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春芽这日吃了有生以来最难忘的两顿饭。

午膳虽说也拘谨，但太后惯会处理这种家宴，席间一直聊着明清锦幼年时的一些趣事，话题中间还间歇穿插着小太子的调皮捣蛋事迹，边吃饭边说说笑笑，春芽感觉还算如常。

到了晚膳时间，圣上和皇后也来了泰华宫。

圣上明清霖一如初见时那般似谪仙下凡，让人惊艳。皇后葛涵芝生着一副极具福相的圆润面容，其面若中秋之月，一双杏眼明亮澄澈，眼含笑意与慈和，唇角天然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发髻简单插着两副珠钗，端庄华贵中透着满满的喜庆与祥和。

也是一对妙人呢。春芽心想。

泰华宫的晚膳比寻常人家要精致百倍，却也比寻常人家安静许多。

殿里的宫人连走路都彷佛统一练过，脚步声很轻，瓷盘相碰发出的声响略显突兀。

圣上和皇后坐在上首，太后与小太子明俊宇分坐两侧，小太子嚷着要水神姐姐坐旁边，春芽只好依言落座。

春芽察觉到圣上、皇后还有太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倍感压力。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碗白米饭，米粒颗颗饱满，泛着莹润的光，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团，送进嘴里，极其淑女地嚼着，生怕发出声响。

“可是胃口不好，怎么数着米粒吃？”身侧的明清锦忽然开口问道。

春芽抬头，正好望见他眼底的关心。

他声音不高，却刚好让桌上的人都能听到，这下目光更是齐刷刷聚在她身上。

春芽捏着筷子，道：“没有没有，我胃口自是极好的。”

“尝尝这个。”

明清锦用公筷夹了一块糖蒸酥酪，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酥酪上撒着细碎的花瓣，甜香味四溢。

葛涵芝笑眯眯的，“这糖蒸酥酪软糯香甜，阿锦倒是会疼人了。来，尝尝这蟹粉狮子头，咸香鲜香的味道都有，嫩得很。”

春芽看见皇后正用公筷往她碟子里添一块冒着热气的狮子头，她慌忙起身要行礼谢恩，却被明清锦按住了手腕，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轻声道：“坐着吃，不用拘礼，如与夫子他们一起用饭时那般便可。”

手背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春芽心里的紧绷忽然松了些。

“谢谢皇后。”

葛涵芝笑着看向两人交叠的手，语气温柔：“阿锦说得对，我们这是普通的家宴，我只是清锦的嫂子，他也只是清锦的大哥。”

春芽点点头，模样乖巧，“好的。”

太后有点责怪地看了右手边的明清霖，说道：“都怪你不事先派人告知一下就直接过来，瞧把小春芽紧张得饭都不敢吃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可没如此紧张。”

“是是是，太后教训得是。”

明清霖哭笑不得，自登上这个位置之后，他想去何地都是直接便去了的，随心而定。

看来，太后当真是十分喜爱春芽。

太后招手，让宫人给春芽添了一碗莲子羹：“这莲子羹是俊宇爱吃的，我也觉得不错，这可是宫里才有的味道。往后要常来宫里走走，能天天来最好，来陪我打四色牌。”

春芽捧着温热的莲子羹，指尖被瓷碗熨得发暖，她笑着应着太后的话：“得空的时候，春芽就来陪太后打四色牌。”

小太子明俊宇奶声奶气地接话：“不只陪太后奶奶，还要来陪我玩。”

春芽也应着小太子的话：“好，我的太子殿下。”

“太后，”明清锦转头对太后说，语气里带着无奈：“上午的时候才刚与您说过，春芽现在是三安堂的坐班大夫，白日里需要坐诊，她很忙的。”

太后舀汤的手一顿，语气轻轻：“我倒是忘了这茬。”

很快，太后眼里的失落散去，取代的是自豪的光芒：“女子从医，春芽真是了不起。”

“是呢，阿锦喜欢的人自然是顶顶好的。”葛涵芝笑着接话。

“我喜欢的人也是顶顶好的。”明清霖借机表达心意。

葛涵芝脸红红，“我知道......这么多人，拿好你身为兄长的气势。”

“好。”

春芽笑着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宫里的静，像是冬日里晒着太阳的静，暖烘烘的，连指尖都透着安稳。

鞋子被人碰了碰，春芽抬眼，见明清锦正看着她，眼里是极浅的、只属于她的温柔。殿里的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连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

她夹起碟子里的糖蒸酥酪，送进嘴里，桂花的香甜在舌尖化开，像落了一地的月光。

-

马车平稳地驶出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而规律的轻响。

春芽与明清锦一同坐在外面，看明清锦驾马车，看宫墙，看这皇宫外面的风景。

“这会儿不怕被人看到了？”他忽然开口调侃道。

春芽脸颊微热，给自己辩解：“今天之前有些怕，现在没那么怕了。”

或许是刚才那一顿饭给了她底气。

明清锦低笑一声，他抬手将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轮廓轻轻划下，突然捏起她脸上的肉：“终于想明白了。”

“欸——”春芽不满地将他的手拿起开，“说话就说话，怎么动手呢，小心我去和太后告状。”

“嗯，不错，知道宫里有人会给你撑腰了，更进步了。”明清锦眼底的笑一点点漫开，像春水破冰。他朝她伸出手，春芽乖乖地将她的手放入他的掌心，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的温度透过肌肤传过来，熨得人心口发烫。

“先与我一道回羿王府吧，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明清锦突然说道。

“好呀。”

夜沉如水，月光如绸缎披散在王府的屋顶。

明清锦牵着春芽的手，穿过曲折的游廊，停在一间闭着们的厢房前。

推开门，案几上的油灯摇曳。正中的紫檀木桌上，端端正正地供奉着一方灵位。

春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目光落在灵位旁挂着的那副小像上。只一眼，她便猜出画中人是谁，更明白明清锦与圣上两人的外貌继承了谁。

画上的女子容颜殊丽，蛾眉螓首，眼眸盈盈如水。画中虽无珠翠环绕，可她眉宇间那股浑然天成的娇媚，却比任何盛装都要夺目，当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这般清丽脱俗的容颜，即便只是静静地待在画中，也足以让满园春色黯然失色。

“这是我母妃。”

明清锦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低沉而轻柔。他松开她的手，走到案几前，恭谨地端过线香，点燃后递给她。

春芽接过香，与他一道朝灵位跪下。

“母妃，这是春芽，锦儿的心上人。今日她已入宫见过皇兄与嫂子，他们都非常喜欢她。锦儿知道你也会喜欢她的。”

拜完起身，将香插入香炉中，春芽主动握住他的手。

“母妃入宫时，父皇曾许她一世盛宠，那个时候父皇的眼里只有她，连上朝都舍不得去，很快地，母妃腹中有喜，她得到的恩宠更盛。可这宫里的恩宠，终究太短。母妃性子温婉，不善争抢，哪怕父皇的宠爱让她成了众矢之的，她也是只是温吞忍让，退居一隅。”

明清锦带着春芽跪坐在蒲团上，继续说道：“后来，宫里来了新人，有了新欢，旧爱的情谊便没那么浓了。父皇偶尔才会过来，即使这样，有皇兄陪着，母妃也很满足。再后来，母妃又有了身孕，生下我之后，母妃因为连得两子惹了冯皇后的眼，噩梦便是这样开始的。”

他转过头，春芽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里面是毫无保留的赤诚。

“生下我没多久，母妃的身子越来越弱，时常头晕无力。太医说是体虚，日日熬补药给她喝。可那补药里，掺了冯皇后赐下的慢性毒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母妃原先不知道，后来知道也晚了，接连喝了几年的慢性毒药，她的身体早已毁了。”

“她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明清锦闭上眼，彷佛又回到那个冰冷的夜晚，“皇兄和我守在母妃的床前，她挨个抚摸过我们两的脸，笑着让我们两个要听话，要好好的。她连一句怨恨都没留下，就这么走了。”

母妃走后，父皇因为愧疚，对他们兄弟两体贴关心了几个月后，很快又被新的美人和修仙修道之术吸引了去。如果不是端皇叔进宫恳请带他们兄弟二人出宫，他和皇兄早被冯皇后弄死了。

春芽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受万民景仰的羿王殿下，此刻脆弱得如同一个孩儿。她忽然明白了今晚这顿晚饭的真正意义，他与圣上一样，都厌恶那记忆里薄情的深宫，下了朝，褪去那一身正服，回到后宫，便只是普通的一家人，如同寻常百姓那般的一家人。

青烟袅袅，模糊了灵位上的字迹。春芽转过身，向前倾抱住明清锦，“往后，有我陪着你呢，我和你一起记着她。”

明清锦睁开眼，目光灼灼。

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春芽急忙出声：“注意场合，你母妃的灵位在这儿，不能乱来。”

明清锦微微一怔，随即笑开。他反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先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以后你可以告状的人，又多了一个。你的后台好硬呀，我的春芽。”

春芽的手抓住他的前襟，声音软软的：“所以你以后都不能欺负我，要爱护我。”

“嗯。”明清锦目光坚定：“往后岁岁年年，都爱护你。”

室内，静谧的温情缓缓流淌。

窗外，月光依旧温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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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后台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