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风暴前夕

八月的第三个周六,训练进行到第四周。

谢觉予站在实验室的中央,眼罩遮住了一切可见光,耳边是沈渊平静的指令声。今天的内容是尝试主动触发色彩感知——在不依赖外部声音和触觉提示的情况下,仅凭想象,让大脑产生对应的神经活动。

“从红色开始。”沈渊说,“想象火焰。但这次不只是颜色,要想象温度、亮度、运动……所有你能想到的物理特征。”

谢觉予闭上眼睛——虽然本来就是一片黑——集中精神。他想起祉桁教过的热辐射公式,想起黑体辐射的光谱分布,想起高温等离子体的激发态……

然后,很微弱的,眼前那片纯粹的黑暗中,似乎闪过了一点点……暖色?

不是具体的红色,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倾向,像寒冷冬日里靠近火炉时,皮肤感受到的那种无形的暖意。

“有了!”沈醉阳的声音从监视器那边传来,“视觉皮层初级区域出现异常活动,频率范围……在红色对应的波段附近!”

沈渊立刻记录:“持续时间?”

“三秒。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眼罩被摘下。谢觉予眨了眨眼,实验室的白光刺得他有些头晕。沈渊递给他一杯水:“感觉怎么样?”

“……有点奇怪。”谢觉予诚实地说,“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没看到。”

“那是正常的。”沈渊微笑,“神经通路刚开始重建,信号很弱,像收音机收不到清晰频道时的杂音。但杂音也是信号,说明通道是通的。”

谢觉予松了口气。四个星期的训练,每天两小时,有时结束后头痛得像要裂开,有时恶心得吃不下饭。但这一刻,听到“通道是通的”,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祉桁走过来,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但谢觉予听出了那轻描淡写下的骄傲。

就像高中时候,谢觉予总爱在练习时扭头去找社祈。

明明自己也能解出来的题,偏偏要撑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过去,声音拖得软绵绵的:“哇,小社老师,你好厉害啊——教教我呗?”

社祈知道他是故意的。可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睛,还是伸手拿过他的草稿纸。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在纸面上铺开一层暖色。社祈垂着眼演算,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偶尔停下来,侧头问他一句:“这一步能看懂吗?”

谢觉予就凑过来,近得呼吸都能拂到社祈耳廓上。他的头发比校规要求的稍长些,柔软的发梢蹭过社祈的颈侧,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爬。

社祈没躲。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那一小块皮肤藏起来,声音放得更轻:“你看,这样代进去……”

两颗脑袋不知不觉就靠在了一处。一个稍长的发丝,一个稍短的碎发,在午后的光线里纠缠着,随着他们讨论的节奏轻轻摩挲。偶尔有风从窗缝溜进来,那些发丝便缠得更紧,分不清是谁的蹭到了谁的脸颊,谁的呼吸乱了谁的笔尖。

谢觉予忽然小声说:“你头发好香啊小祉老师,用的什么味儿的洗发水啊?”

社祈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耳尖却悄悄红了。

祉桁偏过头使劲揉搓耳廓似乎想要把那一抹红搓掉但始终无济于事。

“别搓啦!耳朵都搓红啦小祉老师,快帮我看看这里。”

“哦,好的。”

*

“下周开始,”沈渊合上记录本,“我们可以尝试引入一些真实的视觉刺激。先从简单的色块开始,配合你已经建立的映射。”

“真实的……色块?”谢觉予的心跳加快了。

“嗯。”沈渊点头,“但强度会很低,时间也很短。你的神经系统需要慢慢适应。”

谢觉予握紧了拳头。虽然知道这只是漫长的第一步,但……终于能看到颜色了吗?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是模糊的一瞥?

“别太激动。”沈醉阳提醒,“期望太高容易失望。”

“……嗯。”谢觉予深吸一口气,“我会调整心态。”

“对了,”沈渊想起什么,“下周六晚上大家再聚一次吧?顾衍说他搞到了很好的红酒,要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谢觉予问。

“庆祝……”沈渊笑着看向祉桁,“庆祝我们的物理学家在界枢的项目,有了突破性进展?”

祉桁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你们怎么知道?”

“江知禹说的。”沈醉阳接话,“他说你这周提交的分析报告,让整个项目组都震惊了。”

祉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确实有一些发现。但还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谢觉予轻声问。

祉桁看向他,眼神很复杂:“不确定……那是不是我想看到的答案。”

他没有细说,但谢觉予听出了那简短回答里的重量。

就像深海探测器,在黑暗中发现了一艘沉船。既兴奋于发现,又恐惧于船里可能藏着的东西。

———

周二的训练,沈渊真的引入了色块。

不是鲜艳的、饱和的颜色,而是非常柔和的、低对比度的色块,在灰色的背景上几乎难以分辨。

但谢觉予戴着眼罩——现在眼罩里嵌入了微型LED,可以精确控制光的波长和强度——当他想象“红色”时,眼罩会释放极其微弱的红光,强度只有正常人感知阈值的十分之一。

“感觉到了吗?”沈渊问。

“……好像有。”谢觉予不太确定,“一点……暖意?”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

然后是蓝色。绿色。黄色。

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他已经建立的音-触觉映射,现在又加上了微弱的光刺激。谢觉予的大脑像一台正在重新编程的计算机,缓慢而艰难地建立着新的神经连接。

训练结束后,他摘下眼罩,眼前的世界似乎……稍微亮了一点?

不是颜色上的变化,而是对比度。物体的边缘更清晰了,阴影的层次更丰富了。

“……有进步。”沈渊看着数据,满意地点头,“你的大脑在主动调整视觉处理策略。即使色彩感知还没恢复,其他视觉功能已经在优化了。”

谢觉予摸着自己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酸涩的喜悦。

就像在漫长的黑夜中,终于看见了一点点……黎明的微光。

哪怕那光还很微弱,哪怕天还没亮。

但至少……黑夜不再是永恒的了。

———

周三下午,祉桁难得地主动联系了他。

「今晚有空吗?想带你去个地方。」

谢觉予立刻回复:「有。去哪?」

「晚上七点,物理楼顶楼天台。穿暖和点,晚上风大。」

物理楼顶楼天台?谢觉予愣了愣。高中时他们常去学校的天台,看云,看星星,聊天,或者只是安静地待着。但大学之后……就很少去了。

「好。」他回复,「七点见。」

———

晚上七点,谢觉予准时到了物理楼。坐电梯到顶楼,再爬一层楼梯,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夏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天台很空旷,只有几个废弃的水箱和通风管道。但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S大的校园——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灯光,宿舍楼的窗户星星点点,操场上还有学生在夜跑。

祉桁已经到了。他靠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背对着门,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了。”

“嗯。”谢觉予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怎么突然想来这里?”

“……想安静一下。”祉桁的声音很轻,“最近……太吵了。”

谢觉予转头看他。夜色里,祉桁的侧脸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唇抿得很紧。

“项目……不顺利?”谢觉予试探着问。

“……太顺利了。”祉桁顿了顿,“顺利得……有点可怕。”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向谢觉予:“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在解一道数学题,一开始觉得很难,但突然灵光一闪,发现了一条捷径。顺着那条捷径走下去,答案很快出来了……但出来的答案,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谢觉予的心脏一紧:“……你们发现了什么?”

祉桁沉默了。夜风吹过,扬起他额前的碎发。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们构建的那个模型……能预测人的行为。不是大概的预测,是精确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准确率。”

“……怎么可能?”

“我们一开始也觉得不可能。”祉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数据不会骗人。只要输入足够的历史数据——购物记录,社交动态,位置信息,甚至……浏览网页时的停留时间——模型就能推算出这个人接下来最可能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只是个体。推演到群体层面,能预测社会事件的走向,舆论的爆发点,甚至……金融市场的波动。”

谢觉予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太……”

“太可怕了。”祉桁接过话,“更可怕的是,江知禹看到结果后,并没有很惊讶。他只是点点头,说‘和预期一致’。”

“他早就知道?”

“……我觉得是。”祉桁闭上眼,“整个项目,可能从一开始,目的就是这个。高维拓扑分析只是工具,真正的目标……是构建一个能掌控人类行为的模型。”

掌控人类行为。

这五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谢觉予的心脏。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有些颤抖。

祉桁睁开眼,看向夜空。城市的灯火太亮,淹没了星光,只有几颗最亮的星,还在顽强地闪烁着。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继续做下去,可能会打开潘多拉的盒子。退出……又觉得不甘心。毕竟,那是真相。”

“哪怕真相很黑暗?”

“……哪怕很黑暗。”祉桁转头看向谢觉予,“但至少,知道黑暗是什么样子,才能想办法点亮一盏灯。”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在夜色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像深海里的探测器,明知下面可能是深渊,依然要往下潜。

因为……那是他的选择。

谢觉予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劝不了他。

就像祉桁支持他治疗眼睛一样,哪怕有风险,也要尊重他的选择。

因为那是他的人生。他的道路。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谢觉予轻声说。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谢觉予认真地看着他,“不要冒险,不要逞强,不要……让我担心。”

祉桁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谢觉予的脸颊。

“……好。”他说,“我答应你。”

他的手指很凉,但触碰很温柔。谢觉予忍不住蹭了蹭他的手心,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祉桁的手僵了僵,然后,缓缓地、试探性地,捧住了他的脸。

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到能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谢觉予,”祉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走的路太偏了,你会拉住我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但现在听来,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会。”谢觉予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坚定,“无论你走多远,走多偏,只要你回头,我都在这里。我会拉住你,把你拽回来。”

祉桁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望不见底的夜空。

然后,他缓缓靠近。

很慢,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

谢觉予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祉桁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颤抖,能感觉到……那个即将落下的吻。

但最终,祉桁只是在他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羽毛。像星光。像……某种克制的、温柔的情感。

“……谢谢。”祉桁退开一步,声音有些哑,“有你在,我就不会迷路。”

谢觉予睁开眼,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祉桁为什么停住——因为现在的时机不对。因为治疗还没完成,因为项目还在进行,因为……有太多不确定。

但那个额头的吻,已经说明了一切。

像承诺。

像誓言。

像……无声的告白。

“……我也会等你。”谢觉予轻声说,“等你找到答案,等你……准备好。”

祉桁点点头,重新转过身,看向夜空。

两人肩并肩站着,安静地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远处有钟声传来,悠长而清晰。

“下周的聚会,”祉桁忽然开口,“可能会……有点特别。”

“……特别?”

“嗯。”祉桁顿了顿,“江知禹说,要正式介绍几个人。都是……和项目相关的人。”

谢觉予的心脏一紧:“……危险吗?”

“应该不会。”祉桁摇头,“在顾衍的店里,他们不敢乱来。而且……沈渊他们也会在。”

他说得很平静,但谢觉予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警惕。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的静电。

微小,但真实。

“……那我陪你去。”谢觉予说。

“你不用——”

“我要去。”谢觉予打断他,语气坚定,“如果你要去见那些人,我要在你身边。”

祉桁转头看他,眼神很复杂。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好。”

———

那天晚上离开天台时,谢觉予回头看了一眼。

祉桁还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却显得有些孤独。

像一颗星,在浩瀚的宇宙中,独自燃烧。

但至少……现在有另一颗星,在为他发光。

在为他照亮轨道。

在等他……不再孤独。

———

回去的路上,谢觉予收到了沈渊的消息:

「下周的训练要调整。周六聚会后,周日加一次。因为要测试你面对强刺激时的神经反应。」

谢觉予回复:「好。什么强刺激?」

沈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对了,记得让祉桁也来。可能需要他帮忙。」

谢觉予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强刺激。神经反应。祉桁帮忙。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某种……预警。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回复:

「好。我会转告他。」

放下手机,他抬起头,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夜景。

灯火阑珊,光影流动。

很美。

即使在他模糊的视野里,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繁华的、生机勃勃的美。

但在这美景之下,也许正有什么,在悄悄酝酿。

也许正有什么,在慢慢逼近。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暴风雨来临前,总是格外宁静。

而他们,正站在这场宁静的中心。

等待着。

准备着。

为了彼此,为了未来,为了……那一点点,可能的光。

“请你不要放开我的手,我愿待在以你为名的囚笼。”

———

还有啊,觉予你亲自撩的人你怎么会不知道他耳朵红不红呢?[狗头叼玫瑰]

我们小祉也是走正道的啊,咱不干违法犯罪的事,要做守法好公民[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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