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人间的太阳,冬天的火炉,夏天的凉风,饥饿中的果实,沙漠里的清水。
大海沙漠,石头沙漠,森林沙漠,钢铁沙漠,人间沙漠……
地狱为沙漠。
救赎乃天堂。
皆在心中。
心是活泉。
死水,活水,恶水,鲜水。
救,或者败。
一念之间,永恒无间。
彼时,尹煜佑垂着头,心里的懦弱,退缩和胆怯让他不敢面对沺恬伊眼神里的炙热,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刚从地狱里偷偷爬出来的鬼,面对天堂的守门人那无垢而明耀的审视,感觉无地自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光明让他浑身的瑕疵都变得更加突兀而且碍眼。
仿佛浑身长了病疽。
仿佛乞丐见到了富豪,丑小鸭见到了大明星,学徒与大师的作品对比,自然就不敢与之对视。
恶鬼见钟馗,恶人见包公,当退避三分,寒颤不定。
偏畏惧正,狭隘不敌广大,除非盲者以智慧借势,狐假虎威成空佛。
“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可是对方的势利太大,也太复杂,盘根错觉,就像一大片带着毒瘴的雨林,从太空中俯视地球尚且能看见一块明显的痕迹,跟木星眼的那个大风暴似的。”
“我和他们比起来不过是一株小草,最多也就是一颗小树苗,这要怎么比呢?强行去斗,无异于螳臂当车,刚靠近就会被撕碎。”
他死死地攥着衣角,不敢让对方眼睛里那无暇的光照进心里一丝,生怕惊扰了堆积已久的尘埃,掺杂了惊恐这份佐料之后,再将原本潜伏病毒一般的怨刺激膨胀,变成无措之下的怒火。
而那种没有目标,盲扫射式的怒火就像炸弹,必然是伤人伤己的一大危害。
会被第一时间铲除。
“社会”这个培养皿已经证明了无数次,不管理由正或者非,只要你发疯,那就变成了令所有人排斥的一方,背后的动机与缘由什么的已经无所谓,十年的丰功伟绩也不抵一时疏漏,你必然是个失败者。
在这方面,父母和孩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另外举一个例子的话,那就是不管之前有多么温顺,但凡发疯,失控的山羊必定会被第一个宰杀。
哪怕主人曾经很喜欢它。
万物弱小,所以万物惊惶,不容它渎,强为渎之一。
发疯的程度越大,越是如此。
生命是世界至宝,即使有一二异端,也为大众所排斥抵触。
它才是真正的圣贤首脑。
“我已经想过了,虽然很不甘心,但是现在停手放弃,好歹可以想办法保住我目前的地位和数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不能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不是我目光短浅,而是一旦松手,我就会坠入万丈深渊,我的背后还有人,我不能那么做。”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犹豫了一瞬之后,又小声地说道:“已经有人为了帮我开拓这条路付出了生命,走红,这就是我自己的革命。革命仍未成功,我必须努力。”
“所以,为了爬上王座,有些取舍不得不做。既要又要的话,就没有办法走到最高处了,爬山是不能携带太多东西的,王者必须舍弃一些东西,比如私己。”
沺恬伊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她抬起手,在手机上写道:(可是,煜佑,你不开心,你的眼神告诉我一件事,你很痛。)
翻转屏幕给尹煜佑看完,她不等他回应自己,抬起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之后,指尖再次飞速跳跃,(现在的你就像即将溺水的人,或者说得更形象一些,是走钢丝的舞者,一个不小心,就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或许我可以放弃劝说你,就这样让你离开,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之后我们见了面还是可以微笑,假装每个人都很开心,生活也一切顺利,可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你或者我,真的幸福吗?)
尹煜佑的目光移开,不敢再看她和她的手机。
也不敢回答。
沺恬伊却不依不饶。
(抱歉,我又要提你的眼神了,你的眼神分明在说,你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心血。虽然没有做过这种创作,但是我好歹写过毕业论文,稍微懂得一些那种感觉,也体会得到它的重要性。)
(所以对于你来说,那应该是你的心血,甚至可以说,是心脏肺腑,对吧?毕竟你说过自己是专业学美术的,这种艺术创作品你一定更加重视。)
(重要的器官被偷走,就像歌唱家坏了嗓子,芭蕾舞演员伤了腿,厨师尝不出味道,科学家得了脑癌和痴呆。如此种种,人还能健康的活下去吗?)
女孩的手没有停,飞舞穿梭,仿佛花丛中的蜜蜂,仿佛医生在无影灯下忙碌的手。那些文字就像手术器械,一根一根挑起尹煜佑体内的腐肉——那些已经完全败坏,只能携带病毒的死亡列车霸占了大部分的土地,工业翻新原始,让植物无法生存,兴奋便随着青色的褪去逐渐枯萎,沃土沙漠化。
它们令他的感官麻木,最关键的神经就像堵塞的路,大部分的血液受到压迫无法动弹,花无法冒出,人便不会快乐。
泉眼无法呼吸,人便逐渐干涸。
青年也会枯萎皲裂。
仿佛,被压住了四肢和翅膀的小精灵。
于是,淤积逐渐产生,这样下去,人会坏掉的。幸好,她及时发现了。
她好歹也是一名医生。
手术进行过大半之后,腐块被移除掉很多,尹煜佑的心已经恢复了知觉,是那种在大片的麻木之中逐渐复苏的疼痛。
就像被冰雪冻僵之后,一点点暖和过来时,人最先感受到的是瘙痒——这种轻微的刺痛,随后便是大面积的痛觉赋能——一飞冲天。
江河汇入汪洋,波动掀起风暴。
在所有的感觉当中,疼痛这个最敏感的孩子总是最先苏醒的,婴儿出生之后的第一件事也是嚎啕大哭。
那是惊慌不安,是突然改变环境的心灵剧痛。
就好像,把你我突然丢去了土星,不穿着宇航服,也没有飞船,没有任何防护和食物。
心脏失去了肉|体。
终于,手术进行到最重要的部分,医生眼疾手快,稳准狠地切下了最关键的一刀——而沺恬伊的手很稳,一点也没有颤抖。
看得出来,她似乎总是做这种为别人的心理切除病灶的事情,她是合格的心理医生。
虽然执照是自己闲暇的时候考取的,但是这不影响她的娴熟与专业。
因为散发香味是花儿的天赋。
救赎罪恶苦难是天使的天职。
(不,你不能,最起码我是这么建议的。如果你真的做好了舍弃珍贵的东西往前走的准备,你以后就再也提不起画笔了,灵感和才华会逐渐流失,走红的时候,也是开始跌落高峰的时候。)
(现在就能看出来,你之所以受欢迎,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你的特质——才华,就像永远让泉水保持鲜甜清澈的泉眼。它让你与众不同,脱颖而出。)
(我不是在胡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关注你账号里的视频,它们很解压。我算是半个粉丝,所以比较清楚。)
看到这里,尹煜佑刚刚还在躲避审讯的目光不由得缓和了一些,这一段话沺恬伊的确没有说错,抛开现在正在做的视频不谈,他的画在过去于圈内受欢迎,正是因为才华。
那的确让他与众不同,脱颖而出,就像鱼鳍、鸟翼、车轮、色彩。
才华就是人类的双翼。
没有鳍的鱼游不了。
没有翼的鸟飞不动。
没有轮的车像石头。
没有色彩的世界很无趣。
没有灵魂的小说味同嚼蜡。
松开线的木偶只能作为柴火烧。
没有才华的人碌碌终生——任何方面的才华。
就像没有情的人,激情,爱情,都可以算作其中。有了这样东西,人们的眼睛里才是明艳的,活泼的,而不是死气沉沉,苍茫迷惑,最后丢了自己。
又比如,吃饱了饭,人才有精神,能够光芒四射,感染周围,并去爱去开荒。
(而且,要是真的舍得放下那份心血,你一定做好了以后也被连续剥夺的准备。就像我的身体一样,我从前很重视自己的贞洁,你也会一样,没有靠山的大家都免不了被剥夺的残酷命运,因为社会就是一座森林啊!)
(尤其是在这个圈子里,在这家无道无为无组织无纪律无法律无监管的公司里。)
(村子里的爷爷和奶奶说,很多地主豪绅不会放过别人拥有的好地,不管是人家亲自开垦的,还是祖传的,总之那些土匪会想方设法据为己有。)
(不过插个题外话,这个世界上“属于”的界限总是很模糊,唯心常常被唯物打破,这是因为心念还不够强大,信念是人类的万能魔法。)
沺恬伊用看似扯闲的比喻巧妙地引导着,这让尹煜佑一直处于抗拒的心脏稍微放松了一两分警惕。
她的指尖像老太太织蕾丝,叽叽喳喳,上下翻飞,不断啰嗦:(人活着,想走红,不是放弃自己随波逐流就能成功,那样会被洪流淹没,你会忘记自己,反而死得更快。)
(就连做饭这么简单的事情都需要在现场看着,时不时翻动一下锅里的菜呢!更何况是人和人生,还有我们的宝藏与幸福。)
(因为资本的人心是贪婪的海,不知节度,不然就不会出现那么多违法违纪的明星。他们都是活生生的,资本的傀儡,你要变成那样吗?丢弃自己,用残破的身体换来荣耀,那是你想要的吗?)
(而且,走红了,那个人还是“你”吗?你要怎么分辨,要怎么保证呢?现在的世界,一个不留神“自我”就会被啃食。)
(所以人才容易改变。)
她的话锋一转,回到原路上,却又字字句句充满玄机,总体意味深长。
(你说,傀儡君主面对的国土,究竟算不算是自己的?他头上的是枷锁还是耻辱?)
(贵族捡来一条狗,让它做国王,大臣和万民膜拜之,狗成了无上的至高。)
(教会捡了一个乞丐,送给他一身破褂子,说那是圣袍,乞丐穿上它得到了万民的膜拜,他以为自己是教皇,可是人们认衣服不认人。)
(这些又算什么呢?嘲讽,还是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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