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四章:说到做到?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你的小说里?”听完我的解释,丁诺问,“暴风雪和山庄也是?”

我点点头,三两句其实很难解释得清,丁诺理解得已经很到位了。

但我没料到丁诺接下来的问题:“所以,半夜杀死我同屋的凶手到底是谁?”

认真的?在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超自然、怪力乱神的事件之后,并且发现自己仍然处在非科学所能解释的境地之中,丁警官你脑子里纠结的居然还是找出杀人凶手?

我语塞半晌,才说:“不知道。”

“那你不是说……”丁诺的两条眉毛还没来得及完全扬起来,就被我打断:“喂!我知道我说了什么,但噩梦世界没有按照小说写的发展,蝴蝶效应知道吧?我当年可没写过一个叫丁诺的傻瓜和一个叫关易阳的倒霉鬼也跑到了那座雪山上,差点被修行成精的老吸血鬼咬穿喉咙!”

“只是验证一下这个说法而已。”丁诺无奈地笑笑,“等等,吸血鬼?”

“对,就在你跟麻袋一样不省人事之后。”老头的血盆大口犹在眼前,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都怪你,不帮忙就算了,还笨到被人打下悬崖。”

“喂,没必要骂人吧?”丁诺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你还好意思问?我都还没计较你英勇的自杀举动呢!”我用力捶了他一拳,想到悬崖上他竟然要甩开我,自己一个人赴死,我就又气又怕,忍不住又捶了他好几拳,既动手又动口,“逞英雄是吧?牺牲自己是吧?不愿意跟我同生共死是吧?你讨厌死了!打死你!”

丁诺“哎”了几声,手忙脚乱地接下这几拳,才腾出手来抓住我,然后胳膊一圈,牢牢箍住我:“我知道,我知道,好了好了,嘘、嘘,这不是没事了吗?”

“胡说!别想一句‘没事’就蒙混过关!”我在他怀里用力挣扎,语无伦次的叫声在逼仄的木头结构间层层回荡,“别把我当小孩儿哄!你每次都这样,我一点都不好!”

“是我的错,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放开我!”

但丁诺的胳膊简直跟老虎钳一样,气得我狠狠咬了他一口,结果肩膀上的作训服格外结实,替他挡下了90%的伤害,剩下的10%都没让他皱一下眉头,反而硌得我牙生疼。

可他的表情很受伤,我知道不是我的话伤到了他,而是因为如果重来一遍,他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哪怕他真的很抱歉。

等我终于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没力气了——丁诺抱着我轻轻摇晃了一下,下巴搁在我脑袋顶上:“我错了,真的。”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又固执地要求加码:“你说你以后不会这样了,不会在危险的时候丢下我自己一个人上,不会为了救我就放弃自己的命。”好像那样保证过就能让我得到某种安慰似的。

丁诺在我头顶深吸了一口气:“好,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说到做到?”我松下劲儿来,靠在他怀里,不由得感到精疲力竭。

“说到做到。”丁诺笑笑,双手拢住我,我感到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我发顶,“现在,给我讲讲《勇敢者的灯塔》。”

“好多年前写的了,不是个精彩的故事哦,最后警告。”

我在丁诺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从头开始说:“一个冒险团队来到了神秘的灯塔,据说登上塔顶的人能获得‘神的馈赠’,享受无穷无尽的荣华富贵。”

有点老套,我知道,不妨听下去,后边还有更老套的呢。

“仙福永享,寿与天齐。”丁诺哼笑一声,呼出的气弄得我脖子痒痒的。

“差不多吧。”我耸了耸肩,不小心顶到了他的下巴,“不过跟现在这个灯塔有区别,冒险小队的灯塔没有完整的楼梯,他们进入灯塔时,楼梯只通向上面一层,还有那扇门,你看到了没?”

我伸手指了指,得到肯定回应后,又继续讲下去:“每一扇门后都有一个考验,或者一道谜题,如果挑战成功,从门里出来后,就会发现楼梯又向上延伸了一截,冒险小队就可以再上一层,接受下一个挑战,直到登顶。”

挺老套吧?不过要是你们愿意相信的话,无限流小说在那阵子可相当流行,《勇敢者的灯塔》也算紧抓时尚前沿呢。

“如果失败呢?”

“什么?”

“你刚才说,成功的话梯子会延长,那如果失败呢?”

“哦,会死掉吧。”我想了想,“在小说里,冒险小队当然一路挑战到最后了,不过越往上,挑战也越难,小队里有人受伤,有人牺牲,还有人打退堂鼓,想要从楼梯原路返回,离开灯塔。”

“他怎么离开的?”

“他没有。”我摇摇头,有点不情愿告诉丁诺这部分情节,好像这样不知怎地暴露了我内心某个冷酷的部分似的,“队长杀了他。”他的尸体从残缺的楼梯滚下去,永远留在了灯塔底层。

而且那并不是塔底唯一的骸骨。

“好吧。”丁诺没有对这个情节做出特别的反应,毕竟对他而言那只是个故事,他追问,“你刚才说,冒险小队最后登顶了?”

我应声讲下去:“对,其实那就是故事的结尾了,冒险小队只剩下队长和另外一个人,他们想办法打开了塔顶的机关,就像楚门离开楚门的世界一样,轻松地走了出去。”

出去之前,他们没有互道“早安、午安、晚安”,当然了,但的确各自想起了向葬身塔底和死在挑战关卡中的队友们。

“最后受到了‘神的馈赠’?”丁诺问。

我笑起来:“当然不是。”小说家才不会在开头就告诉读者结局呢,那样可太逊了。

“站在塔尖,两个人被浓雾包裹,仿佛身置一场大梦,目之所及唯有灯塔的亮光。”我回忆着当年写下的故事结局,慢慢说道,“当浓雾终于散去,他们看到,周围高低起伏、密密麻麻,全是各式各样的塔尖,整个世界,都是由灯塔,和攀登灯塔的冒险家组成的。”

我沉浸在回忆中,丁诺的声音几乎让我有种惊醒的感觉:“最后呢?他们跳下灯塔了?还是原路返回?还是跳到别的灯塔上去?”

“就没有别的路了?”我忍不住问,想到了当年敲下“全文完”之前,我也曾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些问题,却没有得到哪怕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喂,这可是你的故事。”丁诺抗议。

“写到一定程度后,故事就属于它自己了,拿笔的可说了不算。”这话在此地还真是恰如其分,我分神思考了下其中的讽刺意味,一面回答丁诺之前的问题,“我没有写出来他们最后的选择,开放式结局,留下和离开都有可能。”

落笔时,我希望这个结局的效果能多少肖似《黑衣人》,K踢开柜门,原来人类世界只是一块培养皿,一个观察窗口,而当镜头不断拉远,连银河系都只是外星人的弹珠。

不过实际效果到底还是差远了,甚至招来了不少读者的讨厌——私以为,这也是它只在网上连载,最终没能出版实体书的原因之一,它给读者留下的不是悬念,而是选择,未知的选择——大概,人们对于确定性的追求不止存在于现实世界吧。

丁诺显然也不喜欢:“喂,说老实话,你是不是自己也没想好之后怎么转折,所以干脆结局了?”

“也许吧。”当年的差评让我十分受伤,但过去这么多年,我已经能跟残缺的故事和解了。

“如果我们也顺着这楼梯一路往上走,”丁诺沉吟着说,思路显然早已转到了解决现实问题上,“是会找到出路,还是会像你的小说里写的那样,被困在新的地方?”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叹了口气,“噩梦世界改编小说的本事一流,而且不受限制,七里庄就差没跳起来打我的脸了。”

“不可能完全无迹可寻吧?”丁诺问,你简直能听到他皱眉的声音。

我忽地心念一动:“对了,是谁把你打落悬崖的?在山路上。”

丁诺一愣:“是……”他用手指抵住额角,脸上闪过一瞬茫然,“我看到了他的脸,可是……”

“不记得了?”我坐直,朝他扭过身子,“好吧,也不奇怪,噩梦世界的规则是扭曲多变的,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丁诺费解地看着我。

“这些噩梦世界的灵感来源,是我,或者说我写过的小说,还有,”我说着不禁叹了口气,“还有那些未成型的灵感。”

“灵感?”丁诺瞪大眼睛、呆愣愣的样子好像哈士奇,要是换个地方,我肯定会笑出来的。

可惜我们是在这里,唉。

“还记得我们遇到的那个故障电梯吗?有剥皮怪物和婴儿丧尸的那个。”我龇了龇牙,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那个噩梦世界的灵感大概来自我小时候玩过一款电脑游戏——《孤胆枪手》,玩家操作枪手在一间爆发了生化危机的巨大生化实验室里打怪升级,不过早年的游戏建模多少有点bug,怪物被门挡住时,爪子和脚会穿模伸出来,可以抓伤你。”

不瞒你们说,我到现在还记得游戏里那些丑得千奇百怪的变异生物,还有它们的爪子从白色门疯狂抓挠的样子,惊悚中带着一丝滑稽,当然,在现实里看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不知道该称之为可贵,还是可怖。

“所以说,那个地方是你的……定制噩梦?”丁诺眉头拧起,似笑非笑,显然想起了“舔食者”用利爪扒开电梯门、一路追杀我们的恐怖场景。

“是,也不是。”我思考着措辞,“上中学的时候,我会在脑子里构思故事情节,偶尔也会写下来,但那都是片段,离完整成型的小说还差得远……”

而噩梦世界,不知怎地填补了零散片段之间的空白。

尽管仔细想来,电梯惊魂也好,木头迷宫也罢,其实都缺乏完整的情节,仿佛只是为了恐怖体验到此一游而已,即便是在关东山,我们到头来也没把特派员的信送到、挖出山寨背后的秘密不是?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噩梦世界又似乎在不断完善、生长,从一个灵感、一个故事片段,变成了某种有生命甚至有灵魂的东西,就像七里庄佛堂里凭空生出五官眉眼的夫人,就像……

福灵。

“也就是说,”丁诺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他说,“幕后黑手通过某种方式,获取了你中学时期写的这些东西,还有你成为作家之后写的所有小说,然后构建出了这个你称之为噩梦世界的鬼地方,但它又不止是噩梦那么简单,在这里受到的伤害,总会以某种方式折射到现实世界。”

“有一个例外,李四死在关东山,但在现实里没立刻死掉,幕后黑手以活命为交易指使他绑架我。”想到那段危险经历,我下意识咬紧了嘴唇,“但他还是死掉了,所以我猜也不算是彻底的例外。”

“关东山也是你写过的故事?”

“算是我第一次尝试,关东山土匪出自钱雁秋的《英雄》,还有专杀土匪的‘半人半鬼、神枪第一’,当年吧,我也算是燕双鹰的粉丝,但是在老钱把他打造成中国队长之前……你别笑,我不理你了!”我咬着牙恨恨地怼了他一下,“你个强抢民女、无恶不作的‘三当家’。”

丁诺往后一缩,仰起头哈哈大笑:“我只是遵循人设!”

“哼,要么说魔改滚出宇宙呢?不该遵循人设的瞎遵循,该遵循人设的浪得飞起,李四本来应该是帮助主角的,武力值拉满了,金手指也开了,结果人家靠着这些差点把咱俩给打包送走。”

“那不正说明幕后黑手对你的故事了如指掌吗?三当家也好,李四也好,的确都是由你塑造的角色。”

“谁会这么做呢?后来完成的小说想要拿到很简单,可我中学时候随手写的故事片段……如果没记错的话,都在一个iPod便签簿里,包括关东山,那时候WiFi没普及,我那iPod都没联过网,只能靠硬件获取。”

垂眸思考片刻,丁诺问:“那iPod现在在哪儿呢?”

我耸耸肩:“过去太久,不知道丢到哪儿了。”

“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你在iPod上写小说吗?”丁诺追问。

“第一,只是片段不叫小说,想到哪儿写到哪儿,除非住在我脑子里,不然读起来肯定摸不着头脑。”我竖起食指,然后是中指,“第二,那个年纪爱写点东西的女生可不少,俗称中二病,就算有人知道,也不会留意的。”

丁诺一笑:“喂,你怎么知道没人留意?”

他语气里暗藏的欣赏让我也忍不住笑起来:“哈,要是长腿叔叔相中了我的才华,我至少该收到匿名信,你说对吧?”

“好好好,就算你说的对。”丁诺忽然搂住我的腰,一使劲,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干脆利落地说,“起来,咱们有活干了。”

“有活?什么活儿?”突然离开温暖的怀抱,我有点不情愿,简直就跟从被窝里起来去上班一样。

“我们上楼看看去。”丁诺抬头望向灯塔顶,“管它是妖魔鬼怪,还是巫术玄学,去看过才知道。”

这话还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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