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S市下起了第一场冬雨。
雨水敲打着公寓的窗户,淅淅沥沥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祉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雨雾模糊的城市灯火,眉头微锁。
“还没睡?”谢觉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祉桁转过身,看见他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头发凌乱,眼睛还有些迷蒙。
“……吵醒你了?”
“没有。”谢觉予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你不在,睡不着。”
祉桁的心柔软下来,转身把他搂进怀里:“下雨了,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很多。”祉桁的声音很轻,“界枢虽然暂时退让了,但林教授还在。董事会里的激进派还在。那些想要掌控一切的人……还在。”
谢觉予抬头看他。昏暗的光线里,祉桁的侧脸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这些天,他太累了。白天要处理沈渊实验室的调查事宜,要协助江知禹准备法律文件,要分析那些从界枢服务器里获取的新数据。晚上还要……担心他的安全,担心所有人的安全。
“会过去的。”谢觉予轻声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嗯。”祉桁点点头,但眼神里的忧虑没有散去。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像一块厚重的铅灰色幕布,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上午十点,沈渊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虑:
“实验室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祉桁的心提了起来。
“结论是‘程序合规,但需加强风险管控’。”沈渊顿了顿,“但附加了一个条件——所有实验参与者,必须接受独立医疗机构的全面健康评估,确保没有受到任何不可逆的损伤。”
谢觉予在一旁听着,心沉了下去。
独立医疗评估……听起来合理,但谁知道那些“独立医疗机构”,是不是真的独立?
“评估机构是?”祉桁问。
“……界枢医疗中心。”沈渊的声音很冷,“说是‘第三方’,但谁都知道,那是界枢旗下的产业。”
果然。
“他们想通过评估,获取我的完整神经数据。”谢觉予轻声说,“或者……在评估过程中,制造一些‘意外’。”
“不能去。”祉桁立刻说,“太危险了。”
“但如果不接受评估,实验室就无法恢复工作。”沈渊说,“而且……学校可能会迫于压力,终止我的研究资格。”
进退两难。
挂断电话后,公寓里的气氛沉重得像窗外的天气。
“江知禹那边怎么说?”谢觉予问。
“他在想办法。”祉桁揉了揉眉心,“但这次……界枢学聪明了。所有程序都合法合规,挑不出毛病。如果我们强硬拒绝,反而会显得心虚。”
“那就……去?”谢觉予试探着问。
“绝对不行。”祉桁斩钉截铁,“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但问题是……怎么拒绝?
———
下午,顾衍和江知禹来了。
顾衍的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狠狠踢了一脚沙发:
“妈的,林老狐狸!这招太阴了!”
“冷静点。”江知禹拉住他,转向祉桁,“我查了那个评估中心的背景。负责人是林教授的学生,几个主要医生也都和界枢有利益关联。评估结果……不可能公正。”
“那怎么办?”谢觉予问。
江知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将计就计。”
所有人都看向他。
“评估可以接受,但要有条件。”江知禹说,“第一,评估必须在有第三方监督的情况下进行——我们可以请国际神经科学协会派人监督。第二,所有评估数据必须实时同步到沈渊的实验室,接受独立验证。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评估过程中,如果发生任何‘意外’,我们会立刻启动法律程序,并公开所有证据。”
“他们不会答应的。”顾衍摇头,“这些条件太苛刻了。”
“那就谈判。”江知禹说,“谈判的过程,本身就是在拖延时间。而且……我们需要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江知禹看向祉桁:“你之前说,那些数据里……有林教授私自进行非伦理实验的证据?”
“……有。”祉桁点头,“但他很谨慎,所有记录都用了代号,没有直接署名。”
“代号就够了。”江知禹说,“我会安排人,去‘核实’那些代号对应的真实身份。一旦确认……就可以正式立案调查。”
这是一步险棋。如果成功,林教授会彻底倒台。但如果失败……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需要多久?”沈渊在电话里问。
“最快……两周。”江知禹说,“这两周,我们要想办法拖住评估。”
———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拉锯战。
沈渊以“需要时间准备材料”为由,拖延评估的预约时间。江知禹以“需要协调国际监督员”为由,拖延谈判的进度。
顾衍则动用商业关系,给界枢制造各种麻烦——供应商突然断货,客户突然撤单,股价再次下跌。
界枢当然知道这是拖延战术,但他们也没办法。因为表面上,沈渊和江知禹提出的所有要求,都“合情合理”。
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下,暗流在疯狂涌动。
凌歆音和时敛加强了公寓周围的警戒,每天二十四小时轮班巡逻。沈渊的实验室也升级了安保系统,所有数据都进行了多重加密。
谢觉予的训练继续,但换到了公寓里进行。沈渊每周来两次,指导他进行“自主感知训练”——不依赖外部设备,仅凭自身的想象和记忆,重建色彩认知。
“想象红色。”沈渊说,“但不是具体的红色,而是……所有你能想到的,和红色相关的东西——火焰,玫瑰,夕阳,血液……”
谢觉予闭上眼睛,努力集中。
很慢地,在脑海里,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拼接。不是清晰的图像,而是一种……感觉的拼贴。火焰的温度,玫瑰的香气,夕阳的光晕,血液的……生命感。
然后,奇迹般地,眼前那片灰蒙蒙的世界,似乎……有了一点点暖色?
不是具体的红色,而是一种“红性”的氛围,像冬日里靠近火炉时,皮肤感受到的那种无形的暖意。
“……我好像……感觉到了。”他轻声说。
“很好。”沈渊微笑,“这说明你的神经通路,开始学会‘自主生成’色彩信号了。虽然还很微弱,但……方向是对的。”
进展很慢,但确实在进展。
就像黑暗中,一点点燃起的……微光。
———
十二月初,谈判终于有了结果。
界枢同意接受第三方监督,同意数据实时同步,但拒绝“意外情况启动法律程序”的条款。作为交换,他们要求评估必须在两周内完成。
“不能再拖了。”江知禹说,“再拖下去,他们会直接向学校施压,强制进行评估。”
“那就定在下周一。”沈渊说,“我联系了国际神经科学协会,他们同意派两名观察员过来。”
“观察员可靠吗?”谢觉予担心地问。
“可靠。”沈渊点头,“都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和界枢没有任何利益关系。”
“那就……去吧。”谢觉予深吸一口气,“躲不过的,就去面对。”
祉桁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信任。
“我陪你去。”他说,“全程陪着你。”
“嗯。”
评估前一天晚上,八个人再次聚在公寓里。
这次不是庆祝,而是……战前动员。
凌歆音带来了最新的防护装备——可以藏在衣服里的微型摄像头,可以检测神经干扰信号的腕表,还有……紧急情况下的麻醉针。
“这个,”她拿起一枚像纽扣的东西,“贴在领子下面。如果感觉到危险,用力按三下,它会释放一种特殊频率的声波,让周围三米内的人暂时眩晕。”
“……这么厉害?”谢觉予有些惊讶。
“时敛做的。”凌歆音得意地说,“他可是天才。”
时敛推了推眼镜,傲娇的哼了一声,耳根微微泛红。
沈渊和沈醉阳带来了最新的神经监测仪——比之前的更小巧,更灵敏,可以实时监测谢觉予的脑电波、心率、血氧,甚至……情绪状态。
“如果评估过程中,他们试图用隐蔽手段刺激你的神经系统,这个仪器会立刻报警。”沈渊认真地说,“而且……数据会同步到我的手机,还有江检那里。”
江知禹点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人在评估中心外面。如果有异常,三分钟内就能冲进去。”
顾衍则带来了……保险合同。
“我给你们每个人都买了最高额度的意外险。”他把文件推过来,“虽然希望用不上,但……有备无患。”
谢觉予看着桌上这些五花八门的“装备”,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感动,又悲哀。
“……谢谢大家。”他轻声说,眼眶有些发热。
“客气什么!”凌歆音拍拍他的肩,“自己人嘛!”
“对。”顾衍笑着说,“等这事儿完了,我们真的要去旅行。去西藏,看星星,一个都不能少。”
“嗯。”谢觉予用力点头,“一个都不能少。”
———
送走最后一个人,祉桁关上门,回到客厅。谢觉予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那些装备,很久没有说话。
“……害怕吗?”祉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有点。”谢觉予诚实地说,“但不是怕自己……是怕连累你们。”
“我们小画家这么聪明的人可别说傻话。”祉桁轻轻把他搂进怀里,“你不是累赘,你是……我们所有人的理由。”
“……理由?”
“嗯。”祉桁的声音很轻,“如果没有你,沈渊可能早就放弃了研究。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界枢的项目里迷失。如果没有你……我们这些人,可能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紧紧联系在一起。”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让我们看到了……什么是值得保护的。什么是值得战斗的。什么是……比野心和权力更重要的东西。”
谢觉予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祉桁手背上。
“我爱你。”他哽咽着说。
“我也爱你。”祉桁低头,吻去他的眼泪,“很爱,很爱。”
他们相拥着,在深夜的寂静里,听着彼此的心跳。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而在这一片宁静中,有两颗心,在为彼此跳动。
为明天的战斗。
为未来的星空。
为……所有值得期待的一切。
———
那一夜,谢觉予又做了梦。
梦里他在评估中心,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四周是陌生的仪器和穿白大褂的人。他很害怕,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门开了。祉桁冲进来,身后跟着沈渊、凌歆音、时敛、江知禹、顾衍、沈醉阳……所有人都来了。
他们挡在他身前,像一堵坚固的墙。
“别怕。”祉桁转过头,对他微笑,“有我们在。”
然后,梦醒了。
天还没亮,但祉桁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
“……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嗯。”谢觉予点头,然后笑了,“但你们来救我了。”
祉桁也笑了,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当然。我们永远都在。”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一切。
准备好……守护彼此。
我是预言家,我预言到未来无一人死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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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暴风雨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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