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今日的夜不同于一千年前。
今时是万盏灯火的夜,透过火车的车窗可以看见。
“我在想……我要做一回你的护身符,保护你一次。”朝元没有立时离开他的怀抱,仍旧枕在他的臂间,轻声说道。
呼吸起伏之间,仿佛还带着方才噩梦里未散的余温,轻轻吐在萧摩奴的喉侧。
像是一双柔软的手,温暖又不遗余力地箍住了他的脖颈。
萧摩奴的眼里有片刻的温情,却张唇说道:“我已为你死过一次,不必再扯谎了。”
杀那位内侍时,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吗?
朝元的指尖微动,其实心里清楚极了。
宫城中有那么多男男女女,是多么寂寞的地方哪。
穷人的美貌,便是一块红烧肉,便是赤果果地抱着万两黄金在寂地里走街串巷。
当时宫城内外,都明晓萧摩奴生了一张绝妙的脸。
风声喧腾,极其不同寻常,像是谁人在背后做了推手。
朝元似乎仍困在虚梦的巢窠中,不光枕在他的怀里,还挪动手腕,搭上他清瘦的腰际。
她阖着眼,又往他的怀里凑了凑,仿佛要试一试他还在不在。
萧摩奴由着她这样,只淡淡地笑着,那笑在狭仄冷淡的车厢里,始终是凉的。
“若我真是你讲的妙迦,我想我的梦中,确实不只是这一个想法。”朝元窝在他的怀里,最终还是说道,“掖庭宫里有人传,你已和太子攀上关系,不日将会青云直上。我当时想,你答应我的还没有做到,我怕你顾不上我了,就把那个好色的监公杀了,我想在你的面前讨好,我想让你别丢下我。”她回味着梦,回味着梦里那段女郎的心事,声音轻细地坦白道。
太子便是将来的少帝了。
“我和太子攀关系是为了谁呢?”萧摩奴并没有动怒,只淡淡反问。
又不像是在问她,只像鬼魅般自语,独自说了上千年。
“可我很害怕。”
朝元的鼻腔已经爬满酸涩,可她还是从萧摩奴的怀里离开,半支起身子,乌发披散而下。
她俯视着躺在床铺上的萧摩奴,阴影也随之压在他的身上。
“阿耶已经贵为宰相,却因为圣人一念不悦,不得不死。阿娘整日整日陪着我,我与阿耶相比,难道不值得什么吗?我同样在城门下看见阿耶悬挂着的头颅,心里和阿娘一样酸楚。可阿娘还是选择抛下我,追随阿耶而去,她甚至没有打算带上我,只让我一人留在掖庭。”朝元开口说道。
“连至亲至近的人都能随时抛下我,何况是你。”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萧摩奴的脸上,她哭了。
萧摩奴静静地看着她这副神情,那眼神里满是不解,那神色里满是愤怒,那胸腔下溢满难过,像极了妙迦,仿佛妙迦附身了一样。
他却不急着开口。
萧摩奴仍旧躺在那里,一动未动,直到她抬手擦拭眼泪,披散着的长发轻轻拂过他的眼睛。
真疼啊——
萧摩奴这才抬起手,指节修长,从她鬓侧探入,将那一缕缕散乱的青丝拢起来。
随后,他将自己的木簪取下,簪身没入她的发间,他替她挽起长发。
为了保护他、为了不被他抛下——多么动人的说法。
他真的相信过,直到临死之前,直到死了以后,往事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行过,原来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原来在她的心里,他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个烂铜花。
“我相信你。”可萧摩奴却说道,在火车行驶的震颤间,声音温和得近乎不真实。
下一瞬,萧摩奴仍躺在那儿,可朝元已经触碰不到他了。
原是火车进了郑州站。车厢门被“嚯”地一声拉开,走廊里的光影和喧闹一起挤入这片狭窄空间。空着的床铺迎来了它们的主人,是一家三口。
朝元直到自己的情绪过了,于是关掉夜灯,重新躺下,拉过被子,将自己裹住。
她生气地在被子里自言自语:“姑姑生了重病,我还要在这边替你理清和妙迦之间的纠葛。这些稀奇古怪的梦,本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你却仅仅因为一个梦,就把一切都怪在我的身上,我只是朝元,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们是不是太为难我了?”
说着,她吸了一口凉气,白天的伤口在作祟。
她手捂着伤口,一时之间更愤懑了。
萧摩奴已坐在床边,看着朝元的一举一动。他微微抬手,便有冷意流转,贴着她的被角缓缓游走,替她掩好了被子,又顺着她的身侧蜿蜒而上,缠住她受伤的地方,在青紫的痕迹里轻轻盘绕。
抚触着、安抚着。
“我相信你。”他还是这么说道,像是只会说这么一句话。
朝元的心底一片冷然。
后半夜里,朝元一直看着窗外,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先是紫色的,后来变成苍蓝,最后是淡青。
月亮在沉下去,而青色的天边还挂着几颗星,很黯淡的星,被蒙上了一层墨灰的色彩。
外间正在刮风。
一下、两下……一声、两声……
天亮得很慢。
起伏不定的山脉渐渐不见,浑厚雄壮的黄土也一点点褪去。朝元隔着车窗,寂寂无声的良田铺展开来。
朝元在一处山野间,望见有一座寺庙卧在那儿。
自从父母出事后,朝元便一直由姑姑赵满唐抚养。赵满唐自小体弱,十多岁时生过一场大病,脑质瘤。当时祖父母倾尽家财,又左邻右舍跪地磕头借了许多钱,带着她北上求医,在北京碾转数院,才将她从鬼门关里拖回来。
病虽好了,但还是底子弱,动不动就大病一场。赵满唐常常叹息自己是个不孝女,让父母这辈子操碎了心。
犹记得,朝元十六岁那年,正在读高二,赵满唐的病情再次复发。
金陵有一座很灵验的寺庙,朝元学着旁人的样子,头一回在庙前嗑长头。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长头一叩一拜,起伏、起伏、再起伏。
当时的她,心里还起了另一种念头。
如果真的有金身高踞的佛陀,为何她的世界还是阴雨连绵?
她恨不能把寺庙拆了,把佛像砸了,看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便觉得虚伪狰狞、张牙舞爪。
凭什么要求得他的怜悯?
朝元隔了一晌才觉出来,被自己这样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最后一路长头拜到庙里时,还是千遍万遍想着:求佛祖保佑。
想到此处,朝元一下一下反复摩挲着掌心的旧伤,伤口尚未结痂,仍能感觉到刺涩的疼痛。
不仅是伤口痛,心口似乎也在抽痛,简直痛得她恶心想吐。
萧摩奴不知去了何处。
·
“我的病没什么大不了,医生说了,只要心情好,还能活好长一段时间呢。嗳——宋晓风打什么电话给你啊?”
病床上,赵满唐看见朝元回来,先是怔了一会儿,随即叹了口气,一面慢慢剥着橘子,一面掰下一瓣,递到朝元的唇边。
“甜吗?路上累不累?怎么黑眼圈这么重。”赵满唐用沾满橘子清香的手,给她擦了擦脸,“宋晓风这人还真是偏心,怎么不见他惦记自己那个好儿子,倒把你叫回来跑前跑后。”
赵满唐换了间单人病房。她性子一向要强,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虚弱。只是宋晓风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再加上他大半辈子都窝在家里照顾赵满唐生活起居,每天最大的趣事就是与人寒暄、闲聊。
他去赵满唐公司请假时,先顺口提了一句她生病的事,提着提着,话越来越多,还抹了几滴眼泪。
消息便这样传开了。
病房里已摆上许多花束和水果。时不时的,还有公司同事过来探望。
这全都交给宋晓风接待了。
“因为姑父知道,你最想见的还是我。我去问过你的主治医生了,她确实是这样说的,只要你心情保持得好,再配合用药和治疗,说不定等我老了,你还在呢。”朝元顺着赵满唐的话逗她开心,也不想让病房里的气氛沉下去。
只是医生提到,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骨髓。
她现在正靠着镇痛剂止痛。
“等姑姑老了,姑姑的财产都留给你,好不好?”赵满唐抬手,轻轻勾了勾朝元的唇角,在哄她一笑。
朝元突然间笑不出来了。
她看着眼前憔悴的人,神色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
“你到底瞒了我多久?”朝元微微偏过头去,避开了赵满唐的手,“你的病情发展得这么快,到底瞒了我多久?”
赵满唐一点也不恼,只是顺势躺回病床上,想了片刻,才说道:“我之所以能读书,除了你奶奶爷爷之外,还有你爸的功劳。他十四岁就出去打工了,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我生了病,他一个星期能打上七份工,一边给我治病,一边给家里还债。”她说到这里,脸上并没有流淌出任何悲伤,反倒是带着几分温和的怀念,“我知道,这些话我拿出来说了不止八百遍,可我每说一遍,我心里就满足快慰得很。我是个不孝女,没有等我大学毕业,你奶奶爷爷就已经不在了。这一辈子,我也还不清你爸的情分,你爸从来没有向我讨过一分钱。”
“这不同于宋晓风。我和宋晓风是搭伙过日子的人,宋晓风心细,会照顾人,我也给他养了那么多年儿子,睁只眼闭只眼,让他心心念念着的宋家有了后。只有你,朝元,我真正放心不下的,从来只有你。钱起码是个好东西……”
朝元还是将目光又落回到了她的身上。
朝元看见了——她虽然尽力维持着体面,但每说一句长话,便要停下来缓一会儿,像是在给身体争取一点喘气的机会。
朝元全都看见了。
“你和檀非还好不好?准备什么时候结婚?”赵满唐又抚了抚朝元的脸,顺着她的下颌摸了摸,“你的性子这么倔,我真怕你以后孤身一人在养老院里挨打……”
“那是他不知道我们家祖传是记仇,你恐怕得缠他个三天三夜吧……”朝元张了张唇,回应道。
可她的话才刚说完,她便看见赵满唐的面色骤变,身子忍不住弓起,仿佛在忍受着某种剧痛,整个人都好似扭曲起来,像是被拧在一起的麻绳。
——“朝元……”
即便是癌细胞骨转移,即便是整日整夜痛得生不如死,她也像是铁打一般,从来没有叫出过一声。可她如今一边喊着朝元的名字,一边抑制不住地痛呼出声。
朝元连忙去按呼叫铃。
——叮咚、叮咚,提示音在病房里一遍遍地响,长得叫人透不过气。
朝元一连按了好几下,又坐回到病床,抱住赵满唐的身子。
她抱着她颤抖的身子时,心也跟着颤抖,就在这时,她看见病房外站着的萧摩奴。
他穿着朝元为他买的那身黑色西服,只不过是抬了抬手,赵满唐的身子便猛地弓起来。
他又轻飘飘放下手,赵满唐的身子便舒展开来,呼吸慢慢平缓。
朝元浑身冰凉。
“咚、咚、咚。”不疾不徐地敲门声。
“伯母,我是朝元的朋友,听说她回来了,过来看看您。”他推门进来,客客气气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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