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开门的瞬间就愣住了。
林涟漪坐在沙发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浅色的沙发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没有哭,眼眶却是红的。
“林涟漪?你怎么——”陈末快步走过去,手里的伞和糖袋往旁边一搁,半跪在沙发前去看她的脸,“你怎么淋雨了?怎么不去换衣服?会感冒的——”
林涟漪没有说话。
陈末伸手去碰她的脸,被她偏头躲开了。
“你怎么了?”陈末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明显的慌,“你跟我说,怎么了?”
林涟漪还是不说话。她只是垂着眼睛,抿着嘴唇,睫毛颤了颤,然后眼泪就开始往下掉。无声无息的,一颗接着一颗,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滚落下来,砸在湿透的衣襟上。
陈末慌了手脚。
她去拉林涟漪的手,林涟漪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回握。她拿纸巾去擦那些眼泪,纸巾湿透了又换一张,可眼泪像是流不完一样。
“别哭了,别哭了好不好?”陈末的声音几乎是在求她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你跟我说,跟我说好不好——”
没用。
林涟漪只是摇头,眼泪越掉越多。
陈末咬了咬嘴唇,俯过身去,在林涟漪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这是她从小到大哄林涟漪最管用的办法,从来都没有失手过。
可这次,林涟漪哭了。
陈末又亲了亲她的脸颊。
林涟漪还是哭。
陈末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的手还攥着林涟漪的手指,指腹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所有可能的原因——然后她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茶几上的那袋糖。
糖。林漾手里的糖。
她在心里把那个画面拼凑了一下,忽然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陈末慢慢转回头,看着林涟漪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目光——那里面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点陈末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林涟漪在等她。
陈末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慢慢靠近。近到能看清林涟漪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近到能感受到她微凉的鼻息拂在自己的嘴唇上。她在距离只剩几厘米的地方停下来,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可以吗?”
她问得很轻,声音几不可闻。
林涟漪没有回答。
她没有点头,没有说好,甚至没有动。但她的眼睛闭了一下,然后又睁开,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陈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什么都有,委屈、眼泪、倔强、赌气,和很深很深的、她从来不肯说出口的想念。
而她没有躲开。
雨还在下。窗外什么声音都听不清,只有雨水砸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像谁在心口上点了一把火,烧得又烈又疼。
陈末又问了一遍。
“可以吗?”
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林涟漪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映着陈末的脸,睫毛上还挂着碎碎的泪珠,嘴唇微微张着,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她没有点头,没有说好,但她也没有躲开。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陈末,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赌什么。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沿着窗玻璃往下淌的声音。
陈末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疼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她紧张。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追上去安慰林涟漪这件事她做过无数次了,亲额头、亲脸颊、亲手指尖,那些事她做起来熟练得像本能。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不一样的。
林涟漪还在看着她。那双眼睛像一汪很深很深的潭水,表面是委屈和倔强,底下藏着些更沉的东西——陈末看不太清,心脏却先一步领会了。那是一种酸涩的感觉,从胸腔深处慢慢漫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么多年了。
从换牙都没换齐的小女孩,长到如今几乎要高考的年纪。将近十年,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碗饭,共用同一副杯筷。陈末记得林涟漪每一次哭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管自己要糖吃的样子,记得她安安静静坐在沙发正中央、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的样子。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梦到林涟漪的那个夜晚,从梦里惊醒时心脏跳得有多么厉害,而那个让她的心跳乱掉的人,就那么毫无防备地睡在她旁边,呼吸浅浅的,一点都不知道。
那时候她就知道完了。
可她不敢说。将近十年,她们之间的距离从“不远不近”变成了“气息交缠”,可有些话,她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过。陈末甚至不确定林涟漪到底怎么想的——也许对林涟漪来说,那些亲亲真的只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就像林涟漪只吃她送的糖一样,不是因为喜欢她,只是因为习惯了。也许她只是习惯了被陈末哄,习惯了被陈末追着将就,习惯了陈末的存在。
也许这一次淋雨,也只是因为“习惯”被打破了,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陈末忽然有点想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涟漪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她微微偏了偏头的方向——不,不是偏头,是把脸往陈末的方向送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小到几乎只是一个念头的大小。可陈末看见了。
陈末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是她先躲着林涟漪的,是她先开始疏远的,她有什么资格委屈?可那一刻她真的觉得很委屈,替自己委屈,替这将近十年的每一次欲言又止委屈,替每一个“差一点就说出口了”的瞬间委屈。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林涟漪的脸颊上。林涟漪没有躲。
那张脸凉凉的,被雨淋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回暖。陈末的指腹慢慢滑过去,拂去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然后她没有收回手,而是就那么捧着林涟漪的脸,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她的心跳太快了。
她甚至不确定林涟漪能不能听见——那么吵,那么大声,像个笨蛋一样。
在嘴唇快要碰上的时候,陈末停了一下。
她想再问一遍“可以吗”。可这一次她离得太近了,近到嘴唇几乎贴着嘴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试着张了张嘴,气息拂过林涟漪的唇角,她看到林涟漪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眼睛终于慢慢、慢慢地闭上了。
陈末的眼泪就在那一刻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就不是。可她就是忍不住了,像是心口那个堵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一下子碎了,酸涩的感觉全涌上来,从眼眶里漫出去,止都止不住。
然后她吻了上去。
那是她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不是亲额头,不是亲脸颊,不是亲手指——是嘴唇贴着嘴唇,是真正意义上的、完整的、不肯再骗自己说是“家人之间的安慰”的吻。
林涟漪的嘴唇也是凉的,带着雨水的潮气,还带着一点咸——大概是眼泪的味道。陈末分不清那是林涟漪的眼泪还是自己的,她只觉得那味道太复杂了,甜没有,酸没有,苦也没有,就是咸,纯粹的、干干脆脆的咸,像一滴眼泪直接落在了舌尖上。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
不是甜的。
是涩的。
是这么多年小心翼翼、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的、涩到心底里的味道。
陈末的嘴唇在发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扫过林涟漪的皮肤,能感觉到林涟漪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又轻又急,能感觉到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都在微微发颤。她们谁都不会接吻,只是笨拙地贴着,像两只小动物在寒冬里挤在一起取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知道不想分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秒。
陈末退开了一点距离,红着眼睛看她。
林涟漪避开了她的目光。她低下头,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很薄的一层,像霜,风一吹就会散。
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客厅里很安静。雨还在下,声音从激烈变成了细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翻着同一页书。
陈末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她看着林涟漪低下去的脸,看着那双回避着自己目光的眼睛,喉咙里滚过了很多句话——我喜欢你,我躲你不是因为讨厌你,你别哭了我心疼,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可她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了解林涟漪。
林涟漪不是不想听,是听不了。那些话太重了,重到林涟漪接不住。至少现在接不住。
陈末慢慢地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林涟漪的手背。林涟漪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但最终没有抽走。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坐着。
陈末的手指搭在林涟漪的手背上,没有去牵,也没有去握,只是搭在那里,像一片很轻很轻的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下去,也不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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