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涟漪整个人都呆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
“你干嘛?”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哑哑的。
“我哭的时候,我妈妈就会亲亲我的脸安慰我。”陈末很认真地说,“可是我们今天才刚刚认识,我觉得亲你的脸不太好。我想安慰你,所以亲了你的手。”
林涟漪怔怔地看着她。
她说得好有道理。
林涟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应该生气的,或者至少应该嫌弃一下的,可是她什么都做不出来。喉咙里的酸涩还在,心口那个压着的东西却好像被撬开了一条缝,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泪终于慢慢停了。
陈末见她终于不哭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声音软下来,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你现在好一点了吗?快睡觉吧,明天我给你买糖吃。”
“……好。”
林涟漪的声音闷闷的。她攥了攥那只被亲过的手,手心好像还留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月光安静地铺在两个人身上,被子底下隔了很久,林涟漪终于慢慢合上了眼睛。
陈末听着旁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自己也终于放下心来,翻了个身,快要睡着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想——
明天给她买什么味道的糖好呢。
后来那颗糖买了,后来的糖也一直买着。后来的后来,林涟漪在陈末家一住就是将近十年。
从陌生到熟悉,从客客气气到形影不离,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某些东西,似乎在这漫长的朝夕相处里,悄悄走了样。
客厅的沙发上,林涟漪依然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只是和多年前不同,她身边不再留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此刻她紧贴着陈末,近到呼吸都缠绕在一起。
陈末喜欢在接吻时牵着林涟漪的手。她的手比林涟漪大一些,骨节分明,修长而薄,牵起来的时候能把林涟漪整只手裹在掌心里,严丝合缝。
林涟漪有些喘不上气,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陈末便顺势倾过去,将她抵在沙发靠背上,再无退路。
“……够了。”
两道影子终于分开。手心里的暖意在抽离的瞬间散了大半,像被风吹灭的火柴。
林涟漪爱哭这件事,大概是从小就落下的毛病。
而陈末安慰她的方式,也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亲亲。小时候亲亲手背,后来熟了亲亲脸颊,再后来是额头……亲亲的作用也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味,从单纯的安慰,慢慢扩展成鼓励、示好,或者只是某一方单纯想亲了。
两个人都隐隐觉得这样不太对。但谁也没有开口说破。
只是家人之间表达好感的方式吧。大概。她们的关系像一团被小心捧在手心的雾,谁也看不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而这一切开始出现裂痕,是在高二下学期。
也可能更早。
陈末开始躲着林涟漪。
没有原因,没有前兆,没有任何人能看出端倪。她不躲朋友,不躲同学,不躲任何人——唯独躲着林涟漪。
林涟漪说不慌是假的。
她翻来覆去地想,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说错了什么话?还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惹她生气了?可她想来想去,什么都想不出来。偏偏她又不是那种会拉下脸面去问“你为什么不理我”的人。从小到大,主动将就她的人、拉下面子哄她的人,一直都是陈末。
可这次,陈末什么都没做。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而陈末的生日,就快到了。
“小涟漪回来啦?陈末这两天怎么都没跟你一起,你们吵架了?”
姜喃终于还是发现了。上高中以后她就放弃了全职太太的生活,在外面找了份零工补贴家用,在家的时间少了很多,直到这两天她才觉出不对劲。
“没有,”林涟漪的语气很平,“可能她最近比较忙吧。阿姨,我先进房间了。”
“噢噢这样啊,那你俩好好相处噢——”
这话应该跟陈末说才对。林涟漪在心里应了一句。
她坐在书桌前,视线落在桌上的棒棒糖上,发了好一会儿呆。陈末从前总喜欢给她送糖,其实林涟漪不太爱吃甜的,但陈末送的她偶尔会吃——也只吃陈末送的。
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陈末走了进来。
“………”
“…………”
空气沉默了几秒,像两个人同时在等对方先开口。
“陈末。”
“怎么了?”
陈末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大概以为林涟漪要问她为什么躲着自己——而那个问题的答案,她到现在还给不出来。
沉默又持续了片刻。
“我想吃糖了。”
陈末愣了一下。
以前都是她主动给林涟漪送糖,林涟漪开口找她要,这还是头一回。
是因为自己最近躲着她,被察觉了吗?不过如果是林涟漪的话,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吧。
“嗯,好。”
其实陈末不是不想说自己为什么躲着林涟漪。
是真的没法说。
一个星期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普通的卧室,普通的人——却发生了一件很不普通的事。陈末做了个梦,一个让她半夜活生生吓醒的梦,而梦里那个主人公,就安安稳稳地睡在她身边。
“………”
之后一连几天,她都有意无意地避着林涟漪。林涟漪让她做的事她还会做,只是尽可能地减少了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
“你最近怎么了?”林漾问。
“我觉得我有点不太对劲。”
“你这是‘有点’不对劲?”林漾打量着这个认识了快五年的好友,她还是头一回见陈末这个样子。以前林涟漪但凡有点什么事,陈末晚一秒凑过去都不像她。
“林漾,你说我是不是喜欢林涟漪?”
“?”林漾顿了一下,“你才知道?”
“…………我不知道。”
林漾沉思了三秒,很快抛出一个问题。
“那你能接受你家林涟漪和别人在一起吗?”
“…………”
“那不就知道了。”
确定自己心意的那一秒,陈末心里没有半点欣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青梅般酸涩的滋味。
我喜欢林涟漪。那她呢?她也会喜欢我吗?
在陈末眼里,林涟漪好像从来没有对她表达过什么特别的好感。那个漂亮的女孩总是在哭,从小到大,那张脸上好像很少有笑的时候。
陈末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给她买糖。她转身拉着林漾就往小卖部走,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干嘛去?”
“买糖。”
“?。”
陈末从小就喜欢买糖,而这些糖果最后无一例外都会出现在林涟漪手里。
为什么总给她送糖?陈末自己也说不太清。她只是觉得糖果和林涟漪很像——都是甜甜的,小巧又精致,让人很难不喜欢。
货架上的糖五花八门,陈末喜欢什么都拿一点,多多益善。
这么一想,因为那个梦,她好像好久没给林涟漪送过糖了。林涟漪是因为这个才说想吃糖的吗?这段时间对她是不是有点冷落了?林涟漪会怎么想呢……会在意吗?好像也没见她主动提起过什么。
可林涟漪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主动的人。
也许她是在意的吧。
陈末低头看着手里那袋花花绿绿的糖,忽然觉得这些甜甜的东西,好像泛出了一点苦味。
六月的天气任性得很,上一秒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乌云压顶。
“倒霉了。”陈末叹了口气,转头向林漾投去求救的眼神,“我今天没带伞,放学小林同学顺路送我一趟呗。”
林漾无奈地瞥她一眼,低头在包里翻找起来。
“说到顺路,另一个‘小林同学’可比我还顺吧?”林漾随口说着,把翻出来的伞递给陈末,“你们都多久没一起放学了?”
“你给我了你不用吗?”
“林涟漪不管晴天雨天都会带伞。”
“……”
“那你怎么不跟她一起,直接顺她的路?”
“…………”
“好吧。”林漾耸了耸肩,“我放学跟别人顺路,伞你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林涟漪确实每天都会带伞。但以她的性格,大概不会主动管陈末的死活。
更何况,陈末现在面对林涟漪,还有一堆理不清的事。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再多一点独自思考的时间。
可谁能想到呢,问题还没来得及解决,就先惹出了新的麻烦。
林涟漪是在那个阴沉的放学时分下定决心去找陈末的。
她想了很多天,辗转反侧了很多个夜晚,终于还是把自尊心按了下去——她想去问问陈末,到底怎么了。
下雨了。她撑开那把每天都带着的伞,往陈末的教室走去。
然后她看见了陈末。还有林漾。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从走廊那头过来,林漾的手里,拿着一袋糖果。
林涟漪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陈末从林漾手里接过那把伞,看着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看着那袋花花绿绿的糖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晃一晃的。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了,伞柄硌得掌心发疼。
原来如此。
不是没空,不是忙,只是不想跟她一起了而已。
林涟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的家。她没打伞。雨不算大,却细密得很,落在头发上、衣服上,一点一点地洇开,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她整个人都湿透了,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客厅里空荡荡的。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也没有去换衣服,就那么**地坐着,像一株被雨打蔫了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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