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回荡,像一声闷雷。
谢觉予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祉桁最后那个吻的温度还留在唇上。但人已经不见了,像一阵风,消失在夜色里。
监测仪在手腕上疯狂震动,红光急促闪烁,像心脏在尖叫。
——不要出去。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
——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回来……按红色按钮,然后立刻离开。
祉桁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咒语,像锁链,把他钉在原地。
但他做不到。
做不到在这里等。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祉桁去冒险。做不到……再失去他一次。
谢觉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监控台前,屏幕一片漆黑,所有信号都中断了。但他记得沈渊说过——如果主系统瘫痪,备用系统会自动启动,需要手动激活。
他颤抖着手指,在键盘上输入祉桁告诉他的备用密码。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亮了起来。
但画面很混乱。不是清晰的监控影像,而是一串串快速滚动的代码和数据流——时敛设计的应急系统启动了,正在尝试重新连接。
谢觉予看不懂那些代码,但他看到了几个关键词:
[信号干扰源定位中……]
[无人机启动……]
[生命体征监测激活……]
无人机?时敛还留了这一手?
屏幕一角弹出一个小的视频窗口——是无人机的实时画面。从高空俯瞰,郊区实验室区域灯火通明,几十辆车围成一圈,像铁桶一样把实验室围在中间。而在那个铁桶中央,有几辆车的车灯在闪烁,看起来……被困住了。
那是沈渊他们的车。
祉桁呢?
谢觉予操控着无人机镜头——时敛设计的界面很人性化,即使是他这样的新手也能操作——在周围区域搜索。然后,他在实验室后方的一条小路上,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
祉桁的车。
他停在距离包围圈大约五百米的地方,没有开灯,隐蔽在树丛里。然后,车门打开,祉桁下了车。
夜视镜头下,他的身影清晰可见。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个小型的平板电脑。
他在干什么?
谢觉予把镜头拉近。祉桁站在车边,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实验室方向。
下一秒——
包围圈外围的几辆车,车灯突然全部熄灭了。
不是电路故障,而是……有顺序地,一辆接一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外向内熄灭。
实验室方向传来骚动。有人下车查看,有人大喊,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乱晃。
但熄灭还在继续。更多的车,更多的灯,一片接一片地暗下去。
“……他在干扰他们的电子系统。”谢觉予喃喃自语。
祉桁说过,他的项目涉及高维数据分析,但显然……他也学了别的。时敛教他的?还是他自己研究的?
不管怎样,他正在制造混乱,为被困的人创造机会。
但这也让他自己……暴露了。
果然,几束强光手电扫向祉桁的方向。有人发现了他的位置。
谢觉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祉桁没有动。他继续操作着平板,表情冷静得可怕。然后,他按下了某个键。
包围圈内围的车辆,引擎同时熄火。
这下彻底乱了。车辆无法移动,灯光全部熄灭,黑暗中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和慌乱的喊叫声。
机会来了。
实验室方向,几道黑影从车后闪出——是凌歆音和时敛!他们动作迅捷,像黑夜里的猎豹,借着混乱快速向外移动。
沈渊和沈醉阳也出现了,提着设备箱,在凌歆音和时敛的掩护下,向祉桁的方向撤退。
他们汇合了!
谢觉予几乎要欢呼出声。
但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不是真枪,是震撼弹?还是麻醉枪?谢觉予分辨不出来,但他看到凌歆音猛地扑倒时敛,两人滚到车后。
有埋伏!界枢的人不止在车上!
无人机镜头迅速扫描周围区域。谢觉予看到了——实验室建筑里,窗户后,屋顶上,都有黑影在移动。他们早就埋伏好了,等着瓮中捉鳖。
祉桁也看到了。他对着通讯器——应该是恢复了——快速说了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谢觉予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背包,背在身上,然后……朝着实验室方向,冲了过去。
“不行——!”谢觉予失声喊出来。
他在干什么?!他在送死吗?!
但祉桁没有停下。他借着夜色和车辆的掩护,快速接近实验室建筑。他的目标……好像是楼顶?
谢觉予操控无人机跟上。楼顶上,有几个人影,手里拿着……像是狙击枪的东西?
他们在瞄准凌歆音他们!
祉桁要解决那些人。
谢觉予明白了,但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祉桁不是凌歆音,他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他只是一个……物理学家。
他怎么可能……
然后,谢觉予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祉桁没有硬闯。他在距离建筑几十米的地方停下,从背包里拿出几个小装置——看起来像强光手电,但更大一些。他把那些装置固定在地上,调整角度,然后……按下了开关。
不是光。
是……声音。
一种极高频率的声音,人耳几乎听不见,但无人机麦克风捕捉到了——尖锐,刺耳,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楼顶的人影立刻捂住了耳朵,痛苦地蹲下。他们的武器掉在地上。
声波武器。时敛做的?
但更惊人的还在后面。祉桁又拿出另一个装置,对准实验室建筑的电源箱——
“滋啦!”
一阵强烈的电磁脉冲,肉眼可见的蓝白色电弧在空气中跳跃。整栋建筑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
彻底黑暗。
只有月光,还有……远处城市的微光。
包围圈彻底乱了。没有灯光,没有通讯,车辆无法启动,武器失效。界枢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黑暗中乱撞。
而凌歆音他们,趁着这个机会,迅速撤离到了祉桁的位置。
六个人汇合了。没有停留,没有废话,迅速上车——沈渊、沈醉阳、凌歆音、时敛一辆车,江知禹、顾衍、祉桁一辆车。
两辆车发动引擎,冲破已经松散的包围圈,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逃出来了。
谢觉予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手还在颤抖。
监测仪停止了震动,红光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
一小时后,门锁转动。
谢觉予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
门开了。祉桁站在那里,衬衫有些凌乱,脸上有轻微的擦伤,但眼睛依然明亮。看见谢觉予,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回来了。”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
谢觉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扑上去,紧紧抱住祉桁,脸埋在他肩头,泣不成声。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祉桁回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很轻:
“……对不起。但我……必须去。”
“我知道……我都知道……”谢觉予哭着说,“我会用枪在国外我学过的,我会用枪,下次带我一起去好不好,下次带我一起去。无论多危险,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等,我不要再一个人了...”谢觉予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祉桁的身体僵了僵。然后,他更紧地抱住谢觉予,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好。”他哑声说,“下次……带你一起。”
其他人陆续进来。凌歆音手臂上有擦伤,时敛在给她处理。沈渊和沈醉阳看起来还好,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江知禹和顾衍最后进来,顾衍的手护在江知禹腰后——江知禹走路有点跛,脚踝好像扭伤了。
“都还好吗?”祉桁问。
“死不了。”凌歆音咧嘴一笑,“就是可惜,没把那帮孙子揍一顿。”
“他们没追来?”谢觉予担心地问。
“追不了。”时敛推了推眼镜,“我留在现场的电磁脉冲装置会持续干扰他们的电子设备至少十二小时。而且……江检已经通知了警方,以‘非法集会’和‘危害公共安全’的名义去现场了。”
江知禹点点头,声音有些疲惫:“虽然抓不到主谋,但至少能打乱他们的节奏。”
“设备呢?”沈渊问,“港口那些设备……”
“被转移了。”顾衍脸色难看,“我们在海关有内鬼。已经查出来了,正在处理。”
“但至少,”祉桁缓缓开口,“我们阻止了他们的这次行动。而且……拿到了这个。”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硬盘。
“这是什么?”谢觉予问。
“实验室服务器里的数据备份。”祉桁说,“在制造混乱的时候,时敛远程入侵了他们的系统,下载了所有实验记录。”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里面有……人体实验的数据吗?”沈渊严肃地问。
“……有。”祉桁的声音很沉,“他们已经在志愿者身上测试神经调控设备了。虽然说是‘自愿’,但协议条款……很不规范。”
“志愿者?”凌歆音冷笑,“是被骗去的吧?”
“恐怕是。”江知禹接过硬盘,“这些证据……足够启动正式调查了。”
“但界枢不会坐以待毙。”顾衍提醒,“他们会反击。而且……会更狠。”
空气又凝重起来。
是啊,今晚的胜利只是暂时的。界枢这样的庞然大物,被咬了一口,只会更愤怒,更疯狂。
下一次……可能就是真正的战争了。
“……我们需要更周全的计划。”沈渊说,“治疗,研究,还有……保护措施,都要升级。”
“治疗不能停。”谢觉予立刻说,“我已经有进展了,不能……”
“不会停。”沈渊温和地打断他,“但训练地点要换。去我的实验室,那里的安保更完善。”
“我也要加强公寓的防护。”时敛说,“今晚他们没追来,但迟早会找到这里。”
“需要搬走吗?”谢觉予看向祉桁。
祉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不搬。但要把这里变成……堡垒。”
他的眼神很坚定,像下了某种决心。
“他们想要战争,我们就给他们战争。但这次……我们准备好了。”
———
深夜,所有人都离开了。公寓里又只剩下谢觉予和祉桁。
谢觉予帮祉桁处理脸上的擦伤,消毒,上药,贴创可贴。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疼吗?”他轻声问。
“……不疼。”祉桁握住他的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谢觉予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祉桁手背上。
祉桁低着头再说了一遍“……对不起。”祉桁的声音有些哑,“让你担心了。”
“不用说对不起。”谢觉予摇头,“下次你再准备一个人面对,我就会把你绑在床头眼睁睁看着我去死,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对不去,下次不会了...”
“……”
“真的。”
“真的?”
“真的。”祉桁认真地看着他,“因为我现在知道……如果我出事,最疼的不是我,是你。”
他说得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谢觉予心上。
然后,祉桁轻轻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我以前觉得,保护你,就是把你放在安全的地方,远离危险。但现在我明白了……对你来说,最大的危险,是失去我。”
谢觉予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所以,”祉桁继续说,声音很轻,“以后无论去哪里,做什么,我们都一起。好吗?”
“……好。”谢觉予哽咽着点头,“一起。”
他们相拥着,在深夜的寂静里,听着彼此的心跳。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安全的。
至少……他们在一起。
———
那一夜,谢觉予又做了梦。
但这次不是噩梦。梦里他在一片星海里,祉桁牵着他的手,指着远处的星河:
“看,那是我们的未来。”
很亮,很清晰,每颗星都在闪烁。
像希望。像光。像……所有美好的东西。
醒来时,祉桁还在身边,睡得很沉,手臂紧紧环着他。
谢觉予轻轻转过身,看着他的睡颜。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祉桁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梦中也在思考什么。
真好看。谢觉予想。
然后,他凑过去,在祉桁唇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偷来的甜蜜。像私藏的宝藏。
祉桁的眼睫颤了颤,但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把他搂得更紧。
谢觉予笑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战斗。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牵着他的手。
因为有人,在深海里,为他点亮了一整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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