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的聚会,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谢觉予和祉桁到“云境”时,包间里已经坐了八个人——除了熟悉的沈渊、沈醉阳、凌歆音、时敛、顾衍、江知禹,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考究的西装,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另一个稍年轻些,板寸头,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肌肉线条分明,沉默地坐在角落。
“来了?”沈渊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谢觉予注意到他的坐姿比平时端正,“介绍一下,这两位是界枢技术部的负责人——林教授,还有他的助理,阿凯。”
林教授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久仰。祉桁的报告我看了,非常有启发性。”
祉桁和他握了握手,表情平静:“过奖。”
阿凯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谢觉予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
“坐吧。”顾衍笑着打圆场,“菜都上齐了,就等你们了。”
众人落座。谢觉予坐在祉桁身边,能感觉到祉桁的肌肉微微绷紧——那是他紧张时的下意识反应。
菜一道道上来,但饭桌上的气氛很古怪。凌歆音难得没有大声说笑,只是安静地吃着菜,时敛的手一直放在她腿上,像在安抚什么。沈醉阳吃到一半靠在沈渊肩上,但眼睛一直盯着林教授和阿凯,像只警惕的小兽。
江知禹和顾衍倒是如常——顾衍依然殷勤地给江知禹夹菜,江知禹依然平静地接受,但两人之间的对话明显少了。
“沈医生,”林教授忽然开口,看向沈渊,“听说你们最近在做一个很特别的神经重塑项目?后天性视觉损伤的治疗?”
沈渊放下筷子,表情不变:“是的。小规模的临床探索。”
“进展如何?”
“还不错。”沈渊微微一笑,“患者配合度很高,神经可塑性也比预期中要好。”
林教授点点头,目光转向谢觉予:“这位就是患者吧?年轻有为啊,听说还在学物理?”
谢觉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礼貌点头:“……是的。”
“不容易。”林教授推了推眼镜,“一边治疗一边学习,需要很大的毅力。不过……有祉桁这样的学长帮忙,应该会轻松很多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谢觉予听出了那话里的试探。
“……祉桁学长确实帮了我很多。”他谨慎地回答。
“应该的。”祉桁开口,声音很平静,“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
林教授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其他话题——最近的科研成果,学术圈的轶事,甚至天气。但他的每个问题,都像精心设计的探针,在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
谢觉予吃得很慢,注意力全在观察上。他注意到阿凯几乎不说话,但每次有人提到“数据”、“模型”、“预测”这些词时,他的眼神都会微微闪烁。
注意到江知禹虽然看起来平静,但手指在桌下轻轻敲着膝盖——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注意到顾衍虽然一直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这顿饭……根本是个鸿门宴。
———
饭后,众人转移到露台。夏夜的凉风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但气氛依然凝重。
林教授站在栏杆边,看着夜色中的城市,缓缓开口:
“其实今天请大家来,不只是吃饭。界枢有一个新项目,想邀请各位……合作。”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什么项目?”沈渊问,声音很平静。
“一个……关于‘人类行为优化’的项目。”林教授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已经有能力预测行为,下一步,是引导行为。让社会更稳定,让决策更理性,让……每个人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说得很美好,但每个字都让谢觉予脊背发凉。
“引导?”凌歆音嗤笑一声,“怎么引导?洗脑吗?”
“当然不是。”林教授微笑,“是通过信息推送,环境设计,激励反馈……这些温和的方式。就像现在的推荐算法,让你看到你想看的东西。我们只是……做得更精准一些。”
“精准到什么程度?”祉桁开口,声音很冷。
林教授看向他,眼神意味深长:“精准到……能让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做出我们想要他做的选择。”
露台上死一般寂静。
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疯了。”时敛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这是对人性的践踏。”
“恰恰相反。”林教授摇头,“我们是在帮助人性。想想看,如果每个人都能避免错误的决定,都能做出最优的选择,社会会有多美好?犯罪率会下降,冲突会减少,效率会提高——”
“但自由呢?”谢觉予打断他,声音有些颤抖,“选择的自由呢?”
林教授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
“年轻人,你以为你现在拥有的,真的是自由吗?你每天看到的新闻,是算法推送给你的。你买的东西,是广告诱导你的。你甚至喜欢谁,都可能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所谓的自由选择,不过是更复杂的条件反射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我们只是把这个过程……变得透明,变得可控。让‘被影响’变成‘被优化’。”
“诡辩。”江知禹冷冷开口,“美化控制,还是控制。”
林教授笑了:“江检还是这么犀利。但你不也在用类似的手段吗?通过法律,通过制度,通过惩罚和奖励……引导人们的行为。我们只是……用了更先进的技术。”
江知禹没说话,但眼神冷得像冰。
沈渊缓缓开口:“所以,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很简单。”林教授说,“沈医生,我们需要你的神经科学专业知识,来优化‘引导’的神经机制。时工程师,我们需要你的工程技术,来构建可靠的硬件平台。凌小姐,我们需要你的……实战经验,来测试系统的漏洞。”
他顿了顿,看向祉桁和谢觉予:
“至于你们二位……我们需要祉桁的数据分析能力,来完善预测模型。而谢同学,你的治疗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神经重塑’案例。你的数据……非常宝贵。”
谢觉予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原来这才是目的。不是合作,是收编。把所有人都纳入界枢的体系,成为他们“优化人类”的工具。
“……如果我说不呢?”凌歆音挑眉。
林教授的表情不变:“那很遗憾。但界枢的项目会继续进行。只是……少了各位的参与,可能会走一些弯路。”
这话说得很温和,但威胁意味十足。
阿凯向前走了一步,肌肉微微绷紧。
时敛立刻把凌歆音拉到身后,眼神锐利得像刀。
空气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
“够了。”
祉桁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涟漪。
所有人都看向他。
祉桁向前走了一步,挡在谢觉予身前,直面林教授:
“你们的模型,有个根本性的错误。”
林教授挑眉:“哦?愿闻其详。”
“你们假设人类行为是可预测、可优化的。”祉桁的声音很冷,“但混沌理论告诉我们,复杂系统的长期行为,从根本上就是不可预测的。任何试图完全掌控的尝试,只会导致系统崩溃。”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你们的模型能预测百分之九十,是因为你们输入的数据,本身就来自一个已经被算法塑造的世界。你们在用自己的产物,验证自己的理论——这是循环论证,是科学上的重大谬误。”
林教授的表情终于变了。笑容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很精彩的批判。但……那又如何?即使理论不完美,在实践中,它确实有效。”
“有效的代价是什么?”祉桁追问,“把人类变成可编程的机器?剥夺思考和选择的自由?创造出一个表面完美、内里死寂的世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而且,”祉桁补充道,“你们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变量。”
“……什么?”
“爱。”祉桁说得很平静,“包括亲情,友情和...爱情,这些情感,羁绊,那些无法量化、无法预测的东西。那些让人会做出‘非理性’选择的东西。”
他他后退一步,手背过去轻轻抓住谢觉予的袖子,一点一点把布料尽可能多的捏在手中。
“就像历史上有人,明明知道前路艰难,明明有更轻松的选择,却依然要坚持现在的道路。就像有人,明明知道项目危险,却依然要追寻真相。这些选择,用你们的模型,预测得出来吗?”
谢觉予看着他,眼眶发热,用另一只手回握他。
祉桁重新审视看向林教授,声音坚定:
“所以,我拒绝。我不会参与你们的项目。不仅不参与,我还会尽我所能,阻止它。”
露台上安静得可怕。
林教授盯着祉桁,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点头:
“……很好。有原则的年轻人,我很欣赏。但原则……有时候很昂贵。”
他转身,对阿凯点点头:“我们走。”
两人离开后,露台上的空气依然凝重。
“……麻烦了。”顾衍第一个开口,揉着眉心,“知禹刚被搞下台,现在林教授才是界枢董事会的实权人物。得罪他……”
“得罪就得罪了。”凌歆音冷笑,“老娘还怕他不成?”
时敛搂住她的肩,眼神担忧:“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渊看向祉桁:“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模型有根本缺陷?”
“……是真的。”祉桁点头,“我这周重新验算了所有数据,发现了问题。他们为了追求高准确率,过度拟合了数据,忽略了系统的本质不确定性。”
“那他们知道吗?”
“应该知道。”祉桁顿了顿,“但选择忽略。因为……这个项目,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科学,而是为了……权力。”
控制人类的权力。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江知禹缓缓开口:“我会调查界枢的其他项目。如果涉及违法……”
“谢了。”顾衍拍拍他的肩,“但你要小心。界枢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
谢觉予看着这些人——这些在危难时刻,依然选择站在彼此身边的人。
然后,他看向祉桁。
祉桁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确认什么。
“……你没事吧?”谢觉予轻声问。
“……没事。”祉桁摇头,“只是……有点累。”
累的不是身体,是心。
是与曾经的理想背道而驰的失望,是看清真相后的沉重。
谢觉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很轻,但很坚定。
祉桁的手指颤了颤,然后反手握紧。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黑暗中的人抓住光。
———
那天晚上离开时,沈渊叫住了谢觉予:
“明天的训练……可能要推迟。”
“……为什么?”
“你今天情绪波动太大,神经状态不稳定。”沈渊认真地说,“强行训练可能会有风险。而且……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安全措施。”
谢觉予明白他的意思——界枢可能已经盯上了他。他的治疗数据,他的神经反应,都可能成为对方的目标。
“……好。”他点头,“那什么时候——”
“等我的消息。”沈渊顿了顿,“这段时间……尽量减少单独外出。如果有什么异常,立刻联系我们。”
“……异常?”
“比如……有人跟踪。比如收到陌生信息。比如……感觉到有人在监视你。”
谢觉予的心脏一紧。
但他还是点头:“……好。”
———
回去的路上,谢觉予一直很沉默。
祉桁送他回住处,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楼下,谢觉予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祉桁:
“……你会离开吗?”
问题问得很突然。
祉桁愣了愣:“……离开哪里?”
“界枢的项目。”谢觉予说,“你拒绝了他,他们可能……会对付你。”
祉桁沉默了。夜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角。
“……我不怕。”他最终说,“但我担心你。”
“我没事——”
“你有事。”祉桁打断他,声音很严肃,“林教授提到了你的治疗数据。他们可能会……对你下手。”
谢觉予的心脏沉了沉:“……那怎么办?”
祉桁看着他,眼神很深。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搬来和我住吧。”
谢觉予愣住了。
“我的公寓有安保系统,是时敛帮忙装的。”祉桁解释,“而且……离学校近,我可以每天送你上下学。”
他说得很理性,像在陈述一个安全方案。
但谢觉予听出了那理性下的……其他东西。
“……只是因为这个?”他轻声问。
祉桁顿了顿,然后摇头:
“……不是。”
“那……还因为什么?”
祉桁看着他,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我想保护你。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
还有...我喜欢你。
但现在不是时候,还有太多不确定因素的干扰,等一切结束,我会好好地、完整地的来告诉你。
有一个叫祉桁,他等了一个叫谢觉予的人很久很久。
他没有一天放弃寻找,终于,漂泊三年的船只停靠在温暖的海岸...
可现在,海上起了风浪。
这一去,或许风平浪静,或许再也回不来。
他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灯火那么近,近到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
可他只是把手揣进兜里,转回身,朝着 darker 的海走去。
心里的那句话,滚烫地压着。
等一切结束。如果还能回来。
他想,只要还有一丝可能,他都会拼命游回来的。
因为有人在等他。
祉桁看谢觉予在原地发愣以为他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再让你离开我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带着温度,带着重量。
谢觉予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却温暖。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搬。”
祉桁似乎松了口气。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谢觉予的脸颊:
“明天我来帮你收拾东西。”
“……嗯。”
“上去吧。早点休息。”
“……你也是。”
谢觉予转身上楼。走到楼梯转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祉桁还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夜色中守护着。
谢觉予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因为有人在保护他。
因为有人,愿意为他对抗整个世界的黑暗。
那就够了。
———
那一夜,谢觉予睡得不安稳。
梦里他在一片迷雾中奔跑,身后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追赶。他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快,腿像灌了铅。
就在他快要被抓住时,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
是祉桁。
“别怕。”他说,“我在这里。”
然后,迷雾散开,眼前出现了一片星空。
很清晰,很明亮,每颗星都在闪烁。
像希望。
像光。
像……所有美好的东西。
谢觉予看着那片星空,忽然笑了。
即使现实中前路艰难,即使黑暗正在逼近。
但至少……梦里还有光。
但至少……醒来后,还有人在等他。
那就够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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