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咫门尺楼

终于切别了孔峻熙,尹煜佑抡着急匆匆的步伐,挺着体面的上半身,仿佛赶火车的绅士一般以割裂的心态和浑然的身体飞到了庞绅勋的办公室。

他到了之后并没有等太久,庞绅勋当即就给出了指示,让他去高层的老板办公室。

他看样子是快下班了,还剩一点琐碎的事需要处理,似乎……有单等着他的可能。

尹煜佑没有细追究这个,他怀揣着兴奋不已与惴惴不安交杂,酸涩又甜蜜的心,如同刚吃了一颗还有些涩味的大柚子,依言敲开了高层那扇黑色的木质门。

笃笃笃!

木门的声音低沉而稳,不似劣质夹板的轻浮聒噪,一闻便知道是上好的木材,恍如首都的房价,应该是寸土寸金的。

肯定……花了不少钱吧。尹煜佑想着,刚才还激动的心因此而冷却了几个度。

分明,在电梯上升的时候,数字每增加一次,他的心跳就朝嗓子眼更进一步。

现在却突然往下跌了两寸。

毫无预兆的。

感觉上,不冷不热,却有点想出声讽刺,风没有钻堂,它缺席了繁华,却让人感觉发冷,囚笼比野外繁华,却不比阳光温暖,不比野花芬芳,更不比果实香甜,甚至吞噬了自由。

它是贪婪的怪物,是人类心中**的具象,丑恶灰暗。

每个人都是天使。

尹煜佑心里忽然出现一种念头,这高层的办公室像是一间硕大的囚笼,那些在门后面的人不是被关押的囚犯,而是握着钥匙和鞭子的狱卒与黑心金牙县太爷。

而走廊,才是真正困住蝴蝶的铁壁。

因为门后面,一般人进不去。

脊椎扶起人,让“人”成为大厦,脊椎也困住了这副皮囊。

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同时霸道的占据了那一部分自由快乐。

像是一对怨侣,愿打愿挨,无它干涉,自主也自由。

自由错综复杂,像层层叠叠的高速公路,形式多种多样,如同商店百货。

每一样,仅此一件。

只交换,不退售。

尹煜佑轻轻抚摸着黑色的木门,仿佛在抚摸博物馆里的古宝。他心里泛起涟漪,伴生出一阵唏嘘,仿佛做着无穷无尽的家务活儿,所以免不了唠叨不停的妇人:

这门原来和底层的那些门差距那么大,虽然之前就知道这里的东西好,毕竟是领导的屋子,情有可原。但是在底下待得久了之后,再次上来看一下,才发现两者的区别居然大到了可以咋舌的地步。

真像是某宝的买家秀和卖家秀。

底层主播们工作间的门完全不隔音,而且一脚就可以踹散架,活像是没有用钉子固定的脚手架跟忘了糊水泥的墙。

脆弱不堪。

评级为豆腐渣。

哪怕是他现在使用的高级一些的工作间,装潢材料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有主播因为在新装潢的工作间里待了半天,就头晕胸闷,狂吐不止。

一检查,是甲醛中毒。

这些问题,领导层应该都没有吧。

尹煜佑摩梭着门旁边一个磕疤都不存在的墙壁,洁白如玉,光亮整洁,仿佛打了蜡的瓷砖地板。

这里应该是经常维护的,他想。

青年的睫毛垂下去,一并压沉了原本还有些雀跃与不安的心情。

剩下的,只有压抑和闷痛。

环境冻人的时候,没人有心思风花雪月,左顾右盼,都一味望断天阳。

人类如同种子,大无知,细睿知,只道“破土”。

白荷不从污泥。

它破土出水的时候,就是正义昂扬之日。

而那一天似乎还要等很久,因为在帝盛娱乐这潭污泥当中,白荷依然是一颗颗在胞土中挣扎求活的种子。

自救尚且困难。

何谈普度?

原来,公司不是穷,只是主播穷,原来,公司不是抠,只是对主播抠,原来,公司不是没有好东西,只是给他们这些主播喂食着最差的饲料。

猪不配金銮珍馐。

美翠兰嫌恶丑丈夫。

一向如此。

而他现在站在主播这一方。

他站在泥泞里仰望富贵,清晰地看到富贵(之花们)的根部植须扎在凡人身体里,而他是这其中的一员。

他们疯狂努力,提供营养给上方,贵族生活在平台上安逸快乐,不知忧愁,不懂感恩,反而变本加厉鞭策脚下的“牛马”。

父母扛负熊孩子尚且有崩溃爆发的一天。

即便脾性极其温和以及最是负责任的人。

更何况这“上”与“下”之间本来没有血缘,全靠利益和被迫,也就是鞭挞。

老农民十分清楚,牲口要是被逼得太辛苦,哪怕是脾性最老实的牛,也会突然暴起变成一簇烈焰,灼烧周围的“人”。

可人不是机器的齿轮。

现在也并非百年之前。

我们无需跪拜皇帝,更没有必要对权力臣服。

因为在当今时代,在社会之中,“自我”本身就是一顶宝贵的皇冠,具备莫大的权力。

足以保护一个自己。

找到支点,蚂蚁搬家,点穷象劫,枫叶震海。

猪不坐东,鸡属下贱,尘埃不食肉糜。这是人类自己设定的规则,实死向浮,居然也在悄然之间,被潜移默化,无形的用在了人类自己身上。

多么讽刺!

这是自然对人类的报复,借刀杀人,以贪婪和**为柄桥。

神永远无形,却又充斥各处。

宛若孔雀的眼睛。

综上,他是帝盛的“神”,伪也伫于云端,相较于芸芸苦根而言。

娇花废华。

权力纵欲。

虽然知道这种根本性质为“压榨”,大众点评为“可恶”的事情在成年人的社会中到处都能看到,不算稀奇,可是帝盛内部却像个干净的培养皿,菌种发育得只会更加猖獗,一切的反应都将要变得比外面还要明显很多倍。

就像白纸墨画,水生火灭,如此刺眼。

因此,平凡和富贵的差距才会惹人心惊心惶。

现在,直视这扇代表了权力和财富的普通木头门时,尹煜佑甚至被这其中隐藏的光芒刺得溢出了眼泪,无异于直视着太阳。

只是,后者光明灿烂,而前者却是那么的熏腥恶毒,叫平凡人难以忍受,好似逼迫天生厌恶怪异味道的人吃一大盆折耳根。

尤其是他这个劳动者。

对这方面就更加敏感。

几乎在一个季度之前,他还是蠢钝可笑的石婴一枚。

真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事还是坏事。

总之,这一切,叫他怎么能平静对待呢?

荷花也因风而动。

甚至它最善摇摆。

因为它善良纯洁。

然而,他还是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入行以来,再一次的。

这是必须面对的鬼门关,但是也有可能变成让自己翻身的金龙桥。

一切在于赌命运,开花或者积尘,成粪,成仙。

只看日出之时,分晓当明,生死哀乐,随天定。

吱呀裂罅,晓色探头。

韩老板已经等在了里面,室内很敞亮,光毫不吝啬地通过大落地窗户大把撒了进来,头顶白色的吸顶条灯全部开着,整间屋子里完全不显得沉闷,还异常的整洁雅致,现代化而不失几分古韵。

是典型的领导人办公场所。

而且是属于高级领导人的。

这无需置疑。

大道至简,集色成洁,进而炼粹,成一味白。

循环往复,终始合一。

仿佛食物和粪便的原理。

虽然很煞风景,但是对于处境实在不堪的尹煜佑,他心里实在想不到好的意向。

贫贱百事哀,不懂陋室铭。

这是不逆的法则。

不过,因为面见的人是老板,他还是秒速调整好情绪,让自己重新充满气,最起码表现得元气盈洋,不至于垂头丧气,仿佛扫把星临门,叫人只想喊晦气。

他把自己变得像商场门前那些鼓鼓囊囊,活力四射,从来不会感到饥饿的气球精灵,那些鲜艳可爱的装饰物——偶人与飞球。

于是在视角稍微转换了一点之后,景色也跟着摘掉滤镜的动作变得顺眼了许多,一切都明媚了好多个度。

比如眼前这间办公室的典型好处之一就是,让人在走进来的一瞬间,原本贮存在心里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心情亮泽了不少。

人是趋光动物,会因为看到了大面积的光而下意识变得高兴起来。

我们是变形的飞蛾,翅膀藏在了脑袋里,身体伸展得巨大又美丽。

他不着痕迹地继续扫视着办公室里,陈设还是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没有改变。墙边的金鱼自如地在大鱼缸里游动,假山水草映衬其中,里面丰富热闹,像夏天的集市。

韩老板依旧大着一个肚子,他坐在黑色的真皮长沙发中间,面前墨色的透明方茶几依然那么矮,不同的是这次上面摆着一壶茶水和一套茶具,是紫砂质地的。

他不知道那茶水是刚沏好的,还是已经接近冷却。

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用来招待自己的——这可以成为猜测今天这一趟结局或好或坏的提示之一。

聪明的人懂得从环境中寻找自己需要的答案。

而成年人每一个都很睿智。

不过,除此之外,尹煜佑还注意到,上次来的时候看见的香薰不见了。

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但是才往里面走了两步,鼻尖翕动,赫然发现那东西原来被藏在了鱼缸后面,那是和墙壁之间卡出来的一个窄窄的缝隙,刚好塞得下一个婴儿拳头粗的小瓶子。

他的心脏再次提鸣。

随时准备发出警报。

仿佛驻守瞭望塔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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