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行止当即一笑。
天朝的这位指挥使杀伐果断,笑里藏刀,倒从没有被谁这么直截了当地嫌弃过。
空气中弥漫起一阵危险的气息,谢砡却没有表现出畏惧,只是将身体稍稍蜷缩了些。
逃出来了。
没有出来。
真的。
假的。
这股真实感越清晰,内心的那份抵抗反而越重,联合着骨骼中的寒气,让他的额面都是冷汗。
面前的男人笑意消失,忽然收回了拈上他下巴的手,与此同时,一路下滑,到了他到腰间。
“那凤某确实还要再叨扰郎君片刻。”随着这一声落下,腰上的腰带被抽走。
腰带松垮,衣领顷刻被扯开,未关严的窗边传来冷风,谢砡毫无防备,闷闷颤了颤。
原本碰撞的思绪被这冷气蛮横扯回,他倏而抬起头盯着眼前的男人,后者却又重新挂上笑,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脖颈。
与谢砡不同,凤行止的身上格外烫,甚至是超出寻常人体的烫度。
指腹上的薄茧触碰到的瞬间,谢砡随即绷紧身体。
至此,他内里再多的疑问也都告一段落,所有的注意力皆停留到了此间。
极冷时遇见任何的温暖都是致命的蛊惑,谢砡这些年里早就练就了疏离的习性,甚至没有犹豫,便遏制住上了凤行止的手腕。
“你,做什么?”
他实在太瘦,原本的那件衣物被浸满了血,如今身上穿的是凤行止随行所带,过大的尺寸在腰带被抽走后便一览无余。
分明只是领口敞开了些,这样凑近的动作下,凤行止却能透过他的领口,清晰看见他极窄的腰和腹部薄韧的皮肉。
“谢郎君忘记了吗?”谢砡太过虚弱,男人没被攥动分毫,反倒加了几根指节,贴到了他的脖颈上,这突如其来的热量让谢砡的身体更加僵硬。
“我要郎君助天朝寻到援军前,总要先验一验身。”凤行止的话随即到了耳边。
万人所说,不如亲眼一见。
凤行止这话落下,谢砡便倏而听懂了他的意思。
于他而言,天朝的危机迫在眉睫,京城和临州隔了千百里,谢砡的不死之身只是传闻,凤行止这一举措,是想在让谢砡上场前,先去验一番他是否真的有这样的实力。
这是一出合情合理的考量,于是其余的拒绝,反倒都成了不合规。
谢砡的指节攥动,抵抗的面孔最终松动,放下了手。
耳侧的男人便轻轻笑了一声,原本徘徊在脖颈的手顺势下移。
那带着烫意的掌心先是蹭过他的锁骨,再到胸口,腹部……
谢砡的皮肤白皙,没有一丝赘肉,仅仅触碰皮肤,便能够摸到里面的骨头。
大半的衣物随之落下,等再不能向下之际,男人才停下了动作。
彼时谢砡已经额面生汗,虚弱地在抵制想靠近这份热度的**,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滑到下巴,再顺着喉结滚落。
他分明已经极难忍受,偏偏还是一声不吭。
凤行止的视线暗下,转而开窗,对着风雪蹭了蹭自己的指尖,“凤某果然没找错人。”
少年原本只剩半副骨架的身体,真的在这两日间全都恢复了。
谢砡抓来衣物,将之穿回自己的身体,窗口一开一合,他在这沉冷中手背凹出骨骼。
“不过,谢郎君似乎格外怕冷?”上方又传来一道声音,他指尖一顿,抬起头,凤行止狭长的凤眼正和自己对视。
男人轻轻挑了挑眉,谢砡穿到一半的衣物便顿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
眼前的衣袍干净宽大,分明不再是自己先前的衣物,倘若凤行止没有看过他的恢复完整的身体,那么这新衣,又是谁换的?
空气短暂安静了片刻,谢砡倏而喉结滚动,冷淡的眼瞳微微晃动。
“你,戏弄我。”
凤行止旋即笑了起来,似是在回应他方才嫌弃自己的那句吵闹,没有答话,只是极轻地眯了眯眼。
这一句沉默便成了答案,谢砡蓦地冷下了神色,转身不再言语。
太吵了。
眼前这位新的“被操控者”,竟比那些傀儡还要令人不适,他将衣物向里攥了些,额头抵上车壁,冷淡地疏远开来。
……不过,无事。
等这所谓的“交易”结束,他便会彻底和面前之人分离开。
身上的寒气丝丝入里,他这般想着,眼前不免又昏沉下来。
再有意识时,竟已昏睡了两个时辰。
禽鸟飞天而过,将日光吸食,大昇的夜即将来临。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间客栈面前,谢砡无神地望向车外,动了动指尖,触摸到了什么东西。
定睛望去,是一张大氅。
“……”沉黑的瞳孔不着痕迹地晃动,掀起眼皮。
身侧的男人已经消失,唯剩外头的侍从。
“大人怕您畏寒,特地给您添了件衣。”这侍从名叫沈怯,十五六岁的模样,驾了一路马,已经隐隐受了风寒,他似乎是有些怕谢砡,说到一半停顿片刻。
“他和您,都是天朝百姓的恩人,只是大人这段时间为天朝困局所忧,若是让谢郎君不高兴了,还请多加担待。”
天朝恩人。
谢砡眼瞳晃了晃,视线在说这话的侍从身上过了一遍。
沈怯面容极尽认真,却还是难掩紧张,被谢砡一看,更是垂下了眼。
身上的大氅厚重,让人感到沉闷,谢砡的视线晦暗,就那么盯着他,直至最后喉结滚动,落在他通红的鼻尖。
“不冷吗。”只问了三个字。
沈怯一愣。
眼前的少年皮肤苍白,面容平淡,一双沉黑的眼睛像能洞察人心。
他有些慌张,想要摇头,口中却闷闷咳出了声。
谢砡已下了车,径直向客栈走去。
与平日不同,今日这座陈山客栈的门前聚集满了人,谢砡走近了些,发觉在人群中央,站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
雪天里,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一张脸被吹得泛红犯紫,妇人则对着客栈将头深深埋入地面。
小厮满脸不忍,偏着头催她离开。
“令爱已药石无医了,您回去罢,徐神医是不会来的。”
这话传到谢砡的耳中,让他的瞳孔细微地动了动,这一偏转,正见到了先下车的凤行止。
男人一身挺拔的飞鱼服,刚刚走到了人群的边缘,中央的妇人恰好抬头,泪眼婆娑地喊了一声:“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孩子罢!”
最痛不过儿丧母哭,妇人这一声下来,连远在路边的沈怯都僵住了身体,而正从她旁边走过的凤行止却连顿都没有顿一下。
他看不见让人苦痛,亦如看不见沈怯通红的鼻尖一般。
这样的人,却会为自己添衣,会被称上一句“恩人”。
谢砡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沉下。
远处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正与他的视线相对。
两息后,男人微微歪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挑眉的笑。
天边飞雪,压得大氅更重,凤行止眼睛狭长蛊惑,似有冷意一闪而过,只是转瞬的工夫,便全成了温和。
谢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最终收回视线,进屋闭门。
凤行止倚靠在墙边,吃了一鼻子灰,微微勾起的薄唇却没有改变,意犹未尽地盯着谢砡的屋门。
外方,沈怯栓完马,畏畏缩缩地走到他的身边。
“大人。”
随着这一声落下,凤行止盯着谢砡房门的眼睛缓慢冻住。
转头,笑意已若阴天的灰云,层层吞并,最终凝结成了一片诡异的昏黑。
“我在。”他还是温声道。
沈怯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三两步推开另一屋门。
随着男人踏步深入,他面上那原本的沉色笑意也愈走愈淡。
直至房门关闭的刹那,已完全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那是一直极致的冷漠,比谢砡还要寒凉千百倍,过往的随和全都消失,唯可见其无尽的阴鸷。
“都说了吗。”
沈怯蓦地垂首。
余光里,凤行止坐在案旁,下颌线锋利而分明,修长的指节摆弄着桌上的花草。
“说了。”他小声道。
桌案上是一棵断枝梅,凤行止在听到这一回答后,指尖微顿。
沈怯的背后渐渐生出冷汗,忽的,枝丫上传来“咔”的一声,断枝的白梅拦腰分裂。
“但他好像并未听进去。”凤行止声音有了一点起伏,转头,狭长的凤眼望向沈怯。
沈怯当即哆嗦地想要下跪,眼前仿佛出现了谢砡始终冷淡的面孔,不久前,凤行止趁对方昏睡时的命令传回耳中。
“他的眼里没有畏惧,亦无渴望,这样的人,太容易跑了。”
——凤行止原本以为,用自由相交换,对方便会心甘情愿地为天朝卖命,可白日中,谢砡吐出口的寥寥几字里,只显露出了麻木和平和。
这并非是一个有追求之人该有的气息。
决定天朝命运的士禽礼就在明日,故而这唯一的机会里,他必须确保谢砡会拼尽全力获胜。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这一出“以情攻情”。
不过显然,这个计谋有些失策了。
狭长的凤眸微微晃动,厢房中,沈怯的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找条锁来。”
他一愣,抬眼看见了凤行止勾起的唇,和从他指尖散落的梅花。
……
陈山客栈不大,胜在整洁,谢砡关上门的刹那,眼前的冷淡稍加偏转,又片刻,他重新打开门。
等再回到屋中时,身上披着的那件大氅已经消失。
谢砡的面上仍有虚弱,上前走了两步后,便迟缓地撑在了桌案上。
中央的断枝梅因这动作而晃动,他的视线不由被吸引过去。
这梅生得冷艳,枝丫肆意舒展,线条漂亮高傲,临到夜间,白色的花瓣上却还带着清露。
旁侧,烛光细微摇曳,在露珠上打上了琉璃的亮色。
谢砡沉黑的瞳孔在这亮色中稍稍一动。
须臾后,他眼睫轻颤,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摇曳的烛光映出他的轮廓,他白皙挺拔的鼻梁轻轻蹭了蹭花瓣。
斗兽场三日一开,除却上场的那一日,剩下的两天,管理者都会将他扔进一间破旧的草屋中,一把铁锁,便将外界的所有隔绝。
那里,他大多时候都是在昏睡,看不见光。而没有光的地方,自然也不会有生灵。
故而,这是谢砡第一次见到白梅。
烛光下,他的眼瞳紧紧盯着那断枝,耳下的流苏因这动作而蹭上他的侧脸,似在与他亲昵。
谢砡便腾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它。
光影摇曳,屋中安宁,没有锁,没有黑暗……眼前的一切,都是斗兽场之外的事物。
他没……
他逃……
脑中又开始有声音在碰撞,这一次,他看着眼前的白梅,后者的声音占据了上风。
逃……
对……他……
逃……出来了……
眼前有了一点光亮,他缓慢伸出指尖,凑近瓶中白梅,就在要触碰到它的一瞬,屋外却传来了一点动静。
“叮、咔——”
极细极轻,却让谢砡的眼瞳一滞,倏而加重了呼吸。
那是……门上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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