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逃不脱天地囹圄,悟空不能,尚在挣扎;金蝉子不能,尚在挣扎;观音不能,挣扎普度;你我不能,挣扎穷途。
老韩摊开手,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不过,他的嘴上却突然把话题转了回来,仿佛衣服脱了竿,眼看要飞走,又被晾衣服的人一把扯着,又犹如假意给宠物放线,实际一直牵着铁链的主人。
“所以就这些活儿,正在做的,规划着的……你说说,挺枯燥,但是只能由我来做,也不得不做。没办法,毕竟位置摆在这里,福我享了,该承担的咱就一点也不能少,不然这么大的家就得出事,出的事多了,就该散了……”
他说着,声音里多了一丝苍凉,疲惫的颜色爬上鬓角。尹煜佑这么看着,忽然觉得老韩老了一岁。
“另外还得瞅着官司,人多了,纷争多,哪家也避免不了,有时候需要我亲自出面。唉……每天的时间根本不够用,事情多着呢!”
尹鱼儿撇了撇嘴巴,动作很隐秘,他将全部的吐槽熄在舌尖。
自己现在的立场不同了,说话得小心,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但是他不得不这么做,这是蚂蚁唯一的活路。
也不幸,也大幸。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小富贵惶恐大灾难。
“除非某一件事严重到危急了心脏,身体不得不停摆全力攻克发动机出的问题,那也就是直逼公司存续的危机,这就需要哪怕熬夜拼出三高也得盯着了。”
老韩带着憨憨气笑了一声,紧接着再次垂下眉眼,并叹了一口气,“当然,那种事情最好不要遇到,未发之前就斩草除根。”
他的眼里划过一丝隐秘的狠戾冷绝。
这目光如同刀子一般从尹煜佑脸上刮过去,似乎要洞穿他的皮肉。
年轻的尹煜佑未曾察觉。
花嫩方艳,初时才烈。
“发动机坏了会直接导致所有部件都停摆嘛!钟表不上发条跑不起来。”尹煜佑回应着,将杯子往前推了推,示意老韩帮自己续杯。
老韩自然地举起小茶壶。
他的话不停,对方说了这么多,自己也该好好表示一番,话不能说得太简短,哪怕是唠嗑也得凑够三句,这叫“礼尚往来”,“三缺一”留活口。
那是呼吸空间。
这样,对话才活。
“虽然大家总是抱怨公司这里不好那里不行,但是国大家大管理上面难免疏漏,盛唐的天子脚下也免不了贪赃枉法。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存在各种各样的瑕疵,这是肯定的,大部分正常人其实能理解。”
“大家只是不愿意去想,因为找到了原因也没有办法解决问题,弱草害怕二级病,水滴不挂风拂晨。现代人都讲究一个面子,这是教育带来的东西,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就像从前西方的黑奴烙印,几辈子人一起努力也去不掉。”
“因为在背后支撑的是更庞大的群体,这是群体和群体之间的对抗。”尹煜佑抬了抬眼睑,其后本应该甜蜜动人的焦糖色泛着冷静而没有温度的光泽,只剩表面薄壳一般的甜,却绝对够不上虚假,“任意一件小事。”
“这个世界是一张网,随便一点都联络着千千万万的东西。”
所以千万不要觉得自己无用,只是你还不愿意发现。
哪怕是三岁的稚儿,也是很有智慧的(这一个方面)。
“很多人就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一种方式来让自己的心理好受一些,弱者长存靠寄生长者。比如小孩和大人,藤壶和鲸鱼。我给它取名为自诊,也就是逃避。”
他的语气平稳,不疾不徐,仿佛匀速开进的绿皮火车,不刻意炫耀,也不会谦卑,就是对饮坐谈的弈棋人,平水而居,客礼以待,“具体的做法您也知道,千百万年来很多人都在用它。”
接着,说出结果之前,尹煜佑稍微扯开了一点话题,让两个人的心脏得以在逐渐变成铁质的对话间呼吸一口气,不至于太憋闷了。
老人也需要呼吸,哪怕是谈判国度中的高手,人不外乎生理,花无法净根。精灵尚且按规律进食(摄入),巨人也会口渴,也会在害怕的时候下意识喊妈妈。
否则不活。
生活在这个空间中的大家只是壳子不同,其实尽是一家人。
“相似的结构,从内到外都相似,决定了人类的审美喜好和行动方式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差别,好些高等动物也是一样的,比如土狗和野熊。”
“否则的话,那些赚钱的行业,快餐、游乐场、高奢品牌……不会红遍全球。这有些像一个俗见的道理,出门在外不要相信本地人,因为亲近才容易下意识的信任,就会被乘机揩油。”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双方都觉得自己找到了靠山,只不过是一个妄图信任,一个妄图利用。鱼见水,殊不知此水非善水,它吃鱼。”
“双方都觉得自己找到了求‘生’之路,当然欢喜。”
尹煜佑说着,眼神越发冷静,此刻的他身上竟然折射出灿灿的影子。
人在一起久了是会互相传染的,除了典型可证的生活习惯和饮食风味之外,还有一点比较隐秘的例子,那就是长期住在一个宿舍里的女孩子,生理期会逐渐贴近,玄妙但是真实。
他当然不知道第二个。
“地球上的人类赚钱都是压榨自己的亲人,从兄弟姐妹身上揩油榨血。非一家人是理解不了人类‘文化’的。”
“因此这么看,文化基于欺骗,同室操戈,九子夺嫡,烽火搓金,雕凿须伤,艺术带晦,传承:撕心裂肺。这样在罪与血中杀出来的千万年文明,人类把它叫做:淬炼、提纯。”
“上帝从伊甸园中流放了人类之后,世间再也不存在纯粹的良与善,根绝,无异于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活下来的我们每一个都是恶魔,因为记忆里还存在曾经的伊甸园,所以下意识问心追逐着早已经丢失的良善,努力钩织美好,用唯独剩下的恶之方式。”
“善良来自伊甸园。”
“那是人类遗失的宝物。”
“这是吃下禁果的惩罚。”
“而且,夏娃吃下去的实际上并不是禁果,而是诱人的**。撒旦是**的爪牙,它身上不存在美好,也天生亲近黑暗污秽,始祖选择了为伍,所以上帝才会失望、生气。这就像认真教育的孩子居然为了一己之私去偷盗,悉心培养的储君竟然为了爱情私奔。”
“可笑至极!”
“因此,那名为**的禁果,它是通红的苹果。色泽鲜艳,惹人垂涎,实际上味道酸涩欠佳,这就是‘**’被满足以后的感觉。”
“另外,如果不是这样,就更加不会存在以全世界为基础单位排列的各种榜单,比如福布斯和电影票房这一块。”
“……您说呢?”
青年在不停地结出累累硕果,盛造出一桠金秋之后,递来一个喘气的空间。
景象实在美丽,仿佛听人讲解古宅中一砖一瓦的文明,一字一句都是学习,一分一秒都在进化。倍加吸收精华,能助我快速成长。
老狐狸尤其敏锐,特别是其中饿了许久的,千里之外闻肉香,路迢迢也乐遥遥。
老韩露出赞同的神色,他重峦叠嶂之内,一双被昏油裹到发亮的圆眼睛从内部真正透出一点光彩来,仿佛珍珠变成了半透明的质地,看起来更加稀罕了。
老实说,他愿意跟这样的人说话,这种话题虽然对于解决眼下的问题没有多么大的用处,但是却可以让一个人在泥土之下看不见的树根扎得深一些,对于长远来说有好处。
总之,肯定强过了酒后聚会的溜须拍马吹牛|逼,那是让人脑袋浮骚,充满泡沫的轻微毒气。
泡沫膨胀时,人看似红光满面,滋润潇洒,但是很快泡沫崩裂,人在瞬间就会变成瘪掉的气球,枯萎老朽,一夜白头,一朝十载。
所有不敌**引诱,靠违禁药物维持“体面”的明星都是这样,这是最典型的例子。
沙涩口感的生活中,浸泡在一大锅苦菜粥内的人们也是一样,高度忘忧,来去如风,稀松了,还是咸淡不见秾甜,大多难堪,落魄。
风雪才须烈酒驱寒,滴水只解片刻干旱。
甜是“富人”的奢侈品。
非贵但高昂,比如鱼类三文鱼,水果中的荸荠,蔬菜里的百合,城市的中心地皮。
对于老韩来说,既然都是闲扯,他当然乐意听点高大上的。
空虚缺乏才急于补充。如果已经有了高处的东西,并且填满了肚子,反而会向下追求那稀罕见得的风景。
比如,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会好奇乡野粗食的味道,穿惯了绫罗绸缎的人想体验土布棉麻的质感。
人总是贪婪,贪婪让地球繁花似锦。
又像糖,过度为败,适度增益计良。
他抬了抬手,给予邀请和肯定,动作之间示意:你继续说。
尹煜佑了然,他已经放松下来许多,沉浸式的“绘画”是对他紧绷的神经与皱缩灵魂的按摩,按摩让人舒展,舒展使得随心,紧张使灵魂丑陋,灵魂丑陋使得皮肤缺水“枯老”。
人就“不好看”了。
青春热情洋溢,对世界罕有缺荒——心灵上,根植深处。
于是,他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慢慢转动着它,甚至放在茶几上小幅度地拨弄。
仿佛猫咪逗弄毛线团子。
要知道,生性机敏的小动物只有放松下来的时候,才会开始玩耍。
这是信任无形的体现,这是人心花开。
老韩当然看见了这一幕,成精的狐狸眼界和眼力是普通狐狸的千万倍,自然高超于人,因为一个人只不过才相当于两三只普通狐狸。
千年的妖比人还会做人。
是“人精”。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