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九十一章:千万别松手

“什么……”

我硬生生咽下一个“鬼”字,改口:“什么意思?”

现实可以扭曲,存在可以改写,噩梦世界的规则已然无从揣度,究竟是今日活人变成了雕像?还是昨晚雕像化作了活人?这些问题通通无解。

我甚至不确定纠结这些问题是不是还有意义。

“也许有意思,也许没意思。”丁诺慢慢说道,我不禁意外,因为某种程度上那也算是我的心声,又或许我们都被佛堂影响了,“取决于看客如何解。”

他的目光从三尊佛像一一看过去,最后落在了位于中间的现世佛上。不同于笑中带血的过去佛,现世佛面容姣好,几乎动人心魄,下垂的嘴角和含悲的眉目都不能减损其明艳,反倒为之增色。我只看了几眼就忍不住转开了目光。

一旁,丁诺又念经似的嘀咕:“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我忍不住说:“喂,你又不是和尚,别打机锋好不好?”

丁诺闷闷地应了一声,闭上了嘴。

“那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哦。”我还以为丁诺不高兴了,结果一扭头,就看到他脸色惨白,不堪重负似的弓下腰,仿佛软肋骤然挨了几记老拳一样。屋里明明冷得如同冰柜,他额头却满是豆大的汗珠,顺着鼻梁和脸颊滚滚滑落,在石板地砸出了几个圆圆的水渍。

“怎么了?丁诺,怎么了?说话啊!”我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差点被他的体重压个趔趄,他脸颊通红,却没发烧,身体简直冷得像冰,我一边调整姿势好撑住他,一边惊疑不定地想,这是什么症状?什么病?怎么治?

看到丁诺双眼紧闭、牙关紧咬的模样,我才迟钝地意识到,他一直不舒服,只是没说出口罢了,之前也不是为了克制脾气,而是太难受了,但他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丁诺,你哪里难受?”我想扶丁诺坐下,但他执意要站着,哪怕身体摇摇晃晃,都快把我压塌了,我吃力地吸了口气,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同时听到了自己的哭音,“告诉我好不好?我扶你去躺会儿好不好?”

可我抛出的问题都没有答案,回应我的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好吧、好吧,缓吸轻吐,缓吸——轻吐——就像丁诺曾经告诉过我的,可以害怕,但不可以慌,因为肾上腺素可以帮你变得更快、更强,而慌乱却只会害你送掉小命。

冷静下来,才能把事情搞清楚。

丁诺始终没有叫出声,却无疑正在巨大的痛苦当中,拉扯间,我忽然看到,他的两只手在流血,手心和手指上都布满细小的擦伤,就像用力抓过某种表面粗糙或边缘锋利的东西一样,或者,正在抓着。

我一抬头,果然在他额角看到了血迹。

和噩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丁诺,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擦干净眼泪,偏过头把嘴巴凑到他耳朵边上,这个高难度姿势让我的腰都快断了,肩膀“嘎巴”作响,活像故障的爆米花机,“听见了就点点头,好吗?”

丁诺没睁眼,但我可以发誓,他的头上下动了动。

“好,我现在要带你去一个地方,我知道,你坚持得很辛苦,但你还得再坚持一下,别松手,为了我千万别松手。”我吸了吸鼻子,挺直腰,让他的胳膊绕过我的肩膀,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吃力地往前迈了一步,感觉自己又快哭了,这回是气得,“丁诺,你得跟着我走,我没那么大力气,你得迈开腿,好吗?”

丁诺的腿动都没动一下。

我只好鼓起劲,深呼吸,一次迈一步。

电影里都是骗人的,短短几步路,我已经快要累脱力了,跨出佛堂门槛时还差点把丁诺摔到地上去。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俩都会倒下的。

我跪在佛堂外的雪地上,抓住丁诺的两只手,让他双臂环住我的脖子,整个人伏在我后背上,然后我驮着他站起来——或多或少吧,毕竟他人高马大的,小腿都还拖在地上——好消息是积雪足够厚,不会让摩擦力拖了我们的后腿。

这样走果然更省力,算是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

“要是、要是有滑雪板就好了,我们可以痛痛快快地滑一场雪。”我继续跟丁诺说话,以免他的意识彻底滑向另一边,如果真的有另一边的话,我不允许自己去想其他可能性,“你说是不是,嗯?丁诺你这个大脚野人,重死了简直。”

没有回应,只有我嘴边冒出的一团又一团白气。

“我们都被这个鬼地方骗了,你和我,我在等待夫人露出怪物獠牙和血盆大口,四肢着地,鼻子乱嗅,寻找沉睡的美味佳肴。”我顿了顿,制造一个无人在意的悬念时刻,然后揭晓答案,“而你,警察先生,你在破案,从蛛丝马迹里找出半夜杀人分尸的凶手,其实压根狗屁案子都没有,所有人都不见了,你说为什么?嗯?鬼地方除了鬼还能有什么?”

如此精彩的推理却无人回应,我把丁诺往上颠了颠,他的脑袋无力搭在我肩膀上,歪向一边:“别流口水哦,这是警告!不然小心嘴唇冻我衣服上。”

他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没流口水,算他小子识相。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小时候,有段时间我特别想滑雪,可不是普通的滑雪板哦,因为刚看完《盗梦空间》,里面的人穿着雪地迷彩,在雪山森林里骑雪地摩托车,太帅了,太刺激了,肯定比人驮人刺激多了。”

“你骑过雪地摩托车吗?大脚野人。”

“算了,别回答,万一你骑过我会嫉妒的。”

我喘了几口气,正给这场没完没了的独角戏想台词呢,有什么东西——毛茸茸的,我发誓——擦着我的耳朵,“噌”一下飞过去了。

“我靠!”我吓了一大跳,完全没看到是什么玩意儿,但还是条件反射地遵循碰见脏东西要骂脏话的约定俗成,大声骂道,“他妈的什么鬼!”

紧接着我想起了丁诺的话,雪里有东西,还不止一个。

那东西一定是白色的,而且速度够快,才能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完美隐匿。

“丁诺,你要是打算醒过来,现在就是最佳时机了。”我抓紧他的手,却不敢停下脚步,就算我们是活靶子,移动靶肯定也比固定靶要难打。

我腰腿使力加快脚步,朝祠堂全速前进,那才是正确的方向,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之前我和丁诺其实并没把庄子里的每个地方都转到,还差了一处,祠堂——那个仿佛不存在的地点,只有夫人提到过一次,她那个有梦游症、据说会半夜敲门、却谁都没见过的丈夫就住在祠堂。

秘密藏在那里,无论这个噩梦世界想玩什么鬼把戏。

“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了。”我告诉丁诺,更多是告诉自己。

就是在这时,有东西重重撞上了我的脚踝。

这一下直撞得我双脚飞起,屁股向下,摔倒的姿势经典到有个学名可以形容——老太太钻被窝。

只除了我钻的不是被窝而是雪窝,身子下面垫的也不是席梦思,而是丁诺这个大活人。

丁诺被我砸得痛哼一声,我一时竟不知该感到抱歉,还是欣慰他终于吱声了。但敌袭的警铃在我脑袋里高声响个不停,我连忙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也多亏了雪够厚,除了被撞的脚踝生疼,其他关节都逃过一劫。

我先确认丁诺没事,然后保持跪姿警戒,把四面都看了一遍,却还是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活见鬼!我在心里暗骂一声,放轻呼吸,慢慢转动头部,竖起耳朵,试图捕捉风卷雪花之外的其他动静,就算真有活鬼,也不可能一点声响都不出。

“咯吱”。

很轻很轻的一声,辨不出方向和距离,甚至有可能是我或者丁诺身下的雪花被压实的声音,可我后脖子上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我知道自己不是蜘蛛侠,但自然法则筛选过的DNA,多少有点求生本能在。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多半不是来找我打雪仗的。

可我手里连个武器都没有,只有一个小葫芦。

又是“咯吱”一声轻响,这下决计错不了,我放慢呼吸,把身体挪动到正对声音的方向,心跳声和血液奔流声逐渐淡出,我听到了更多细碎的窸窣动静,几乎想象得出那浑身白毛的小东西在雪地里伏低身子、蹬紧后腿、为扑击蓄力的模样,粗硬的白毛擦过松软的雪花,不正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来?

要么接下这一招,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要么就下地狱。

“嗤”地一响,轻得好似划火柴。

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那一瞬,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慢放键,我竟看到了雪花被外力推得转向,皮肤感受到了搅动的气流,捕捉到了空气里那一丝异样的味道。

甜中带腥,好似腐烂的蜂蜜。

小葫芦在我的手心里直发烫,我握紧手指,拼尽全力挥动手臂,说不出是自己在用力,还是小葫芦带着我打出这一拳,我看到,掌心里似乎有金红色的光芒在闪动,犹如火星。

我接下了这一招。

尖叫声响起时,我便知道,我击中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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