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冬季的风带着料峭寒意,三安堂门前的青石板上,却比以往都要火热,围观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春芽没能出诊,被林多明强制安排在二楼,在人群散去前,不允许下楼。
昨夜与明清锦共驾一车从羿王府回三安堂,都是选的人迹较少的路,没想到还是有过路人瞧见。现下这才辰时,三安堂门口便热闹得如同西市的菜市场口。
林多明带着几个小厮出来维持现场秩序,也只能勉强将围观的人挡在门外,阻止不了众人的七嘴八舌。
“原先不是说咱羿王殿下的成亲对象是土城城主的妹妹小徐将军?怎么会变成这小小三安堂的大夫了。”
“据说她是自小在山里长大,听说生活在山里的人都擅长巫蛊,羿王殿下放着金城那么多贵女不娶,却要娶她这么一个山里丫头,肯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说不定就是给羿王下蛊了。”
“早知道羿王殿下喜欢会医术的女子,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求着前我爹让我娶拜师学艺。”
“就你这家里什么都不是的丫头,还想着嫁高门,做梦呢!”
“她不也是什么都不是。她都能嫁得,我凭什么不能。”
“凭你没有人家的手段呗。”
“说实话,我还真羡慕她。”
“谁不是呢。”
......
“这位小姐请留步,三安堂今日只接待身体严重不适者,看小姐面色红润,还是不要进来,里面病人多,以免过了病气给小姐。”林多明拦住一位欲往里走的女子。
只见这女子外披狐狸毛领披风,珠翠满头,此刻却柳眉倒竖,指着林多明的鼻子叱责:“一个小厮也敢拦本小姐的路,你算哪根葱!”
林多明并未动怒,语气依旧平稳:“在下是三安堂的东家,小姐如感不适,在下可为你把把脉。”
“男女授受不亲,你敢动我家小姐?原来你们三安堂的人都喜欢癞蛤蟆吃天鹅肉!难怪一个山里来的粗鄙医女都敢玷污我们的英雄!”女子身旁的丫鬟冲上前,对着林多明骂道。
“你家小姐面色红润,自是无碍,但姑娘你面色暗沉发黄,额头下巴均有带浓的痤疮,恐是肝火过旺,在下可为姑娘开一副清肝泻火的方子。”
“你——!”
围观的人群发出刻意压低的哄笑声。
春芽贴在窗户前,透过窗户间的缝隙看楼下的热闹。她真想下去啊......
何雅雪端着一罗筐的草药走上二楼便瞧见撅着屁股往下看的春芽,看这样子,应该是没有受楼下那些人的话影响。
“春芽,过来帮嫂子开一下露台的门。”
“好嘞。”
二楼有一个大露台,专门用来晾晒衣物及草药。
两人将筐中的草药摊开在晒簟中,金城这冬日的太阳看着明亮,照在身上确没多少温度。
“这金城的冬天比不上土城暖和,许久未回来,竟是有些不适应了。”何雅雪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说道。
“嫂子,你等会儿进屋里倒点姜茶喝。”春芽说。
“好。”何雅雪看了看春芽,说:“楼下那些人的话别放在心上,当人生出强烈的妒忌之心时,什么话都能说得出。”
“嫂子,我没事,她们的话在我耳边像风一样,吹过就散了。”昨夜她就想清楚且做好心理准备了,只是心理准备没做得那么足而已,金城女子还是更疯狂些,“明哥在下面能顶得住吗?咱们两不用下去帮忙吗?”
“没事,小场面。”
“这位小姐,您刚才砸的那只描金漆盒和那一盒燕窝共价值八十两,在下开门做生意不容易,小姐既然砸毁了,得赔——”林多明指着一地的狼藉对那小姐说道。
“八十两?果然是山里来的没见过世面,只会坑人和坑钱,那破烂盒子和燕窝都不是上品,开口闭口就是钱,真掉面子!”
那小姐没说话,倒是她的丫鬟又冲出来接话,还是指着林多明的鼻子,彷佛那手指不指人就不会说话似的。
小姐像个高傲的孔雀,身后有随行护卫护着,身前有像只老母鸡似的丫鬟,她站在中间点,脸上的鄙夷没有丝毫掩饰。
店外看热闹的人,叽里咕噜说啥的都有。
林多明笑了,带着不屑和漫不经心,“你们身为金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小姐,来我这小小医馆里这般撒泼胡闹就有面子了?你们如此作风与流氓何异?”
小姐的脸顿时涨红,丫鬟双手叉着腰想回击,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只能张着嘴巴欲言又止。
这时,外头齐整的脚步声阵阵,如闷雷滚过长街,一股肃杀之气自长街尽头蔓延而来。
三安堂外,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自发往两边让开。
“羿王?羿王殿下!”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那小姐脸色瞬间煞白,慌忙整理衣襟,想要行礼,却见数十名身着墨色武服的府兵鱼贯而入,面无表情地将她隔开。
明清锦一袭暗紫长袍,大步踏入堂内。目光扫视一圈,没发现春芽,他目光落在地上洒落的盒子和燕窝一瞬,最终才与林多明打招呼:“清锦见过兄长。”
“兄长?”
“这三安堂的东家是什么来头?”
人群彷佛炸开了锅,又碍于羿王殿下在场,不敢大声,只能压低声音。
“她人呢?”
“在楼上。”林多明指着上面,“不用担心,今日开门前,我就让她上去待着了,这些人没有伤到她分毫。”
“谢谢兄长。”明清锦松了口气。
“谢我作甚,春芽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林多明语气轻松。
明清锦拍拍林多明的肩膀,随后转身,看向人群中站在最前的那一行人。
“你们是哪个府上的?”
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被问到的人都惨白着一张脸,无人敢出声应答。
“呵——”明清锦冷笑,看向几个护卫腰间坠着的牌子,瞬间了然,“赵泽夫家的。”
赵家小姐赵宜柔抖了抖,“殿、殿下......民女等只是......”
“只是什么?”明清锦目光入刀,“只是来本王兄长和未婚妻的医馆闹事,肆意打砸?还是想教她你身为赵镇抚的女儿有多威风?你算老几?”
“不是,不是......”赵宜柔捏紧帕子,喜欢许久的人终于主动跟她讲话,却是这么伤她心的话,她难过得快站不住了。
明清锦没再看赵宜柔,他侧首,对身后的副将冷声道,“将今日三安堂的损失全部记下,送到京都军镇抚赵泽夫府上。他的好女儿大闹本王兄长和未婚妻的医馆,害得本王的未婚妻受到了惊吓,且三安堂的生意大受影响。告诉他,自家孩子都管不好,京都军也别管了。”
“殿下饶命,请殿下不要告诉我父亲,父亲会责罚我的!”赵宜柔哭着瘫倒在地,泪眼朦胧地期望明清锦能回头看看他。
明清锦与林多明一道走上二楼,彷佛没听到身后的哭喊声。
明清锦还以为会看到春芽凄凄惨惨戚戚地窝在二楼,不曾想,她与何雅雪嫂子正靠着窗喝茶品尝糕点,挺自在悠哉。简单寒暄几句后,夫妻两识趣地下楼,将楼上空间留给他们。
他们一走,明清锦立马大手一捞,春芽身形一转,整个人已经坐在他腿上。
春芽忍不住撇了撇嘴,这人有点腻歪。
明清锦拉起她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然后看着她的眼睛,问道:“没事吧?”
“当然有事......换做你被人这样说,你会开心吗?会想要开宴席喝酒庆祝吗?”
“现在不会有人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那以前呢?”
明清锦顿一顿,忍不住亲了下她的嘴。春芽皱了皱眉,他就再亲一下。
春芽捏住他的嘴唇,“别亲了,好好正经说话,不然把你捏成鸭子嘴。”
楼下就是明哥和嫂子,还有其他坐诊大夫和伙计,这个人极少会浅尝即止,如果待会儿红肿着嘴唇下去,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两个人在楼上干了什么,多难为情。
明清锦点头,眨巴着眼,表示听话。
春芽这才松开手,改为摸向他的脸,“说吧,以前呢?”
“在我还没被封为羿王之前,在麒麟军未收复十二县之前,他们从未将我放在眼里,也没把麒麟军放在眼里。”
春芽看着他,眼底泛起一丝涟漪,“那时候的你,难过吗?”
“没有时间难过。”明清锦收紧在她腰间的手,“我只想着勇往直前,为了我身后的麒麟军,为了曾经的端和军。”
“嗯。”春芽揽着他的脖子,人也埋进去。金城这般冷,他的身上却是暖暖的,“我也不会因为这些难过,我可是仙女山上来的春芽。”
“那你刚才说有事......”
“你在楼下那么威风,我总得配合示一下弱。”
明清锦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透出几分无奈与纵容:“你呀你......”
两人亲密相拥,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棂,悄然落在他们交叠的衣袂上。
“谦之,我去她面前显摆怎么样?会不会太过分?”
“不过分,应该的,毕竟你得到的人是我。”
“那如果我说,那赵家小姐刚才那样气势凌人,我心里不爽,我想揍她一顿,你给不给我撑腰?”
“给,我帮你套麻袋。”
“啊?我想的场面应该是你带着一队人马威风凛凛地杀去赵家,然后你对着赵家小姐说:你惹了本王的女人,本王便踏平你这府邸!为她出气!”
“......”
“嘿嘿,话本子就是这么写的。”
“你还是少看点风花雪月的话本子吧......我那日翻了一下你在看的书,叫冷面王爷强制爱?”
“嘿嘿嘿,你看了里面的内容没,好看得很呐。”
春芽边说边晃悠着双腿,越说越乐,腿晃得越欢。
明清锦深吸一口又一口气,克制地开口:“春芽,别摇晃了,再摇晃,我的自制力难保。”
春芽呆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下传来的很扎实的触感,脸蹭地通红。
“呀——!”
她低喊着胡乱站起来,离开他的腿,“这里不能乱来。”
“嗯,不乱来。好春芽,别离我那么远,坐在旁边,我缓一缓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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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我可是仙女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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