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不出少半分钟就得到了精准的结果，新电脑运转起来就是很快。因此在面上，他浅浅一笑回应老韩，还拿出一副意外的样子，这是用以招待贵客的点心，那笑容便是必有的茶，贵客讲究。

“我还以为签了合同之后需要策划上一段时间才会通知到我这里呢，毕竟公司的事情太多了，人也不少，原来这么快？！”他又惊又喜。

“我们是定好了项目，做了初期的策划才找到你的。因为你的基础条件摆在那里，有了好地基往上修就很快，所以大家的点子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出来了，从做了这个决定到整合起来，也不过就是几天的事。”老韩一边续杯一边解释。

尹煜佑心里的跷跷板忍不住摆动起来，受到大环境的影响，察言观色不涉足，他一直以为公司里的员工都是吃软饭走关系的废物来着！

原来也有能干的。

原来窗外的风雪有可能是唬人的幻灯片。

只是……不知道这份出炉的食物味道怎么样？

要知道，只是开饭馆的话其实很容易，但是饭的味道却属于一门细致学问，就像牙雕，弄不好就满盘皆输了，而单单削木头的话，有手有刀就能干。

他笑而不语，其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年轻有时候很笨拙，有时候又捷出轻盈。

往老，往青，棋比之。

老韩这局略胜一筹，他被资深修撰到灵润的天眼看出眼前的青年在迟疑，便主动跟进，推他一把好同道上坡，不耽误自己的事，“你也知道公司里的事情多，而且刚才你说了咱们的人实在不少，无论是艺人还是员工，所以一旦忙起来就很容易忘记什么事。”

“人多的地方就是很乱，你看那些外国的电视剧，每个家里有三个及以上孩子的，生活都像是打翻的派和遭到抢劫的宴会，乱七八糟，黏黏糊糊，衣服和蛋糕不分种族无缝拼图，很不像话，用个时髦的词来形容……”

他稍微思索了一下，这一顿仿佛是机器老化的卡壳，“对！不堪入目。”

尹煜佑不自觉地抬了抬嘴角，这个词用得很微妙，仿佛放旧，旧到半硬的老面馒头，不加热就往上面涂奶油，而且作用是为了直接食用。

又似乎是……往玉米糊糊上面加奶盖。

这么着通通是能吃的，这是肯定的，但是却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说不伦不类。

堪比隔壁蚂蚁炒鸡蛋，腊肉炖山楂。

尹煜佑小时候跟着亲人在农村住过一段时间，虽然时间并不长，但是因为对于城市娃娃的他来说足够新奇，所以直到现在，他对那段日子的印象都算是深刻。

小时候遇到的各种“第一次”，很轻易就会变成带着刃的图片，在接触的过程中，甚至是那个一瞬间，就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难以拔除。

因为这个陈旧到处处包浆的世界必然是锋利的，而“初生”代表了稚嫩柔软，容易塑形。

这种结果或好，或坏，看命运主个人沉浮。

我们的命运从来不是自己一个说了算，人是被系在网络中的环境动物，人类暂且称这张网作：社会，人类世界。

哪怕是野兽养大的孩子，也不可避免的存在自己的“社会网”。

形同而质不同。

也勉强算是一类。

可以同日而语。

回谷，比如，给幼年的苹果表皮贴上字，那些字会随着时间迁移，在成长当中，死死的和苹果表皮捆在一起，不切除，就一直存在。

人也是这样。

大地是硕大的伊甸园，人就是其中唯一被明令禁止食用的禁果。

这一次吞下去之后，代表的不是痛苦的前进，而是愉悦的堕落。

看清本质，可以成为先哲。

你要做纨绔？泥巴？还是先知？亦或者，国王？

国王也是一种内涵独一的先哲，无长臂者不举旗。

只不过比起唯高的灯塔，他是几乎无暇的艳阳。

而人总是容易记住新鲜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卷卫生纸，一块灰扑扑的小石头。

这算是笨拙的“信息处理器”可爱的地方。

不知道，云外看着你我的神明母亲会不会被小朋友可爱的表情与小动作逗引，勾出微笑来？

人们也总是喜欢将太阳私有，把至高孵化，从自私开始，却如同绿树，偏偏无心插柳，绵延了万载。

文化由此而来。

生存分明利己。

文化的主旨却是和谐共存，即利它。

文化由生存孵育。

此间是浩荡的诗歌。

每个音符都不同，却能组成和谐的音乐。

不同的笔划组成文字，不同的文字组成文章，不同的文章阐述文化一角。

不同的人构成文化的主要城池，不同的心结成此间的大地、交通的脉络和壁垒。

调动世间的无形之存在，名曰：秩序，它奥义千万，似上帝一指，神之亲手。

“我自己也不是每天都有工夫盯着一件事转，我除了公司这边还有私人的空间需要打理。”

“光说公司这边，一堆客户需要应酬，还得对接甲方，天天一来就屯着一座山的合同等着看，需要批。”

“时不时的，遇到下面的人办不好事，还得亲自问一问怎么回事，给搞明白了才能签合同，就跟批阅奏折似的，一点也不能马虎。”

“底下的人你说他们办事吗？办事，但人难免有疏漏，更何况是这么大的地方。说实话你别看咱们公司的员工不少，其实每个人都有些分身乏术，因为活儿太多了。一旦出错很耽误事儿，偏偏这种错误其实每天都有。”

“你们主播就更是，我知道，为了赚钱，好多人连觉都不睡，饭也顾不上吃。”

说到了这个话题，他就打算“顺便”多说上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他想跟这个即将合作的伙伴铺陈直叙，方便双方握手。一家糕点店的传人必须学会全部的秘方，师傅不能藏着掖着哪个，不然有损店铺的长久利益，是自砸招牌。

老子教小子，尽毫无保留。

有隔阂阻着，胳膊都伸不到一起，还谈什么协力干活？

计划作为一个团出道的练习生是要坚持同吃同住培养感情的。

在社会浊浪中翻滚了很久的老韩非常明白，很多问题其实都是日久闲置才导致了腐烂，放任蛀虫啃噬华庭也成败府。

而聊天就像睡觉，就像僧侣打坐，能化解百分之八十的疑难杂症。

促膝长谈是人与人之间的清水。

所以，老韩孜孜不倦，无形浇灌大地，投资这块肥沃的土壤，让它做到营养均衡，适合随时播种，好有一个可观的收成。

良才须育，金秋在勤。

他抬抬手，卷卷舌，下着连绵小雨，“当初规划食堂我们尽可能把面积打开，做到了最大，就是因为猜到会有不少主播签到这里来。至于其它的地方，那些面积几乎都是卡死的，动不了。”

“然后就是饭点，那也是精确计算过的，不然有的人为了吃饭会故意拖时间不去直播，造成的损失不小。人是有惰性的，必须从根子上管束好。”

他面色变得严肃，“像这种事情我们都是查好了，统计好，之后才开始给公司做规划，不是随随便便，掐掐算算，在被窝里就把爵位给封好了。”

“什么事情都没有那么容易。”

尹煜佑点了点头，不说话。

老鼠还说自己的爪子干净呢！谁信？

老韩给自己找补，“当然了，我知道这样一来就弄得食堂的饭不够吃，还有工作人员浪费。但是说实话，那些都是领导们的亲戚，不好直接处理。”他露出一个为难的神色。

“我懂我懂。”尹煜佑简单回了两句，表示理解，成年人的世界里少不了人情世故，不如说那玩意儿就像盐，是“饭”里的主要成分。

不可或缺。

他的理解让老韩心里舒畅了一些，老狐狸接着狡辩：“另外就是，食堂的预算是固定的。咱们这里位置偏僻，员工的工资必须高，不然没人愿意来。在这里干活儿的基本都是老员工，随便开除也不行，不合理是不是？”

他堆了一个看似善解人意的笑，嘴巴里那根粗舌如簧，不停拧花样，实际干着杀人的活儿，不曾停歇。

这叫作：笑面杀佛。

“所以，饭菜的预算方面就比较紧巴，我觉得这样不行，吩咐超市多上一些能吃的饭，像那些速食的便当面包饭团之类的，既能吃饱还不耽误你们直播。”

“就是运过来费用不低。唉……地方偏了什么东西都贵。”

他叹息，脸上露出犯愁的神色，像吃了秋的夏青，形容里含着三分枯槁。

摧败。

“因此才要快点发展业务，峻熙带头，趁他提供的阴凉，我们赶紧培育好苗子。之后争取把旁边的地也盘下来，然后计划是找一块地方盖大鹏，先把吃饭的根子问题解决了，大家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他伸了伸懒腰，似被生活压得疲惫不堪，眉眼之间的那许多无奈迟迟不散开，仿佛日久累月的淤。

甘露方消。

可是世间哪里轻易得来？观音不过几滴，瑶池也才一座。

撇开老韩故意忽略的东西和这番话的可信度不谈，尹煜佑觉得，只看他的表象，活似是从水中钻出来的莲叶，根部连接着塘底的泥。

掐不断，离不开，脆弱固执。

每个（挣扎的）人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