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罗绮者(十一)

朝元跟着胡暇去到了她的办公室。

她在家里做午饭时,也顺道给胡暇做了一份。

其实胡暇吃不吃都无关紧要,朝元过来公安分局就是专程来找她的。

但朝元总觉得,手里空着不大合适。

她和胡暇算不上熟络,如果是特意花钱买礼,不论贵重与否,胡暇多半都不会收。

朝元想,不如就提份饭过来,反正她在局里从早忙到晚,这饭菜也能方便了她。

热心群众慰问人民公仆,合情合理。

“手艺很好,谢谢你想着我。这人的情况,我大致清楚了,我会帮你查仔细。”胡暇不仅没有推辞,还没有追问朝元,为何要调查这个人?

“……不过,是在法律规定范围内,不能越线。”

朝元不在意地笑了笑:“他是我未婚夫的父亲,最近他过来秦川和我们见面,我只是觉得他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也是有私心的,毕竟我和我未婚夫将结婚了,我想对他的家庭背景多了解一些。说来也不怕你笑,我到现在只见过他父亲两面,但这两面里,总给我的心不安。我身边没有多少亲人,只能拜托你了。”她又续声说道,“好在还能拜托你。”

她这么一说,胡暇的心柔软了几分,总之是自己先对不起她。

“你这些年在秦川还好吧?想家吗?”胡暇立时安慰道,“我考学考去了金陵,毕业后也在那边工作,你比我厉害,我最后还是趁有机会调了回来。”

朝元本就生了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像是不沾尘世的,偶尔皱一皱眉,也叫人心里软上一软。

“当然是想家的,姑姑把我养大不容易,但这边有工作,不能随时走开,所以我照顾好自己,不让他们操心,便是对他们最大的报答了。”朝元笑着叹了一息,摆摆手,“对了,我在会议室门口等你时,真的是无意才看见那张照片,是受害人吗?我看着有些眼熟,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找宋秋稔吗?我姑姑知道这事后,她真的也很担心。”朝元在最后依旧是提及姑姑,像是解释道。

胡暇闻言,想了想,想到当时宋秋稔在讯问室里诚诚恳恳、配合工作的模样;想到他在提及朝元时,缩着肩膀的模样。

胡暇自然是不会将宋秋稔的**说出来,她有义务替他保管**——不论她是警察与否。

“他真是你表弟吗?”只是她有些疑惑,因为宋秋稔看上去是太过于害怕朝元,害怕得有些不正常。

一面害怕,一面又对朝元极上心。

既爱她,又怕她。

朝元敏锐地察觉到胡暇的问话有些奇怪,却半是玩笑地回覆一句:“他哪点让你觉得他不是我的表弟了?”

胡暇一笑而过:“刚才的会议确实是讨论这桩案子的,你看见得的确是受害人。你觉着眼熟,说不定是因为她祖籍在金陵,你在金陵见过她。我们调查也发现,她和宋秋稔认识,在遇害之前,两人相处过一段时间。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只是例行问话,也是为了排除他的嫌疑。”

“金陵人?那确是极巧了,看她年纪还轻,家里父母都还康健吗?天下顶大的痛,怕就是丧子了吧。”朝元是一个情感很丰沛的人。

胡暇放下了筷子:“她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的。”

哦……福利院吗?

“她从小过得也不容易,从福利院一路考上大学,那得吃多少苦头。倒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过那人和我早已断了联系。如果宋秋稔能在案情上帮得上忙,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朝元微微一笑,神色里既有体谅,也带着一种收束干净的克制,绝不悲伤过多,“他是个闷葫芦,在产业园里什么都不肯说,叫同事们都觉得他就是那个杀人凶手,受了不少欺负。”

“对不住啊,要不我下班过去帮你和他们说一声?”胡暇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注意到她的手——她抬起手支头时,衣袖微微下滑,露出腕间的青紫伤痕,“是昨晚摔得吗?”

朝元顺着胡暇的目光看过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将手放下,低垂下眼,作出平静的模样:“小伤而已,过段时间就好了,不小心嗑到的。”

可胡暇分明察觉到她神色里那一瞬间的闪躲,极其的不自然,却又带着几分失意和落寞,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胡暇的心底。

萧摩奴驻足在办公室外,原本无意探听她与胡暇之间的谈话。

可他身为孤魂野鬼,五感却被放大到近乎失控的程度,墙壁于他而言不过形同虚设,屋内细碎的声响层层叠叠地涌入耳中——不论是呼吸间的细微停顿;还是指尖不自觉的轻颤。

屋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送进了他的耳中。

于是,萧摩奴轻轻哼笑了一声。

朝元手臂上的伤确然是她自己撞的。

只是并非不慎,而是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将那条结实的手臂,狠狠撞在墙壁上。

不止手臂。她身上别处,也是如此。

思及此处,办公室的门已经打开,朝元从里面走出来,眉眼含笑,与胡暇从容告别,好似余光里一点都容不下萧摩奴的身影。

“疼吗?”直到走出公安局,胡暇已经不在,萧摩奴才启声问道。

“不疼,值了。”朝元回过头来,对他骄傲地扬笑。

她笑得真明亮,隔了千年,他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毫无保留、坦然自在地笑。

在他死去的那一刻,她也是这般笑的吧?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艳阳天下,萧摩奴的嘴角流淌出更深地笑。

朝元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疏漏,眉梢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收回了笑。

“还是有些疼的。”她补充道。

萧摩奴及近她,抬起那只冰冷、苍白的手,隔着衣衫,温温柔柔地覆在她的伤痕处:“若真的伤到了骨头,让你以后拿不了笔、修复不了宝物,该如何是好?”

他温温柔柔地说道。

那抹寒意覆盖下来时,朝元仿佛真的感知不到任何疼痛了。

只是整条手臂都像是被冰封住一般,连同心跳也似乎凝滞住了。

朝元最后实在是受不住,抽回了手:“那我就去中学当老师,让更多的学生走上这条路,让历史更有意义,让土地更柔软,让他们早日找到自己的心之所向,省却往后更多彷徨。”

她笑着说,感慨一般地笑着说,一面奔向湛蓝的蓝天下,一面离萧摩奴愈来愈远。

萧摩奴反复回味她的话。

她真是妙迦。

所以她的话不知藏着几分真心。

萧摩奴幽幽地跟在她身后。

·

深蓝的夜色下,火车哐啷哐啷地行驶在轨道上。

这是一辆从秦川奔向金陵的火车。

晚上时,朝元接到姑父宋晓风的电话——姑姑这段时间身子不好,去医院检查已是卵巢癌晚期。

当晚,飞机票已经售空,再多等一秒都是心不安的。朝元只想快快回去,买了一张十三个小时的火车票,第二天早上九点多便能到达金陵。

摇摇晃晃的,使得朝元像回到母亲的摇篮,累极了、心疼极了,恍恍惚惚地在做梦。

——“我阿耶也写得一手好字,他二十一岁便中了进士,听阿娘说,他当时披红簪花、荣归故里,十里乡道都是迎送之人,很风光呢。他出身在金陵一隅的乡邑里,我从小在长安生长,只可惜,没有回去看过故乡,也早已忘记了我的故乡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阿娘说,阿耶的堂兄弟众多,门户虽不显赫,却也人丁兴盛,纷杂难理。阿耶少时便有主见,中第之后不曾沉溺于声名,反而回乡整饬族务,分产析田、立规定约,又修桥铺路,兴学设塾,延请名师,教化乡里子弟,使原本闭塞的乡邑渐渐书声琅琅。”

“有一年大疫,城郊死者相枕,官府不办事,药材又短缺,阿耶便将自家和族中储藏的药仓尽数开仓,又派人分巷施药、煮粥,还令人将病患与健者分区安置。因为大疫而失去父母的孤儿没有人收养,被迫沿街乞食,阿耶事必躬亲,亲自过问,将她们分别送入族学和可靠人家寄养。阿耶还时常抽空去看那些孩子,问她们功课与起居。”

“阿耶是一个善人,阿娘也是,若没有阿娘,阿耶便难以寒窗苦读、折桂登科,便不能俯身为百姓奔走,为宫城内的圣人筹谋。若没有阿娘,自然也不会有我,我是阿娘的儿。”

掖庭宫的西门是宫城与外界的唯一通物流转之处,门内正对内侍省,门外则横着一条长街,此时正沉静如水。

透过这条长街,可遥遥见到一座座矗立于夜色中的寂静里坊。

朝元看见“自己”正与一青衣青年并肩坐在内侍省二楼的回廊上。风从檐下穿过,带着宫城中独有的、如鬼魅一般黑沉沉的寒意。

两人一同望着这静悄悄的僻静世界。

仿佛只有此刻,才独属于他们二人。

有一个念头从朝元心底生起,朝元恍惚记得,这一时候,她入掖庭已经四载。所谓的阿耶,早已因为讪谤罪触怒权贵,被押入推事院受尽酷刑;而她的阿娘,也在他被处斩之日,于掖庭自绝殉情。

独留她活在这尔虞我诈的棺材里。

青衣青年与萧摩奴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朝元能感知到他身上有伤,因是她闻见了很浓的血腥味。一直萦绕在鼻尖,萦绕在心头。

青年用他清瘦的身躯,为她挡住夜风。那些风像是张着一张无形的巨口,一寸寸啃噬人骨里的温度。

“不用怕,我是辟邪,是你的护身符,往后我会为你找到家乡。若你想回去,送你回去也未尝不可。”

他温温柔柔地说。

与萧摩奴的温柔极不相同,因是他一面说,一面将一支新制的毛笔递来她的手中。

因是他的手掌也是极温暖的。

“我做得笔,往后你就不必再用旧的了。宫城外的女郎们有的,你也会有。”他说道,默默隐去了后半句。

这支笔的笔锋饱满,笔杆很温润,朝元能在梦中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使她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慢慢地攥紧那抹难得的温润。

“诺,那我想要坐在弘文馆读书,想要堂堂正正地走在御道之上,去觐见天子。”她忽地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黑漆漆的眼睛里亮起一抹近乎执拗的光。

“好。”辟邪点了点头,微笑着应答,不曾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我想让天子记住我。我想为阿娘阿耶洗清罪名,想让他们归葬祖茔,想让伯母伯父从边地回来,不再受劳役之苦。我想同他们团聚。”朝元的声音依旧是扬着的,像是怕一低下来,这些话便再说不出口。

辟邪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却依旧端看着她,温声应道:“好。”

“我还想——有朝一日,能得敕令,从这座西门走出去,去城郊野外,寻一间不大的书屋,门前种几株树,春时有风,夏时有荫,像是你教我一样,我也教孩子们识字读书,教她们握笔临帖。若是有从宫城出来的女娘们,或是像我一样无处可去的人,也可以进来坐一坐,我愿意为她们挡一挡风雨,教她们手艺。我希望天下的浮浪人都能有去处、有归处,我希望土地柔软,四季分明,人人都能择木而栖。”她说道。

那扇朱红色的西门外,夜色深深,好似长街尽头通着另一个人间。

“好。”辟邪将她的话一寸一寸记在心里,最后轻声应道。

他的话音刚落下,朝元便旋即说道:“可如果我走了,那你呢?比起这些,我更想在宫墙下,伴你一生一世。”

辟邪脸上的笑意便慢慢褪下了,像是被冰冷的夜风吞没了。

“不行。”他温和地反驳道,“我教你识字读书,教你握笔临帖,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都待在宫城里。将来你若去教人读书写字,想必也绝不是为了让她们走进这里,为奴为婢、塌腰逢迎。”

“我不愿意,你的阿娘阿耶更不会愿意。你若想要见天子,便不能只待在掖庭,以奴婢的身份去见他。”他看着西门之外的夜色,仿佛将她的前路都看尽,“那样的一生,便注定只能是奴婢的一生。”

——“谁人在说话?”不远的值房里,身穿紫袍的监公睡醒了,便推门出来,在风中呼唤,“萧摩奴?去何处了——”

萧摩奴……

朝元看见那青衣少年起身了。

可她“自己”早已是一双泪眼,执拗地攥住他纤细的手,像是只要不放开,他便不会走。

少年没有挣扎,只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拍了拍,像是在哄一个不肯松手的小孩。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解开。

指间的温度,一寸寸散去,分毫不由人。

他转身,往值房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便停下,回过身来,青色的袍衫在夜风里飘着。如此恬淡平静的颜色,却映在这黑浓黑浓的天里。

他抬手,对她轻轻摆了摆,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笑着,用口型对她说:“快回去吧。”

与梦中的悲伤不同,朝元只觉得内心平静。

若说有什么情绪起伏,那大抵是愤怒吧。

愤怒到——她忍无可忍,手刃了那个身披紫袍的内侍监监公。

血液喷溅,舒服极了。

可往后的路要怎么走呢?

朝元在这摊血色里,看见的是萧摩奴那张苍白的脸、担忧的脸、彷徨的脸,最后又归于空白的、冷静的脸。

——“不用怕、不用怕。”

朝元隐约察觉,真的有人在轻轻拍着她的手,也真的有人在她耳畔轻声说话,轻轻抱着她。绝不是在梦里。

“哐啷”一声骤响,火车猛地一晃。朝元倏然从梦魇中挣脱,一睁眼,正对上萧摩奴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已躺在她的身侧,环抱着她,一声一声地安抚她。

“不用怕……不用怕。”

朝元这趟买的是一等卧,双人上下铺的车厢,许是其他床铺的人还没有到站上车,此刻只有她一人。

车门紧闭,将外头的纷杂尽数隔绝,整节车厢里,唯有铁轨上反复回响的“哐啷”声,一声接着一声。

朝元看见萧摩奴,不自觉地吁了一口气。萧摩奴却仍旧握着她的手。

亦或是……她在梦中错把他的手当作那只温润的毛笔,紧紧攥着。

“做噩梦了吗?”他问道。

朝元点头,鬓发已被冷汗濡湿。

萧摩奴了然地看着她,一下一下替她擦拭额角的汗。片刻后,带着与梦里截然不同的笑意慢慢抬唇:“你一边念着姑姑,一边又唤着辟邪,让他不要走。施主啊,你能告诉我吗,你杀那位内侍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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