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峻熙没有敢抬头,他甚至不敢看眼前的人。他那双不含任何阴霾的眸子太明亮了,也太刺眼,让阴暗中生长的作物本能的感到恐惧,吸血鬼和恶魔害怕天神强大而温暖的光芒。
恶与善便是磁铁的两极。
一旦相遇,一方便想要退却,如同现在他的这副身体下意识作出的反应。
可是他的心叫嚣着,不断地叫嚣着,说自己其实非常想要靠近他。
他还活着,贪图靠近太阳。
他想活着。
魔鬼在向下撕扯他,心顽强地追寻救赎。
他在自救,他的心在呼号。
他听不见。
狼假装眼盲。
(企图欺骗小红帽。)
……
在心里一番犹豫挣扎过后,孔峻熙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静默了半天,两个人中间只有余夏的虫鸣和风在鼓噪。
说实话,安静极了,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毛。
尹煜佑不忍心看见他这副模样,在他心中,高高在上的大明星就该像平时那样自信明媚,毫不胆怯。
而不是为了自己的一点小事弯腰踯躅,从尘中鹤成为驼背龟,抛开孰是孰非而言,这不像星星会做的事。星星要一直发光。
“唉……”
他再一次小声地叹了一口气,没等孔峻熙那边有什么反应,兀自说道:“我已经说过了,这件事当中你也是受害者,哥,你是被迫的,我清楚,所以你是无辜的,无辜无罪。小儿不临祸,在这潭泥里,我们都是蹒跚前进的小儿。”
扑簌簌,孔峻熙听到了隔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层窗户纸被捅破的声音,正常情况下,能够造成“破坏”等级的主动物体都是带有一些强势霸道和蛮横的,但是在此时此刻,他只听到了温柔的风声,其中还夹杂着悦耳的蛙鸣。
说实话,这听起来有些蠢,但是会让人感到舒服。
宠物的作用不外乎于此,就像小猫喵喵又咪咪。
“你真的……”他看着尹煜佑,眼睛里伪装的冷硬融化开,变成了夹杂着碎冰的春日河流,亮闪闪,盈润润,仿佛大号的布娃娃。
惹人心怜。
“真的,真的这么想吗?”他问得小心翼翼,这反常的模样让尹煜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身为大明星的前辈什么时候在人前这么低声下气过?
跟他的粉丝、甲方和领导层相比,自己算个什么呢?
他没有资格让他这么厚待。
所以,他感到受宠若惊。
“真的,我一点也不怪您,反而还要感谢您把我的作品带出圈。不管尘起硝乱,是您让作品出圈爆红的,也是您一路走来不断扶持我,让我从最开始的默默无闻一点一滴前进,变成了如今被众人熟知的树苗。我无意和您抢夺,也没有那个底气和资格。”
“我无意伤害您,这真的不能再真了,比1 1=2还真,所以……请相信我。”
他的语气在最后变得柔软了一些,有一丝恳切的味道,不过贯穿其中的坚定却不减半分,这让孔峻熙的心里微微动容。
他持续扶着困惑的面具,心里却在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尹煜佑:眼前人的皮肤白皙,不含杂质,仿佛经过天地淬炼的白玉,举世无双,稀世托宝。
不过,这块白玉之上有一对更加引人注目的东西,那东西的光泽胜过了白玉,看起来更加贵重,那就是他的双眸。
人的眼睛、大脑和心是“人”这个单位中的三大头目,也是最重要的东西,说是宝贝且不为过。
它们明亮得可以刺破这片园区此刻重重叠叠,如同冬衾般的阴云天,同时,还不会刺眼,柔和典致,像华丽的水晶灯光。
他又像是一整块美丽的蛋糕,未经切割,外表精致绝伦,不雍容,不寡素,只是看着已经清楚了其中相当水平的美味,诱使人迫不及待地捧起来吞吃干净。
就连上面的一块装饰小饼干都不想落下。
失去了一滴也是巨大的遗憾,千古难圆。
聪明的孔雀想,大概只有缘分会造成这种奇诡。
缘分,天地间唯一可以勉强和金钱并肩的神迹。
但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和别人之间有那种亲密的垃圾,恶心的鼻涕,最起码,他自己认为那是垃圾,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十几年来未曾有过一刻钟的改变,他是顽固的老头子。
“孔峻熙”就像是一杯分层的饮料,似鸡尾酒,每一层之间互不干扰,却融会贯通,完美的成为一体,比蛋糕更加自然。
它是大自然中可以被称之为“神奇”的存在。
所以,即便心里不认同,甚至有些排斥眼前的人,在更浅显一些的层次,他却仍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那眸子中溢出的,完全明亮的焦糖色比太阳美艳千万倍,似世间真正惹眼而珍贵的一对东西,无法比拟,更甚于珍珠玉石。
和这双眼睛较量,应该说……是和尹煜佑本人相比起来,那些东西都太过俗气,莫过于神礼与尘埃之别。
他在心里惬意地呼出一口气,自己看到了宝贝!
日见青松扶摇明,陈却皑皑好心情。
他像是一只大体型的净水器,每一层都由不同的颗粒组合而成,冰火共体,乐演未衰——戏子的心里也是一座座戏台,从上到下,每一层都唱着不一样的曲子。
尽通悲欢离合惊恐衰。
一个人,就是一座博物馆,精彩丰富得很,如同口味多多的千层蛋糕。
但若按人的本分而论,他们属于自己的部分只有在舞台之间的罅隙中那么一点,合整起来甚至凑不齐一弯初二的残月,少之又少,似只有骨头不见肉的排骨和青菜肉丝面外卖。
所以,说这些家伙是“假人”完全不过分,戏子之真在于“假”,至善者真伪。
他们易于“常人”,但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么一组“沙漏”,只是很多人排比起来要粗陋很多,不如戏子心里的那组一二精致。
人各有司,一洗诸贵,卓然藤翠,一览云长,竞比高洁。
而世界大舞台本来就光怪陆离,众生假合成就姹紫嫣红,才是人生,才叫人间。
佛靠修,粹须提,人无完颜。
小吃街就是要百味齐开,才足盛名,引诸客纷至沓来。
写一笔“热闹”,唱一曲“生活”。
烟火气和“人”味的关键在于杂,那是酱汁的灵魂,点睛之笔也。
过头杂了,过头纯了,都叫作极致的:奇葩。
其实,总是这样分层思考,表象不带底盘,皮笑肉不笑,车轱辘转山不转,就像一台巨大的计算机,就像是一位巨人,启动需要相当大的能量。
因为这样,孔峻熙才总是感觉很累,这并不体现在身体上,直接折射在他的精神当中。
他是真衰。
仿佛树根腐烂的发财树,表象葱茏,长久莫测,冬雪日融,夏花夜朽,婴粉衾黄,人多岁盲。
所以私下里的他总是很颓废,一点也不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倒感觉已经步入了中老年,是该钓鱼的模样。
甚至于,那点残存的精神头还不如老人家旺盛。
他是提前衰老的青苗,仿佛字面意思的:鹤发童颜,这一现象。
两个人默契又诡异地用呼吸与眼神编织了一卷长长的无字心经,无声,擂鼓不停,水流不息,蝉虫啼鸣,催人焦躁。
蛋糕要融化了。
净水器的滤芯却完好如初,功能未损坏丝毫。
尹煜佑渐渐想起了小方叫自己去办公室的那条消息。
于是,“他”这块面饼稍微传出一些焦糊味。
风味正佳。
等待翻面。
可是再这么下去,就要变成无法入口的黑炭了。
无奈,孔峻熙不肯走,他磨磨唧唧,忸忸怩怩,仿佛被春风浮撩着裙摆的小姑娘,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又仿佛是一只吸盘完好的八爪鱼,因为经历了大风大浪,所以紧紧地黏在尹煜佑这块螺壳身上,不愿意挪动半厘,有些像只藤壶。
却没有藤壶那么讨厌。
但足够叫人束手无策。
似,闹小脾气的千金,挑食任性的孩子。
爱也不是,责却不忍。
还像是一只趴在屋檐上晒太阳的黑猫,慵懒恣意,只有尾巴愿意甩一甩,看见吃食都只是怠怠地睨一眼,身子却不肯稍稍挪腾,宛如一座山。
阳光胜于食物,懒怠战胜诱惑,在肚子不饿的时候——
大家都很平和。
世界也其乐融融。
看见隐隐约约有和自己撒娇这个意思的孔峻熙,尹煜佑抵不过那张精致的脸不断在眼前诱惑自己,本来他就是垂涎一切美色的瘾君子。
这就好比饿肚子的人看见了面前的自主旋转蛋糕台,上面刚好满盘。
再用一个有些有损阴德的形容,那就是好色鬼撞到了美人沐浴更衣。
花园一角,尹煜佑抬起手指轻轻抵住了孔峻熙的额头,他笑得温柔而克制,声音似被瑶(池)水包裹着,在盛夏里,让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前辈……”
宠溺无奈的声音像棉花糖,软软香香酥酥甜甜。
好东西总是被万物觊觎,就连阳光也不例外,它偷偷拨开云层,从天空中瞄这童话般的一幕,因为在这座恶鬼不断冒头的黑色花园当中,鲜有芬芳不刺鼻的鲜花诞生。
而现在,刚好有了这么一朵。
自然被万物视为“奇珍”。
只有身在其中的人自己不觉察。
犹如木棋,不胜灵活,生姿献媚。
死“巧”也。
近观水变,拨草看花,临席闻棋,借光温书。
时间滴答不停,却在此刻将两个人定格,只有带着青草叶味道的风从中间轻轻拂过。
给昏沉添了一丝清爽(的滤镜)。
这真是最美的画卷。
阳光在笑。
风悄悄闹。
时间也耍赖。
心花初绽放。
园区里连阴了好多天之后,难得到来了这么一缕阳光。
恰是蜜糖般的甜橘。
世间最美,如此般。
却不胜心盈,全棋自醉,乐陶陶而养魂,静心拂躁是也。
大师之课。
自然之科。
人心绣工。
细打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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