系过他,想深入交流。但他最近好像……很忙?”
“他在参与一个项目。”谢觉予低声说,“界枢的。”
沈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沈醉阳也皱起了眉。
“……界枢。”沈渊重复道,语气变得有些复杂,“那孩子……还是去了啊。”
“你们……知道界枢?”谢觉予敏锐地问。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知道一些。他们……涉足的领域很广,有些项目……很边缘。”
他没说下去,但谢觉予听出了那未尽之言里的警告。
就像沈薇说的——界枢的水很深。
就像他自己感觉到的——那些数据,那些结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不过,”沈渊话锋一转,“那是祉桁的选择。我们能做的,就是尊重。”
他看向谢觉予,眼神认真起来:“现在重要的是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安排一次全面评估。地点在我们实验室,时间……下周三下午,可以吗?”
谢觉予张了张嘴,想答应,却又犹豫了。
他应该先告诉祉桁。应该先跟他商量。应该……
“谢觉予。”沈醉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这是你的眼睛,你的未来。你可以自己决定。”
谢觉予抬起头,看向他们。
沈渊的眼神温和而鼓励,沈醉阳的眼神坚定而认真。
而在他们身后,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祉桁。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澈。看见谢觉予时,他快步走过来,在谢觉予身边坐下。
“抱歉,来晚了。”他对沈渊沈醉阳点头,“两位好,我是祉桁。”
沈渊笑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们正在聊你呢。”
祉桁看向谢觉予:“聊什么?”
“……聊治疗的可能性。”谢觉予低声说,“沈医生说……可以试试。”
祉桁的表情变得很认真。他转向沈渊沈醉阳:“具体方案是什么?风险有多大?成功率有多少?”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快又急,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冷静克制的他。
沈渊耐心地一一解答。沈醉阳则补充了一些技术细节。
祉桁听得很专注,偶尔提出几个专业问题,显示出他对神经科学也有相当的了解。
“所以,”听完后,祉桁缓缓开口,“核心是利用神经可塑性,通过多感官刺激,重建受损的视觉通路?”
“对。”沈渊点头,“但这不是传统的‘治疗’,更像是一种……神经重塑训练。过程会很漫长,很辛苦,而且……不能保证效果。”
“那风险呢?”祉桁追问。
“最大的风险是……如果刺激不当,可能会导致现有视觉功能进一步恶化。”沈醉阳说得很直白,“比如,可能从色盲变成……完全失明。”
谢觉予的心脏猛地一沉。
祉桁的表情也瞬间凝固了。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街道依然喧闹,但那张桌子周围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沉重。
许久,祉桁才缓缓开口:
“谢觉予,”他看向谢觉予,眼神很深,“你怎么想?”
问题抛回来了。
谢觉予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起祉桁说的那句话:“我想让你看见。”
想起父亲递给他资料时认真的表情。
想起母亲说“我只是怕你太辛苦”时泛红的眼眶。
想起这些年,在灰蒙蒙的世界里,一个人走过的漫长而孤独的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祉桁,看向沈渊沈醉阳。
“……我想试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但很坚定,“即使有风险,即使可能失败……我也想试试。”
祉桁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深秋的湖面,平静,却能看到底下汹涌的暗流。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们就试试。”
“但前提是,”他转向沈渊沈醉阳,语气严肃得像在谈合同,“所有步骤都要经过我的审核。所有风险都要提前告知。如果过程中出现任何异常,立刻停止。”
沈渊和沈醉阳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
“可以。”沈渊说,“那……下周三下午,实验室见?”
“嗯。”祉桁点头,“我会陪他去。”
“好。”沈渊站起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下周三见。”
沈醉阳也跟着站起来。两人离开时,沈渊回头看了谢觉予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深意。
“对了,”他忽然说,“告诉祉桁,界枢那个项目……小心点。有些门,打开了就关不上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
咖啡馆里又只剩下谢觉予和祉桁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很好,七月的午后,时光静谧而漫长。
“祉桁,”谢觉予轻声开口,“你……不反对?”
祉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
“我支持你。”他说,声音很轻,“因为这是你想做的事。”
“但风险……”
“风险我们一起承担。”祉桁打断他,“如果成功,我陪你庆祝。如果失败……我陪你面对。”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但谢觉予听出了那平静下,汹涌的情感。
像深海里的暗流,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澎湃如潮。
“……谢谢。”谢觉予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祉桁说,“这是我该做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你值得。”
三个字,很轻,却重得像承诺。
谢觉予抬起头,看向祉桁。阳光下,祉桁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雨前的天空,虹膜边缘有浅棕色的环,像秋天的落叶。
虽然看不清具体的色彩,但谢觉予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
只看着他。
“……祉桁,”他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真的能看见了,你猜我最想看见什么?”
祉桁愣了愣:“……什么?”
“你的眼睛。”谢觉予笑了,“我想亲眼看看,你眼睛里的……那片星空。”
祉桁的眼神暗了暗。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那你要好好努力。”
“嗯。”谢觉予点头,“我会的。”
窗外蝉鸣阵阵,夏日的风带着热浪涌进来。
但在这一刻,谢觉予觉得……很安宁。
因为有个人,愿意陪他面对未知。
因为有个人,愿意为他承担风险。
因为有个人,在深海里,为他点亮了一盏微光。
虽然微弱,但那是光。
那就够了。
沈渊和沈醉阳是《镜中异境》里面的一对小情侣,这本完结好久了,伪骨科。
其实我们小阳的性格不这样,平时是比较咋咋呼呼的类型,至于为什么表情严肃请看vcr
——去咖啡馆的路上——
沈渊推开咖啡馆玻璃门前,突然停住脚步,转身。
沈醉阳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及时刹住,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把嘴闭上。”沈渊的声音不高,蓝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待会儿见人的时候,表情严肃一点。”
沈醉阳眨眨眼:“我表情很严肃啊。”
“你刚才在电梯里对着镜子挤眉弄眼。”
“那是检查有没有眼屎。”
“现在。”沈渊指了指他的脸,“你在笑。”
沈醉阳努力抿起嘴角,但眼尾的弧度出卖了他。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这样?”
“像便秘。”
“……”沈醉阳泄气地塌下肩膀,“哥,你对我的演技要求太高了。”
“不是演技。”沈渊伸手,拇指用力蹭过他的嘴角,像是要抹掉那总是挂着的笑意,“是让你收一收。谁见人都像见了肉骨头的狗?”
沈醉阳握住他还来不及收回的手,低头亲了亲指尖:“那你是什么?骨头?”
沈渊抽回手,耳尖泛红:“别岔开话题。”
“我没岔。”沈醉阳理直气壮,“我在严谨地论证你的比喻。”
“我的比喻是说你像狗。”
“那你就是我的骨头。”
“……”
沈渊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住沈醉阳的脸颊往外扯。沈醉阳被扯得口齿不清:“疼疼疼——”
“知道疼就好。”沈渊松手,替他揉了揉泛红的脸颊,动作放轻了却不自知,“记住了,不许笑,不许嘴贫,不许盯着人看太久,不许问奇怪的问题。”
“还有吗?”
“不许叫哥。”
“那叫什么?”
“……沈教授。”
沈醉阳认真点头,表情肃穆得像在参加葬礼。三秒后,他开口:“沈教授。”
“嗯。”
“您今天的领带夹是我送的那枚。”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蓝宝石袖扣和同系列领带夹,早上出门时沈醉阳亲手给他戴上的。他抬眼的瞬间,果然对上那双弯成月牙的黑眼睛。
“……沈醉阳。”
“在。”
“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醉阳没回答,只是笑着替他整理被风吹乱的围巾,指尖绕过那枚领带夹时轻轻按了按。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谢觉予望向两人,沈醉阳保持表情严肃
沈渊最后看了他一眼,低声说:“进去之后,不许像刚刚那样笑。”
“那怎样笑?”
“别笑。”
“收到!”
沈醉阳推开门,侧身让沈渊先进。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是哥,你明明最喜欢我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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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深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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