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九十五章:别翻了

在上楼之前,我们先把塔底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快捷通道,连每一块木板都敲过了,以免幕后黑手是个喜好黑色幽默和恶意反转的家伙。

答案是,没有门窗、没有暗格、没有骸骨,也没有出路。

塔底就像铁桶一块,连老鼠都钻不进来,除非从顶上坠落,不然我们俩肯定是凭空冒出来的。

“走吧,我们上楼。”确认检查无遗漏后,丁诺对我说。

我们原计划是略过每层的挑战一路登顶,可刚上了一层,我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似的,抬都抬不起来。

“怎么了?”丁诺奇怪地回头看我。

我牢牢地盯着那一层的门,门上什么标识也没有,但我知道里面有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我们得进门看看。”恍惚间,我仿佛闻到了蜂蜜的甜香味从门里飘出来,暖烘烘的,好像里面藏了个运作得热火朝天的面包房似的。

“进门?你不是说门里都是危险的挑战吗?还是按刚才说的先上楼……”丁诺拉着我的手,却没能拉动我,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没事吧?是不是门在作怪?”

我点点头,又重复道:“我们得进门看看。”

“好,”丁诺短促地说,他侧身迈步越过我,让自己走在前面,一只手仍抓着我,把我挡在身后,另一只手去推门,“那就看看。”

门没上锁,“吱呀”一声开了。

没有蜂蜜面包,也没有危险,这里只是一间小小的仓库。

三面墙摆着货架,架子上胡乱放着些瓶瓶罐罐、大小盒子,有的透明装了些植物类标本,有的黑漆漆内容物不明,所有东西都无一例外落满了灰尘。

但屋子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正中央的背包。

就像黑暗中的路灯会吸引飞蛾,哪怕隔着一道门,我也感受得到它对我的吸引,危险,却无法抗拒。

我走到背包跟前,蹲下来,借着门外的光仔细观察,背包的质地样式和我们身上的迷彩作训一样,都是制式,没有可辨认标识,一看就是为我们准备的。同时也不禁让人感到奇怪,如果真是为我们准备的,背包不该有两个吗?

“哎!”丁诺蹲在我旁边,我伸手拉背包拉链的时候他叫了一声,但没阻拦我,只是说,“小心点。”

“知道了,警察叔叔。”我头都不抬地应声,先隔着包摸了摸,里面似乎装着一大一小两个盒子,然后才捏住拉链,小心翼翼地把包拉开。

好消息是,包里并没有飞出毒箭之类的把我们俩撂倒,我伸手把包里的东西取出来,果然是两个盒子,大的那个是漆着红漆的金属盒子,小的是纸盒子。

金属盒子沉甸甸的,纸盒子一晃就“咕咚咕咚”响,好像里面搁了个球。

“你觉得里面会是什么?”我问丁诺,手指不自主在金属盒子上流连,褪色的红漆显示盒子的年头够久,搞不好跟画着毛爷爷的搪瓷杯子同龄,里面装的会是什么?

丁诺反问:“这不是你写的小说嘛?”他目光在两个盒子间流转,神态警惕,“会不会是勇敢者冒险小队留下的装备?”

“谁知道呢?”但我觉得不是。

打开红色盒子的瞬间,我眼前蓦地浮现出鬼影似的幻觉记忆,仿佛我曾不止一次打开它,熟悉到手指的肌肉都记忆深刻,可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时,这种感觉又变成了安托万·克苏佩里画笔下吃掉大象的蟒蛇,除了你自己,所有人都会斩钉截铁地告诉你那是个帽子,让你在手握答案时不禁心生疑惑。

躺在盒子里的,是我的手稿。

“手稿被我弄丢了,在噩梦世界也是,在我家里也是。”我喃喃地说,惊讶于自己竟然没有第一眼就认出这个盒子,明明是我亲手把稿子放进去的。“我找过了,把家里翻了个遍,但哪里都找不到。”

是谁拿走了它?

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家里的手稿也丢了?”丁诺诧异地看着我,“怎么不早说?”

“忘记了。”我语气平静地回答,忘了就是忘了,如果非要一个更好的解释的话,是手稿不希望被我记起来,我知道听起来很怪,但事实就是这样。

我伸手去拿手稿,非常厚实的一沓,沉甸甸的。

在医院里,我跟着魔了似的想要把一切都记录下来,足足写了几十万字,大几百页,算是不少了,可以我多年写作的经验来判断,它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多、这么厚。

怎么会?

我翻动手稿,一直翻到最后,又倒回前面,翻啊翻啊翻啊。

“怎么了?”丁诺肯定被我的表情吓到了,他按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被翻得“稀里哗啦”的手稿,担忧地叫我,“跟我说话,好吗?这些手稿有什么问题?”

“你看。”我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大半摞手稿被我丢在一旁,我把露在最上面的那页递给丁诺,无助地重复,“你看。”

丁诺接过手稿,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这不就是咱们在大学校园里遇见的那段?我看差不……”蓦地,后半句话哽在了喉咙里,我知道他也反应过来了。

在医院时,我刚从李四手里死里逃生,还没来得及重返校园噩梦,更不用提跟小丁警官见面了。

所以……

“这谁写的?”丁诺的喉结滚动,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他把剩下的手稿都抓了过来,一页一页地翻阅,从校园噩梦到回归现实,从家庭火锅到半夜惊魂,再到暴风雪中的七里庄,最后是勇敢者的灯塔,一样不少,如假包换。说实话,搞不好每位作家都在某个时刻做过“存稿箱自我生长”的美梦,但变成现实?那就是惊悚噩梦了。

当我看到手稿中描写我和丁诺检查塔底,又沿着灯塔的楼梯来到一层的段落,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究竟是我在写故事,还是故事在写我们?

“不是我写的,我保证,但你要是把这些稿子给我的编辑看,”我苦笑了一下,“她绝对会斩钉截铁地告诉你,著作权人是我,每个字都是。”

小到遣词造句,大到行文布局,还有一些被我的编辑杜乔戏称为“作家指纹”的口癖,都跟我的习惯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我清醒地知道原版手稿写到哪里,恐怕连我自己都会相信,后边这小半本手稿和前面是一气呵成。

甚至连我的心理活动都刻画得入木三分。

除了我谁还能做到这一点?

天呐,我的嘴巴忽然好干,要是被丁诺看到我那些胡思乱想可怎么办?

丁诺还在翻页,我忽然用力按住他的手,心脏在胸口狂跳,顶得我嗓子眼生疼,眼看着手稿一字不差地写出我们几分钟前的对话,一举一动都展露无遗,我不知道丁诺是怎么保持冷静的。

“别翻了。”我说,声音里的恐惧无处遁形。

手稿已经不剩几页了。

“要是翻到最后一页,写着我们倒地毙命怎么办?”我咽了口唾沫,喉咙痛却半点都没得到缓解。

“就算写了,难道我们就真的倒地毙命?”丁诺抬眼看我,目光沉静,“我们之所以说话、做事,并不是因为手稿里这么写了,而是因为我们是我们,这个因果关系很重要,写手稿的人尽可以把手稿塞进该塞的地方去,但它改变不了这一点,明白吗?”说这些话时,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惊慌之色,为此我对他又敬又恨。

“丁诺,”我咬着牙,“别告诉我,你打算现在跟我讨论唯物主义和无神论。”

一边说,我一边从丁诺手里抢过手稿,用力之大,好像那是一把枪,而他正准备举枪击杀似的。他没跟我较劲,但松开手指时,最后一页从我们手指间飞了出去,飘飘扬扬地落到了地上。

空气安静得连纸纤维随风抖动的声音都清清楚楚,我俩好像突然一齐变成了看到逗猫棒的猫咪,随着飘扬的纸张转动目光,呆呆地看着那张纸平展落地,露出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是我说的话,我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舌尖滚过怪异的麻痒,仿佛那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某种带有魔力的咒语似的:

“我们必须找到剩下的手稿。”

丁诺先伸手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当然了。

“易阳,你怎么知道还有其他手稿的?”他侧过头盯着我,食指和拇指捏着最后一页手稿,就像化学家捏着实验工具一样。

“我、我不知道。”我右眼的下眼睑轻轻跳动着,右眼跳财还是跳灾来着?“手稿上这么写了。”而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但这没必要告诉他知道。

丁诺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不好,可能是某种时空错位,就算有一部分你现在还没写过,但不代表以后不会。”他放下手稿,手指揉了揉眉心,整理思绪,“也许,你在未来完成了这部小说,所以手稿更多,时空穿越在噩梦世界是可能的,这一点已经得到过验证了。如果是未来的你通过这种方式来帮助过去的自己,那手稿里的内容一定很重要。”

所以才会有那末尾句话?

“希望是。”我不想说丧气话,或搬出“祖父悖论”惹人心烦,所以干脆闭上了嘴,默默把手稿收回红漆盒子里。

“你说,剩下的手稿会在哪里?”丁诺沉吟。

他的语气并非疑问,因为某种程度上,我们都知道答案——

手稿藏在那些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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