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没有等来救赎,等来的是拳头

我不是没有求救过。

很多人看到家暴新闻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她为什么不跑?她为什么不报警?她为什么不跟家里人求助?

我跑过。我报过警。我跟家里人求过助。

都没有用。

我跟我爸妈求救过。

没有说那些被打被凌辱的细节,只是开了一点头。我说,他打我。就这三个字,“他打我”,我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你向这个世界上你最应该信任的人暴露自己的伤口,你期待的是什么?是“女儿你别怕,爸爸来接你回家”,是“妈在呢,没人可以欺负你”,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爸开口了。

他没有说“我来接你”。没有说“我找他去”。他说的是:“你们刚结婚不久,离婚的话,财产怎么分?”

我愣住了。

“房子是人家婚前买的,你分不到,”他说,“你的工资也没他高,离婚了你怎么生活?”

我握着手机,蹲在阳台角落里。我靠着墙,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

“你要不要再想想,”我爸说,“是不是你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两个人过日子,要互相体谅……”

他让我反思自己的问题。

反思。这个词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出问题,都是我先反思。考试没考好,反思是不是不够努力。跟同学闹矛盾,反思是不是太计较。工作不顺,反思是不是能力不足。现在被打了,还要反思。

他说了很多。利弊分析,风险评估,财产分割,再婚难度。他像在做一道数学题,把所有变量都列出来,一个个代入公式,算出最优解。他的最优解是:不离婚。

他还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如果你离婚,我在老家会很没有面子。”

面子。

他的女儿被人打得下身撕裂、差一点做造口、差一点失去子宫,他想到的是他的面子。

我不是在控诉我爸。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是: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

有些父母,他们不是不爱你,他们是不会爱。他们的“爱”是一套利弊分析报告,是一份风险评估表,是一张面子账单。你跟他们说你在流血,他们跟你说“你要不要反思一下是不是你太敏感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追跑,老人在晒太阳。他们看起来都很正常,都很幸福。

我妈呢。

我妈的反应更复杂。

她在得知前夫和我动手后,每天都要打电话给我。但她不是来安慰我的,她是来跟我倾诉她的情绪的。

“妈妈很难过,”她说,“妈妈一想到你被打,妈妈就睡不着觉。”

然后她开始给我讲她在抖音上看到的视频。哪个女生被老公打的视频,打的那个惨啊,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起不来。她一边讲一边唉声叹气,说这个世道怎么了,这些男人怎么都这么狠。

她每天都要打这样的电话。

有时候是早上。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她说她一夜没睡,一想到我的事就心疼。她说她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让我别让她担心。

有时候是晚上。我刚被打完,浑身是伤,躺在地上不想动。手机响了,是她。她说她又看到一个家暴的新闻,女的被打死了,男的被判了死缓。她说那个女的太惨了,还不如早离婚。她问我“你还好吧”,我说“还好”。她说“那就好”,然后又开始倾诉她其他的情绪。

我不知道我妈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她在用她的方式表达关心?也许她以为她是在跟我共情?也许她只是在宣泄她自己的焦虑,而我是她唯一的出口。

但那时候我不懂。

我不懂什么叫边界,不懂什么叫自我保护,不懂我可以挂掉电话说“妈我不想听这些”。我全盘照收。她的焦虑,她的恐惧,她的唉声叹气,她发给我的那些家暴视频,我全盘照收。

我的手机里存了很多个她发来的视频。每个视频都是一个女人被打得半死。我一个个点开看,看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哪个视频里的人是我,哪个是别人。我们都是肿着脸,都是流着血,都是蜷在地上。

这些,都是我日后抑郁的来源之一。

不是唯一的来源,但是很重要的一块砖。在我后来那栋抑郁症的大厦里,有我爸的“利弊分析”砌成的墙,有我妈的“唉声叹气”浇筑的柱,有前夫的拳头砸出来的地基。

每一块砖,都有它的来处。

但我没有放弃。

我从小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努力,都坚持,都迎难而上。小学的时候数学不好,我就每天多做一百道题,做到期末考了满分。中学的时候八百米不及格,我就每天早起跑操场,跑到体育老师都认识我了。大学实习的时候采访被拒,我就蹲在人家单位门口等,等到第五天终于等到了。工作的时候,编辑让我突破采访一个企业家,采访对象不理我,我买来采访对象写的所有书,一页一页看、做笔记,给采访对象发我的阅读心得,坚持了整整半年,才争取到独家专访的机会。

我从来不怕困难。我觉得困难就是用来克服的。

所以这一次,我也觉得我可以。

我把家暴也当作一个困难。一个我可以克服的困难。一个我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好、足够聪明,就能解决的困难。

我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他。

我开始做一切能让自己“好”的事情。

我先去见了心理咨询师。一小时一千块。对我来说是天价。那时候我的工资一个月才几千块,拿出一千块去咨询,心疼得不行。但我觉得值。我觉得只要能找到问题,只要能解决,一千块不算什么。

咨询师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很慢,很有耐心。她问我小时候的事,问我父母的关系,问我第一次被打是什么感觉。我一项一项地答。我想把所有的自己都翻出来,摊在阳光下,看看哪里有问题,哪里需要修。

我做了好几次咨询。每一次都认真做笔记,回家以后反复看。我把咨询师说的话记在本子上,有的句子还画了重点。

“你的自我价值感偏低。”

“你在重复童年的模式。”

“你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看了很多书。

心理学方面的,《爱的艺术》《爱是一种选择》《爱的五种语言》。我把自己当成一个病例来研究,想找到病因,然后对症下药。

我还看了如何当好妻子的书。书名我都不好意思说,什么《做丈夫的好帮手》《幸福婚姻的秘诀》。书里说,妻子要温柔,要顺从,要体谅丈夫的压力。丈夫发脾气的时候,不要顶嘴,不要争辩,要等他冷静下来再沟通。

我照着做。

他发脾气的时候,我不说话。他骂我的时候,我不还嘴。他打我的时候,我缩起来,等他自己停下来。然后我爬起来,问他“要不要喝点水”。

我还看了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好的书。自我提升,自我管理,自我成长。我把每一条建议都当成任务来完成。早起,学做早饭,写日记,定目标,做计划。我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像一张课程表,每半个小时一个格子,填得满满当当。

我开始更努力工作。

我每天早到半小时,晚走一小时。我主动申请做最难的选题,写最长的稿子。我加班加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又出现在办公室。我想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我想证明我不是一个废物。

我健身。

我办了健身卡,每天下班以后去。跑步机,椭圆机,力量训练。我把自己练到浑身酸痛,练到第二天抬不起胳膊。我喜欢那种酸痛,它让我觉得我在变强。我在变成更好的人。

我化妆。

我学化妆。看视频,买化妆品,在脸上试了一遍又一遍。我以前不化妆的,觉得浪费时间。现在我觉得化妆是对别人的尊重。如果我足够漂亮,他是不是就不会打我了?

我开始天天跟着视频学习做饭。

以前我只会煮面条和炒鸡蛋。现在我开始学复杂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我买了全套的调料,生抽老抽蚝油料酒,摆满了整个调料架。我照着视频,一步都不敢错。油温多少,放多少糖,炖多长时间,每一个数字都记在本子上。

我做便当。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他做中午的便当。我把饭团捏成花朵的形状,用胡萝卜刻成小花的模样,摆得整整齐齐。饭盒是买的那种日式便当盒,分格的,每一样菜都有自己的位置。我还在旁边放一颗小番茄,或者一朵西兰花,当点缀。

我拍照发朋友圈。朋友都说我贤惠,问我怎么突然这么厉害。我说想学就学了。我没说我是为了不被打了。

我打扫卫生。

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是打扫。地要拖三遍,第一遍湿拖,第二遍干拖,第三遍再检查一遍。桌子要擦到能反光,马桶要刷到没有一丝污渍。我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床底下的灰都用吸尘器吸干净了。

我刷鞋。

他的鞋,一双一双地刷。运动鞋用牙刷蘸着肥皂水刷,皮鞋用鞋油擦。刷完以后放在阳台上晾干,干了以后收进鞋柜,鞋头朝外,一双一双排好。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工作,健身,做饭,打扫,看书,咨询。我没有一分钟是闲着的。因为只要一闲下来,我就会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他到底为什么要打我?我还能做什么?

可他还是会动手。

因为一些我意料之外的原因。

有一天,我做的便当里放了他不喜欢的青椒。他把便当盒摔在地上,米饭和菜撒了一地。他说我故意害他,说他最讨厌青椒,说我不把他当回事。我说“对不起,我忘了”,他说“你忘了我就要原谅你吗”,然后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我蹲在地上,捡那些米饭和菜。青椒的味道混着泥土的味道,很冲。我把它们捧起来,扔进垃圾桶。手被碎掉的便当盒划破了,血滴在米饭上,红白相间。第二天我五点就起来了。做了一份新的便当,没有青椒。饭团还是花朵的形状,胡萝卜还是小花的样子。

他起来以后,看了一眼便当,说:“今天怎么没有青椒?”

我说:“你不是不喜欢吗?”

他说:“我昨天说你不放青椒,你就真的不放?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主见?”

他又把便当盒推过来,说“重做”。我重新做了一份,放了青椒。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拎着走了。

又有一天,我拖地的时候,沙发底下有一小块灰没拖到。他回来了,换鞋的时候往沙发底下看了一眼。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块灰,然后站起来,把手指伸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灰。”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灰。”

“你天天在家干什么?连地都拖不干净?”

我说“我重新拖”。他说“晚了”。然后他抽出皮带,让我趴下。

我趴下了。皮带落在我的背上、屁股上,一下,两下,三下。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到十几下的时候,他停了。

“起来吧,”他说,“去做饭。”

我爬起来。后面火辣辣的疼,但我没有摸。我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手在抖,刀差点切到手指。我把刀放下,深呼吸,等手不抖了再切。

我想不明白。

我每天都在想。我那么努力,那么拼命,我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健身,化妆,做饭,打扫,读书,咨询。我把自己从一个普通女人变成了一个完美妻子。可他还是要打我。

问题出在哪里?

一定是我还不够好。一定是还有什么地方没做到位。一定是我的方法不对。

我对自己说:一定有办法,我一定能做到。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考试那样。小学的时候我考过全班第十,回家以后我妈说“你怎么才考第十”,回家后我爸打了我一顿,要求我“你要加把劲”。我哭了,哭完以后我对自己说,下一次一定要考好。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书,晚上做题做到十点。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

拿着成绩单回家,我妈笑了,我爸也笑了。他们说“真棒”。那天晚上我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一个道理:只要你足够努力,你就能考第一。只要你考了第一,父母就会开心。只要父母开心,一切就都好,我就有糖醋排骨吃。

这个道理我跟了很多年。考试要考第一,工作要做到最好,当妻子要当最贤惠的。只要我足够好,一切都会好。他不打我,父母不担心,婚姻幸福,生活美满。

我把这个公式套在了所有事情上。

这次的婚姻,我也不能让父母失望。他们已经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我不能让他们觉得白花了。我不能让他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爸说的“面子”,其实也是我的面子。我也怕丢人。我怕别人说“夏清禾离婚了”,怕别人说“她老公不要她了”,怕别人说“肯定是她有问题”。

所以我要撑住。我要把这个婚姻撑下去。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我可以。

我还求助过教会。

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信。心理咨询信,自我提升信,教会也信。只要能救我,让我信什么都行。

教会里有一个姐姐,比我大几岁,说话很温柔,总是笑眯眯的。她说上帝爱你,上帝不会给你承受不了的苦难。我说可是我真的承受不了了。她说你能承受,因为上帝与你同在。

我把我的情况跟她说了一部分。没全说,只说了“他有时候会动手”。她说,圣经上说,丈夫是妻子的头,妻子要顺服丈夫。

“可是他会打我。”

她说:“他打了你左脸,你就伸出右脸给他打。”

我以为我听错了:“什么?”

“圣经上说的,”她说,“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这是主耶稣的教导。”

“上帝不喜人离婚,”她说,“离婚是上帝不喜悦的。你先做好妻子的职责,上帝会出手,会帮你,会改变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小孩。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身上。

“你相信我,”她说,“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妻子恒久忍耐,丈夫最后都改变了。你要有信心。”

我说好。

我信了。不是因为我真的信上帝。是因为我太想信了。我太想相信“只要我忍耐,一切都会好起来”了。我太想相信“有一个比我更大的力量会帮我解决这个问题”了。我太想相信“我不是一个人,上帝站在我这边”了。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我把教会姐姐的话记在心里。每天早上起来,我对着镜子说:“上帝与我同在。上帝会改变他。我要忍耐。”

我忍了。

他骂我,我不还嘴。他打我,我不还手。他把我绑在床头,我不挣扎。

有一个晚上,他又动手了。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是饭做晚了,也许是水太烫了,也许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他喝了酒。他扇我巴掌,他不打我的脸,只扇我的头,因为他怕别人看见我的伤。

每扇一下,他就问一句:“你的上帝怎么不来救你了?”

扇一下,问一句。

我数不清他扇了多少下。也数不清他问了多少句。我的脑袋闷闷的,耳朵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子在飞。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了一层水。

“你的上帝呢?”

“你求他啊。”

“他怎么不来?”

我没有回答。我说不出话。我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我想说“上帝与我同在”,但说不出来。我想说“我会忍耐”,但说不出来。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上帝在哪?他为什么不救我?他不是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吗?我的担子这么重,他为什么不来?他看不到我吗?他听不到我吗?

还是说,他不存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我比被打还疼。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我一直抓着的东西,突然从手里消失了。我掉下去了。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里。洞底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帝。只有我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打累了,去睡了。

我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地砖是白色的,缝隙里有黑色的污垢,是我跪着擦了很多遍但永远擦不干净的那种。我的头皮肿得不像话,没法躺在枕头上。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的,白色的。灯没有开,但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圈。

我想起教会姐姐的话。“上帝会出手。会帮你。会改变他。”

他没有出手。没有帮我。没有改变他。

我想起我妈发来的那些视频。那些被打死的女人,她们的上帝去哪了?

我想起我爸说的“面子”。我的命,不如他的面子。

我想起那个走丢了的夏清禾。她在哪?她还在吗?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沿着鼻梁流下去,“你的上帝怎么不来救你了?”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像一个坏掉的唱片,针卡在划痕里,一圈一圈地转,同一个音节,同一句话,同一个问题。

我没有答案。

也许没有上帝。也许有,但他不管我。也许他管了,但我没有听到。也许我听到了,但我不信。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来了。光照在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听到窗外有鸟叫。有人在楼下说话。世界还在转。只有我,停在原地。

我爬起来。头皮还是肿的,浑身都疼。我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到一张不认识的脸,不像一个人,像一块被摔坏了的泥塑。

我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洗脸。我拿毛巾擦干,对着镜子,慢慢把头发梳好。

然后我去了厨房。

开始做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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