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体力差

恍惚之间,昏天暗地,周遭的一切都在退散。

怎么会有锁声?

谢砡倏而起身,却因为太快,趔趄撞到了桌案,桌案上的烛光被这风带灭,那晃动的亮光也顷刻消失。

这一瞬间,谢砡直直地定在了原地。

黑暗将所有事物吞噬,连带着他眼底的碎光,等再反应过来时,外方的声音已经快离开。

他旋即用指腹按上了门边。

“你……关门……”

喉咙似乎被堵住,让谢砡说不出一句清晰的话。

好在门外的人足够胆怯,一个轻滞,强装起镇定,“谢郎君,明日便是士禽礼了,为了确保您能过去,我要先将这门锁上,您莫要惊慌。”

是沈怯。

谢砡在这黑暗中攥紧手骨,他的面貌仍是冷淡平和,额面却沁出了一层冷汗。

士禽礼……确保过去……

这些,都是些什么东西。

周遭的黑暗化作了一只手,将他狠狠拽入过去,他感受到理智在瓦解。

“砰”的一声,谢砡猛地撞上了门框,耳下流苏晃动。

“放我,出去。”

沈怯被这突然的撞击吓得打了个哆嗦,竭尽全力冷静:“谢郎君,您便依了我罢,大人放心让您一个人,我却不放心……此次的援军是天朝最后的希望了,倘若您在今夜离开,天朝的百姓又该何去何从?”

谢砡的耳边嗡鸣,勉强将他这话听进去,又一声撞击,门框发出响动。

沈怯、在说什么……?

他不是答应了凤行止的交易了吗?

——放他出去。

他不要呆在这草间里。

太黑了……

这里太黑了……

外头却再没有动静,唯余两道匆匆的脚步声,再片刻,便只剩下门锁撞击门面的哐当声。

沈怯走了。

维持着理智的那根弦似彻底断下,谢砡蓦地撞上了门边。

-

黑天白日,一明一暗,禽鸟一声高鸣,将白光引向了大地。

这座以鸟为尊的国家,似乎天亮得都比其他地方早一些,沈怯推门而入时,凤行止正曲着指节,抵在额前。

他向来有头疼的毛病,本鲜少发作,昨日却忽然痛得厉害,混沌之间,眼前甚至还模糊划过了谢砡的脸。

“大人,您一夜没睡吗……?”沈怯道。

凤行止闻言,狭长的凤目扫向他。

沈怯当即闭上嘴。

“都办好了么。”

沈怯点了点头。

面前的男人便站起身,递给了他一个眼神。

——这世间最难对付的便是无求无感之人,可想要其心甘情愿地为己所用却也不难,只需攻破他那一层“无感”的防线。

以温情所攻,从未是这位天朝指挥使真正想要做的。

毕竟任何的所谓情,都不如一个“恨”字来得更有作用。

故而在昨日,凤行止亲自派沈怯做了这把攻线的刀。

经过一夜的发酵,谢砡那雷打不动的气场应当已经溃散了。

他现下过去,正是时候。

雪光中,男人的喉结滚动一圈。

前方经过一个转角,一间挂着锁的厢房出现在眼前,凤行止指节稍动反过腰刀。

随着金属被刀柄打落,冷漠的眼底也彻底伪装成了万分心忧。

“谢砡……!”

昏暗无光的屋中,男人的声音穿透厢房,他的面容焦急,像极了一个刚刚发觉到异样的局外人。

屋中没有回应,安静异常。

凤行止的那一声落了个空,眉尾不着痕迹地挑了挑,更向里走进。

入目之中,床榻和案边皆无人影,连案上的烛台也维持着跌落的姿势。

“谢郎君……?”

凤行止又喊一声,走到窗沿,快速查看这上方的痕迹。

窗边无痕,他没有跑出去,那么——

眼底泄露出一丝脱控,脚下疾了几分,就在他要向里更深时,一道沉重的呼吸声忽然传到耳中。

他倏而停住脚步,转首,屏气凝神,正见后方一处模糊的阴影稍加晃动。

那地方被一处柜门遮挡,无光潮湿,十分容易被人忽略,凤行止意识到什么,抬步向前。

“谢砡,你在那里吗?”

一只手忽而袭来,带着劲风,直直击向凤行止的胸膛,与此同时,谢砡的面容也落入光中。

少年那双眼瞳沉黑,原本薄淡的唇上此刻尽是伤口,隐隐还掺着血迹,披散的头发凌乱,甚至连袖口都被扯散了一边,露出半截瘦削的手臂。

凤行止眼光一顿,脚下没有挪动半分,生生挨了这一掌。

找到他了。

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凤行止喉间发出一声闷哼,甚至没有认真去看他狼狈的模样,便将谢砡狠狠地压进了自己怀里。

“没事了……”温和的声音落下。

怀中的人身体一僵,梧桐木香溢满了鼻尖,带着比成年男性的皮肤更烫的体温包裹住身体,他感受到谢砡的身体在缓慢绷紧,眼底闪出势在必得。

“是凤某失职,竟不知侍从私自做主,只是沈怯跟随我多年,虽有过错,却也是为了天朝,如今天朝危急存亡,还请谢郎君不要怪罪。”

沉声落地,凤行止停顿须臾,似在犹豫。

“但凤某亦知谢郎君受了苦楚,我可承诺,等求得大昇援兵后,立时将他交由你所置。”

他这样说着,将抱着的人松了一些,不着痕迹地与他疏远开。

得失皆言,情恨所攻。

这一招,完美落地。

随着凉风传来,被压在怀中的人缓慢地动了动,凤行止的视线也随之而去,紧密地去等向谢砡的沦陷。

“真的吗。”终于,谢砡沙哑到干涩的声音响起。

此间昏暗,雪光无法照到里端,随着谢砡抬起头,少年的面容才真的被凤行止看清。

那双向来沉黑冷淡的眼中,此刻多了分抑制的颤动,苍白淡色的唇上,皆是干涸的血迹。

这一瞬间鬼使神差,心口像被碾了一下,脑中头疼旋即加重。

……怎么回事?

凤行止倏而眯了眯眼。

“是。”

外方风雪飘摇,渐渐有大起来的趋势,面前的少年撑起颤动的手,沉黑的瞳孔与他相望,在那里面,似乎有暗涛汹涌。

“好。”

这一夜过去,谢砡仿佛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额前流下一滴冷汗,眼底的机警转瞬即逝,耳边,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我总要先从大人这里,先找一些交代。”

凤行止处心积虑的这场布局,到底产生了一丝崩坏。

“……那谢郎君,想要些什么?”男人沉默须臾,微微带笑。

这一声落下,空气诡异地有些冷清,终于,少年动了动指尖,将他推开。

向前的一刻,他方发觉谢砡的身旁遗落着一瓶白梅。

少年的衣物被撕扯破裂,手臂上多了数道咬痕,一夜的混沌中,将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那瓶白梅却除了些少光的蔫败外,没有半点的破损。

谢砡将白梅抱起放到雪光之下,侧首启唇。

“那就请凤大人,跪下来吧。”

凤行止目送着他的背影倏而一滞。

谢砡的黑发披散,苍白的皮肤衬在雪光之中,攥紧的手骨压在案边,凸出分明的骨骼,分明是下位者,声音却有着不可置喙的冷硬。

凤行止狭长的凤眼缓慢眯起,于他沉黑的视线对视。

“什么。”他薄唇吐息。

这一声脱离了伪装,泄露出一丝危险。

以目前谢砡的身份,直接让天朝三品官员下跪,这样的决断,实在超出了该有的谨慎。

后者却像是毫无所知般,仍旧维持着那双沉黑的眼瞳,冷淡出声。

“大人,没听清吗。”

窗外的薄光升起,大昇彻底迎来了白日。

他们……该上路了。

凤行止的面孔随那白日僵硬住,意识到方才的破绽,唇角缓慢勾起。

眼前之人,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魄力。

这一场计谋中,凤行止充当的是一个公正的偏袒者,维护沈怯的同时,也必然要照顾谢砡的情绪。

而谢砡,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并联合了那必须要用到他的士禽礼,反将了过去。

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他慢慢曲起膝弯,盯着谢砡的眼瞳,像是透过他衣物,咬上了他的脖颈,尖锐的犬牙每舔舐一下,便弯下一寸。

待将他白皙的脖颈布满自己的痕迹时,他也完全跪到了谢砡的面前。

谢砡微微弯下腰。

薄光下,凤行止的喉结被打出一条弧度,随着他的动作而活动,狭长的凤眼带着看不透的笑意。

黑天。

白光。

黑天……

他冷淡的视线渐渐变深,手骨压上了凤行止的唇。

理智在那句句“逃”字的中撕扯,争夺出一个豁口,划出计谋的轮廓。

忽然锁上的门、多话的沈怯和公平的救世主一同撞击而来,最终将蜷缩在黑夜中的谢砡拉扯而出。

他看着面前之人的相貌,黑色的瞳孔极轻极轻地晃动一瞬。

后一刻,谢砡手掌微抬,指风擦过下颌,清脆的一声落在脸侧。

他竟是直接给了凤行止一掌。

周遭的空气凝滞,在这一声后彻底安静,唯剩谢砡低沉的喘息。

黑暗,无休止的黑暗。

沈怯走后的那一瞬,混沌占据了全身,谢砡的呼吸被剥夺,近乎瘫倒在了地面。

斗兽场的一切将他吞并,他面孔的冷淡如初,身体却哆嗦地向里攀爬。

无数个在草间的日子里,他总习惯于躲在角落中,那是最黑最暗的地方,有着他压抑于心底最深沉的恐惧,却又是唯一让他能够感受到依靠的支点。

额面上的汗水顺着下颌滚落,吞进衣物当中。

吵。

脑中很吵。

眼前也很吵。

谢砡被困在斗兽场中十九年,早就失了正常人该有的思忖,凤行止第一次提出那句“士禽礼”时,他的脑中只有平静的麻木。

唯剩的一点正常人的感知,让他顺从地跟随凤行止。

直到昨日的那一遭过去,他方发觉,对方从来不相信他的顺从。

于是素来平淡的理智被狠狠裹挟,混沌的脑中只余了一句话。

面前的这些人,都太吵了。

他需要给他们一点惩罚。

-

陈山客栈,谢砡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指节被那一掌带动着余颤。

这是给面前这幅傀儡的教训。

教训……

他重新睁开眼,做好了凤行止瘫倒在地的准备,然而真的望向面前之人时,却极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怔愣。

男人脖颈稍仰,维持着原来的动作,被他打了一掌之后,除却冷俊侧脸上微微生出的红痕,竟动也没动半分。

空气中传来了一声低哑的轻笑。

“谢郎君想要的交代,便是摸一下我么?”

所有人跟我来吃这个体力差!!!

(尖叫)

(尖叫)

(尖叫)

(尖叫)

(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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