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传染

那天淋过雨之后,林涟漪就感冒了。

陈末也感冒了。

当然,是被传染的。

眼看着明天就是陈末生日了,两个人的感冒还是没见好。其实陈末本来快好了,但林涟漪是个不喜欢吃药的主,感冒一直拖拖拉拉没好全,两个人又天天待在一起,陈末好了又被传染,反反复复。

“林涟漪。”

陈末撑着手臂看林涟漪,恰好背着光。

“怎么了。”

林涟漪应了一声,没侧头,忍不住咳了两下。

“你能不能吃点药。”陈末眼里有些无奈,声音放得很轻,“就当是为了我,你吃点药好不好。”

林涟漪没理她。但陈末也不在意,继续在那嘀嘀咕咕。

“你就忍心看我反复感冒嘛?”

这下林涟漪倒是抬头了。

“那你离我远点。”

“……”

陈末没再说话。有点委屈,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林涟漪。

林涟漪从小就好看。皮肤白得像瓷,右眼下方靠右有一颗小痣,连那颗痣都长得恰到好处。陈末想,林涟漪身上的东西都漂亮。

漂亮也挺不好的。

林涟漪是美术生,虽然不怎么和同学打交道,却总有一群人追着跑。每次有人递情书、送奶茶、等在教室门口,陈末就坐在旁边看着,面上不显,心里别扭得要命。

漂亮真忧愁啊。

想着想着,陈末的视线不知怎么就一路往下滑,然后忽然定住了。

她猛地别过脸去,耳尖骤然泛红。

林涟漪像是察觉了什么,抬头轻轻瞥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

今天的天气倒是挺好。艳阳高照。

下午,林涟漪正在美术室画画,听见门口有动静。

她抬头,看见林漾站在那里。

说实话,她不太喜欢林漾。她知道这样不对,但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地觉得别扭。

“找我?”

林涟漪语气有点意外。林漾找她,能有什么事?

难道——

“陈末出事了。”

林涟漪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多想,放下画笔就往外走。

“她在哪儿?怎么回事?带我去找她。”

林漾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忽然有点玩味地笑了。

“原来你这么关心陈末啊。”

“关你什么事。”

林漾没再说什么,带着林涟漪快步往办公室走,边走边交代情况。

“好像是发烧了,挺严重的,在办公室找老师批假条。”

“上午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清楚。你们不是住一起吗?她感冒什么程度你不清楚?是不是没好好吃药?”

林涟漪心虚,没吭声。

等她见到陈末的时候,陈末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整个人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有些迷离,额头烫得吓人。老师正在打电话联系姜喃,拨了两遍,那边都没人接。

林涟漪站在门口,看着陈末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从小就不是会慌的人。可这一刻,她的手指在发抖。

“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稳,“我和陈末住一起。我请假带她回去照顾吧,姜阿姨可能在忙,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烧得迷迷糊糊的陈末,点了点头。

林涟漪走过去,弯腰把陈末从椅子上扶起来。陈末烧得没什么力气,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脑袋往她肩窝里一歪,烫烫的额头贴着她的脖颈。

“好烫。”陈末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林涟漪还是在说自己。

林涟漪没应声,只是把她的手臂架稳了一些,往外走。

请假手续是林漾帮忙跑完的。林涟漪没等,扶着陈末先出了校门。

六月的风是热的,吹在身上像裹了一层薄薄的暖水袋。陈末被风一吹,整个人晃了一下,林涟漪下意识抱紧了她的腰。

“你还能走吗?”

“……嗯。”

嗯什么嗯,站都快站不稳了。

林涟漪没拆穿她,伸手拦了辆车,把人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车门一关,外面的热气被隔开,陈末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整个人往林涟漪身上靠过去,额头抵着她的肩膀,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林涟漪没有推开她。

她侧过头,看陈末的脸。烧得红红的,嘴唇有点干,眉心轻轻皱着,连睡着了都不太舒服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来,陈末上午还在跟她嘀咕“你就不能吃点药吗”,那会儿还活蹦乱跳的,才过了几个小时就变成这样了。

“师傅,麻烦快一点。”

出租车的空调开得很低,林涟漪觉得有点冷,但她没有动。她只是把陈末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到家的时候,陈末已经半梦半醒了。林涟漪付了钱,把她从车里拽出来,一手拎着两个人的书包,一手揽着陈末的腰,跌跌撞撞地上了楼。

开门的时候费了点劲。林涟漪一只手在包里翻钥匙,翻了好久才摸到,陈末就那么软塌塌地挂在她身上,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又烫又重。

门终于开了。

林涟漪把陈末放到床上,书包甩到一边,蹲下去帮她脱鞋。鞋带系得紧,她扯了两下没扯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不是对陈末,是对自己。

如果她早点吃药,如果她没有把感冒拖那么久,陈末是不是就不会被她反复传染,是不是就不会烧成这样?

她抿着嘴,终于把鞋带解开了,把鞋子放到一边,然后去倒了杯温水。

“陈末,起来喝水。”

陈末迷迷糊糊地睁眼,像只没有骨头的猫一样被她半扶着坐起来,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又倒回去了。

林涟漪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去翻药箱,找到退烧药,看了看说明书,又去倒了杯水,坐到床边。

“陈末,把药吃了。”

“……不想吃。”

“你烧得很高。”

“不想吃。”

林涟漪看着陈末烧得绯红的脸,想起小时候自己不肯吃药的时候,陈末也是这样哄她的——给糖,亲她的手背,一遍一遍地说“就吃一点点好不好”。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吃的话,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去。

陈末撑开眼皮看了她一眼,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把药拿走,皱着眉咽了下去。

“……苦。”

林涟漪把水杯递过去,看着她喝完。

药起了作用,陈末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林涟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还是烫,但不像刚才那样吓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的。

再醒来的时候,是后半夜。

身上多了一条薄毯,姜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床边,手搭在陈末额头上试温度。

“阿姨。”

“嘘——”姜喃回过头,轻声说,“退了一点,还有点低烧。你去床上睡吧,这儿我来看着。”

林涟漪想说自己可以,但姜喃的语气虽然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她没再坚持,起身回了客房。

躺下来才发现自己其实很累。感冒还没好,鼻子堵着,脑袋昏昏沉沉。可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陈末。

陈末烧得通红的脸。陈末说“好烫”时含糊的声音。陈末靠在她肩膀上的重量。

翻来覆去。

想着陈末醒过来没有,想着姜喃会不会累,想着陈末退烧了没有。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感冒。

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今天太慌了,也许是陈末烧成那样让她害怕了,也许是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在心里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往外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她坐起来了。

反正自己也感冒了。反正陈末是因为自己才病得这么重的。反正她睡不着。

林涟漪光着脚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推开门。姜喃靠在床边的小沙发上,歪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湿的毛巾。陈末躺在那里,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比之前轻了一些,但还是不太平稳。

林涟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去,轻轻从姜喃手里把毛巾抽出来,放到一边,又拿了一条薄毯给姜喃盖上。姜喃动了动,没醒。

她在陈末床边蹲下来。

陈末的脸被床头灯照着,烧退了大半,但嘴唇还是干的,脸颊上那层病中的红还没完全消下去。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看着看着,林涟漪忽然没忍住。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很少哭。不,她以前也哭,但每次都是陈末哄她。这次没有。陈末躺着,不知道,不会伸手来擦她的眼泪,不会亲她的手背。

她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

她只是觉得很难过。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过,是很闷的、堵在胸口的那种。像有一只手攥着她的心脏,不重,但一直不松开。

陈末是在一阵很轻的抽噎声中醒过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林涟漪蹲在床边,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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