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糖果

过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雨声几乎停了,陈末才开口。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去换衣服吧。湿着会感冒。”

林涟漪没有动。

“我去给你拿。”陈末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茶几上拿起那袋棒棒糖,放回了林涟漪的书桌上。

林涟漪听见糖袋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声响。她没有回头。

陈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叠好,放在林涟漪手边。然后她走到门口,背对着林涟漪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给什么留出空间。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门关上了。

林涟漪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地坐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个吻的触感早就散了,可她觉得好像还留在那里,一块很小的、发烫的印记。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只手放下了,拿起陈末叠好的衣服,安安静静地去了浴室。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她想跟陈末说她有多喜欢她。

可她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来。也许是觉得自己不配,也许是怕说出来之后一切都会变,也许是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吞进肚子里,消化不掉的就烂在心底——她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陈末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浴室的门还关着。她把杯子放在林涟漪那侧的床头柜上,在旁边坐下来,听着浴室里隐隐约约的水声。

茶几上那袋糖还在。她从里面摸出一颗,拆开,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

甜的。

可她嚼着嚼着,觉得舌根泛苦。

那天晚上,两个人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

陈末没有去牵林涟漪的手,林涟漪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背过身去睡。她们面朝着同一个方向,中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呼吸声一轻一重,谁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陈末听见林涟漪翻了个身。然后是安静,很长的安静。接着她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扯了一下——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扯动,是很小心的、试探性的,只扯了一点点。

陈末没有动。

她闭着眼睛,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过了几秒,她感觉到床垫微微凹下去一点。再然后,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触感——林涟漪的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胛骨上。隔着薄薄一层睡衣,那片皮肤变得滚烫。

陈末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转身,没有开口,没有做任何可能会惊动林涟漪的事。她只是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放缓,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身后那个人的呼吸也慢慢均匀下来。

这一夜,没有人说喜欢,没有人说在一起,没有人对那个吻做任何定义。它就像一场雨,下过了,地上湿了一片,第二天太阳出来,水渍会干,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只是谁都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姜喃出门前顺口问了一句:“你俩今天一起走吗?”

“嗯。”陈末说。

“不。”林涟漪说。

几乎是同时。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陈末先移开了目光,低头去系鞋带。林涟漪垂下眼,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姜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多问,只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就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陈末系好鞋带站起来,从鞋柜上拿了一把伞——林涟漪的那把。昨天晚上她帮林涟漪撑开晾在了玄关,现在已经干透了。她走回到林涟漪面前,把伞递过去。

林涟漪看着她手里的伞,没有接。

“你今天带伞了吗?”陈末问。

“……你不是看见了。”

陈末被她这句顶得有点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她把手里的伞往前递了递。

“带上吧,万一下雨。”

林涟漪看了她两秒,把伞接过去了。不是从她手里拿的,是等她松手之后,从鞋柜上自己拿的——好像这样就可以不算“陈末递给她的”。

陈末没在意这些。

她转身去开门。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六月的天,放晴之后亮得晃眼。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中间隔了大概半个人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可谁都没有走快,谁都没有走慢。两双帆布鞋踩在潮湿的人行道上,发出细碎的、不太整齐的声响,像一首不熟练的二重奏。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末忽然放慢了步子。

林涟漪察觉到了,也慢下来,但没有看她。

陈末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她没有去牵林涟漪的手——她只是把手指轻轻勾住了林涟漪书包侧袋的拉链头,很小很小的一截,小到如果林涟漪想甩开,几乎不需要任何力气。

林涟漪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书包侧袋的那个拉链头就这么被勾了一路。偶尔走着走着脱开了,隔几秒又会重新被勾上。

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那天中午,陈末在小卖部门口遇见了林漾。

“伞呢?”林漾问。

陈末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伞从书包里抽出来递过去,说了声“谢谢”。林漾接过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教室里坐在窗边的林涟漪。

“你们和好了?”

陈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林涟漪正低着头翻书,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

陈末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她垂下眼睛,想了想,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说她想吃糖了。”

林漾没听懂,但没有追问。她看得出来,她的好朋友现在心里装着一整缸拧不开的东西,盖子密封得太紧了,里面什么味道都在往外冒,可就是打不开。

放学的时候,陈末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她不想显得太刻意,但她确实在等——等林涟漪会不会像从前那样,慢悠悠地收好东西,走到她座位旁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那样她就知道,林涟漪在等她一起走。

可是林涟漪没有站起来。

她一直坐在座位上翻那本翻了一整天也没翻过去几页的书,直到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了,还在翻。

陈末背好书包,从她座位旁边走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

陈末咬了咬嘴唇,迈出了门。

她走了大概十几步。

“陈末。”

她停下来。

转过身。

林涟漪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手里什么都没拿。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陈末。

六月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在飘。

林涟漪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想说“等等我”?想说“一起走”?想说“今天早上的事我不讨厌”?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垂下眼睛,把书包带子往上拢了拢。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攥成拳头,也没有张开。就那么松松地垂着,像在犹豫,又像在等什么。

陈末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钟。

她走过去。

从林涟漪身侧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有去牵那只手。她只是把两个人的书包带子轻轻叠在了一起,一前一后,一个蓝色一个黑色,绞在一起像两条分不开的线。

“走吧。”她说。

林涟漪没有回答。

她只是跟着走了。

两个人的书包带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地碰在一起,发出很小很小的声响。

她们谁都没有提昨天的事。

没有提那个吻,没有提那句“可以吗”,没有提那些咸涩的眼泪。那些东西像她们之间很多很多年来的所有东西一样,被安安静静地收进了心口的某个抽屉里,不上锁,也不打开。

偶尔谁经过那个抽屉的时候,会停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末还是会给她送糖。林涟漪还是会吃陈末送的糖,不太甜的就吃掉,太甜的就放进抽屉里收着。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满满一层花花绿绿的糖纸,像一座小小的、安静的彩虹。

她们还是会接吻。

在某个很普通的夜晚,在某个两个人都没有睡着、中间隔着一拳距离的凌晨,陈末翻过身来,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了林涟漪很久。

然后她慢慢靠过去。

林涟漪没有躲。

她只是在陈末的嘴唇快要碰到自己的时候,偏了偏头。所以那个吻落在了她的嘴角,偏了那么一点点。

陈末没有追过去。

她就在那个偏了一点的位置上停了很久,嘴唇贴着林涟漪的嘴角,像在等什么。

林涟漪的手在被子里慢慢摸索着,碰到了陈末的手指。她没有去牵,只是把指尖轻轻搭在陈末的指节上,像一只蝴蝶落在树枝上,翅膀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飞走。

那天晚上的吻最后也没有落在正中间。

但陈末觉得嘴角也很好。偏一点就偏一点,林涟漪愿意给她一个偏一点的吻,就已经是林涟漪能做到的全部了。

而她全都收下了。

她们还是不和任何人说这件事。

她们甚至不和自己说。

只是有时候,陈末会莫名其妙地买一颗糖回来,拆开,递到林涟漪嘴边。林涟漪看看她,张嘴咬住,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会嚼两口。

然后把糖纸抚平,放进抽屉里。

不说谢谢。不说喜欢。什么话都不说。

但那张糖纸被收起来的姿势,和从前有一点不一样了——以前是被丢进去的,现在是被放进去的。

区别很小。

小到只有陈末在看的时候能看得出来。

可陈末每次都能看得出来。

hello~贝贝们~ 基本每天下午两点更哦 。

没更就是在偷懒。嗯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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